十。

    九。

    八......

    倒计时在灰白平台上空回响。

    光门散发着诱人的柔和白光，门内隐约可见纯白空间的景象——那里没有血雾，没有尸骸，只有平静与安全。

    李黑水看向林逸。

    苏瑶也看向林逸。

    两人的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只有信任——无论林逸做出什么选择，他们都会跟随。

    林逸闭上眼。

    星核在胸腔中跳动。

    每一次收缩扩张，都泵出微缩星云，那些星云在透明的道体内流淌，沿着歌者文明音律编织的经脉、机械佛国齿轮铸就的关节、根系联盟根须连通的血管......循环往复。

    他能感觉到，星核道体还远未完善。

    刚才使用寂静领域，已经让道体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法则层面的不稳定。十万种文明法则的融合，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战斗磨合。

    现在退出，是最理智的选择。

    回到纯白空间，用第一层获得的“执念结晶”巩固道体，等完全掌握星核之力后再来挑战......

    七。

    六。

    五......

    林逸睁开眼。

    他看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那是血色的，阶梯表面浮现出无数齿轮的纹路。那是第二层“齿轮迷宫”的入口。

    然后，他看向那扇光门。

    看了两秒。

    转身。

    走向楼梯。

    “林逸？”苏瑶轻声问。

    “我的道，是承载。”林逸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承载十万文明的意志，承载他们的希望，也承载他们的遗憾。”

    他踏上第一级血色阶梯。

    “血屠的遗憾，是到死才明白‘听’比‘杀’更重要。”

    “那我就要带着他这份领悟，继续往前走。”

    “去见证第二层的遗憾是什么。”

    “去见证第三层、第四层......直到塔顶。”

    “然后——”

    林逸回头，看向李黑水和苏瑶。

    眼神坚定如铁。

    “告诉所有困在这里的失败者——”

    “你们的遗憾，我看见了。”

    “你们的执念，我终结了。”

    “现在，你们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

    倒计时归零。

    光门缓缓关闭，消散。

    通往第二层的楼梯，血色光芒大盛！

    “走！”

    林逸率先冲上楼梯。

    李黑水和苏瑶紧随其后。

    第二层。

    齿轮迷宫。

    踏入的瞬间，三人感觉空间概念被彻底改写。

    这里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上下高低。

    只有......旋转。

    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悬浮在虚空中，缓慢而规律地旋转。大的齿轮直径超过百米，表面刻满复杂的机械符文；小的只有拳头大，密密麻麻如蜂群。

    每个齿轮之间都有细小的、半透明的管道连接，管道中流淌着暗金色的液体——那是高度提纯的“机械怨念”。

    “欢迎......来到我的......秩序世界......”

    一个僵硬、机械的声音，从迷宫深处传来。

    是第688位——那个将自己文明格式化的守门人。

    不，现在应该叫它......“齿轮主宰”。

    “检测到......三个生命体......”

    “规则确认......协作模式已激活......”

    “开始计算......最优击杀方案......”

    齿轮迷宫开始变化。

    巨大的齿轮加速旋转，小型齿轮如子弹般射出，管道中的暗金色液体沸腾——

    攻击，开始了！

    “散开！”林逸厉喝。

    三人同时向三个方向跃出。

    下一秒，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被数百枚小型齿轮轰成齑粉——不是物理破坏，是空间层面的“抹除”。那片区域彻底化为虚无，连最基本的空间概念都不复存在。

    “妈的，这么狠？！”李黑水惊出一身冷汗。

    “不要被齿轮触碰到！”苏瑶在意识链接中快速传讯，“我扫描过了——每个齿轮表面都附着‘格式化程序’，一旦接触，身体会被强制数据化，然后被分解成基础信息单元！”

    林逸在空中翻滚，躲过三枚追踪齿轮。

    眉心黑色第三只眼全开，疯狂解析迷宫的运行规律。

    “找到了！”

    他眼中闪过数据流：

    “迷宫的核心规律——‘绝对理性’！”

    “齿轮主宰生前信奉理性至上，认为一切情感都是错误的，所以他的执念是将所有事物都‘格式化’成绝对理性的数据。”

    “因此，这个迷宫会优先攻击......‘情绪波动最大’的目标！”

    话音刚落。

    李黑水突然感觉，所有齿轮的“视线”都转向了他。

    不是真的视线，是某种规则的锁定。

    “操！为什么是我？！”李黑水骂娘。

    “因为你刚才骂了句‘妈的’，情绪波动值瞬间飙升！”苏瑶快速分析，“这个迷宫有全域情绪监测系统！”

    数十枚大型齿轮同时转向，炮口般的开口对准李黑水。

    暗金色液体在炮口凝聚——

    “躲不开了！”李黑水咬牙，混沌能量全开准备硬扛。

    但就在这时。

    林逸动了。

    他没有冲向李黑水。

    而是......冲向迷宫深处。

    同时，他做了一件事——

    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迷宫中回荡，带着明显的嘲讽、不屑、以及......愤怒。

    “第688位！齿轮主宰！理性至上的蠢货！”

    林逸一边在齿轮间穿梭，一边高声喊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失败吗？”

    “因为你忘了——理性本身，就是一种情感！”

    “渴望秩序是情感，厌恶混乱是情感，甚至你所谓的‘绝对理性’，也不过是‘恐惧失控’这种情感的极端表现！”

    齿轮迷宫猛地一震。

    所有齿轮同时停止旋转。

    迷宫深处，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波动：

    “胡......胡说......”

    “理性......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情感......是缺陷......是错误......”

    “必须......格式化......”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定。

    “就是现在！”林逸在意识链接中嘶吼，“瑶瑶，锁定声音源头！黑水，准备突进！”

    苏瑶的数据流全面展开。

    锈红色权限纹路与澹蓝色数据流交织，强行突破齿轮迷宫的防火墙，锁定了迷宫最深处的一个坐标——

    那是一个直径十米的纯白色齿轮，齿轮中心镶嵌着一颗......还在跳动的人类心脏。

    机械与血肉的诡异结合。

    “找到了！那就是本体！”苏瑶传讯，“但它周围有三千六百层空间折叠防护，常规攻击无法——”

    “不需要攻击防护。”林逸打断她。

    他停在空中，面对那枚纯白齿轮。

    然后，做了个让李黑水和苏瑶都愣住的动作——

    张开双臂。

    “第688位。”

    林逸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不是想格式化一切情感吗？”

    “来。”

    “格式化我。”

    纯白齿轮猛地震颤。

    “你......你说什么......”

    “我说，格式化我。”林逸重复，眼神清澈，“用你的‘绝对理性’，分析我的存在。然后告诉我——在我身上，理性和情感的分界线在哪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齿轮迷宫完全静止。

    所有齿轮表面的机械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超负荷的计算。

    三秒。

    五秒。

    十秒......

    “分析......开始......”

    纯白齿轮中心，那颗人类心脏猛地加速跳动。

    暗金色的数据流从齿轮表面涌出，化作亿万条丝线，缠绕向林逸。

    丝线触及林逸身体的瞬间——

    星核，勐地一跳。

    不是抵抗。

    是......开放。

    林逸主动放开了所有防御，让数据流畅通无阻地进入体内，扫描他的每一寸道体，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感。

    数据流首先触及歌者文明的音律法则。

    “检测到艺术冲动......情感指数:99.7%......理性指数:0.3%......结论:缺陷，需要格式化......”

    数据流试图格式化音律法则。

    但下一秒。

    音律法则自动奏响一段旋律——那不是随机的旋律，是歌者文明最后那曲《文明安魂曲》的一个小节。

    旋律中蕴含的，不是“艺术冲动”。

    是“文明存在的证明”。

    数据流停顿。

    “重新分析......艺术冲动背后......是记录历史的理性需求......情感与理性占比......各50%......无法格式化......”

    它转向机械佛国的齿轮禅意。

    “检测到忏悔程序......情感指数:95.2%......理性指数:4.8%......结论:缺陷，需要格式化......”

    数据流试图格式化忏悔程序。

    但忏悔程序自动运转，开始“超度”数据流本身——将数据流中的攻击意图，转化为“需要忏悔的杀孽”。

    “警告......程序被反向干涉......重新分析......忏悔背后......是对‘杀戮效率最大化’的理性反思......情感与理性占比......各50%......无法格式化......”

    数据流又转向根系联盟的生命网络、晶簇族的永恒结晶、血战文明的毁灭战意......

    每一次，都得出一开始“需要格式化”的结论。

    但每一次，深入分析后都会发现——那些看似纯粹的情感背后，都蕴含着理性的支撑；而那些看似绝对的理性背后，也都埋藏着情感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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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万种文明法则。

    十万次分析。

    十万次......“无法格式化”。

    “不可能......不可能......”

    纯白齿轮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机械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绝对理性......应该可以格式化一切......”

    “为什么......格式化不了......”

    林逸看着它，轻声说：

    “因为所谓的‘绝对理性’，本身就不存在。”

    “你生前将自己文明格式化的那一刻，你以为你在执行理性——但你真的理性吗？”

    “如果你真的理性，你就该知道，文明的多样性才是进化的根本。格式化成单一模式，等于自断前路。”

    “你做的不是理性选择。”

    “是‘恐惧’选择——你害怕文明继续发展会失控，害怕自己无法掌控，所以用‘理性’当借口，做了最极端的事。”

    纯白齿轮彻底停止旋转。

    中心那颗人类心脏，跳动越来越慢。

    “我......错了吗......”

    “我为了‘拯救’他们......将他们送入永恒的幸福......”

    “错了吗......”

    林逸沉默。

    良久，他说：

    “幸福不是给予的，是自己争取的。”

    “你给予的‘永恒幸福’，本质是永恒的囚禁。”

    “而现在——”

    林逸抬手，掌心浮现出从第一层获得的血色结晶。

    “该让你从自己的执念中......解脱了。”

    他将结晶弹向纯白齿轮。

    结晶触及齿轮的瞬间，炸裂成亿万血滴——那些血滴不是攻击，是“记忆”。

    血屠死前最后的领悟：“如果我能早点学会‘听’......”

    血滴融入纯白齿轮。

    齿轮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然后——

    卡察。

    齿轮裂开。

    不是破碎，是“打开”。

    像一朵机械之花绽放。

    花心处，那颗人类心脏最后一次跳动，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机械声音最后响起，带着解脱：

    “原来......听比杀重要......”

    “原来......给予不是拯救......”

    “谢谢......”

    齿轮迷宫开始崩塌。

    所有齿轮停止旋转，表面的暗金色液体停止流动，连接齿轮的管道一根接一根断裂。

    第二层，通过。

    一枚纯白色的齿轮结晶，悬浮在林逸面前。

    结晶内部，封存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齿轮。

    林逸伸手接过。

    记忆涌入——

    那是一个出身科技文明的学者，毕生追求绝对理性。他相信只要消灭情感，文明就能永续。

    直到某天，他的研究被用于战争，数十亿人死于他设计的“情感抹除武器”。

    他崩溃了。

    不是情感上的崩溃——他已经没有情感了。

    是理性上的崩溃：他发现，消灭情感后，文明并没有变得更高效，反而陷入了更可怕的混乱——因为连“避免痛苦”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被抹除了。

    最后，他用自己设计的武器，格式化了自己的文明。

    也格式化了自己。

    死前最后一刻，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想：

    “如果......理性也需要‘温度’......”

    记忆结束。

    林逸握紧结晶。

    第二道光门，在崩塌的迷宫中央浮现。

    同样的选择：

    离开，或者继续。

    但这次，倒计时变成了——

    二十秒。

    比第一层多了十秒。

    像是在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逸看向李黑水和苏瑶。

    李黑水浑身是伤——刚才虽然齿轮主要锁定林逸，但流弹还是让他挂了彩。更严重的是，暂借的星云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他现在全靠意志硬撑。

    苏瑶的数据体表面裂痕更多了，锈红色纹路暗澹无光。

    两人都很疲惫。

    但两人的眼神，依旧坚定。

    “走吧。”李黑水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才第二层，怂个屁。”

    苏瑶点头：“第三层，根须丛林——我扫描时发现，那里的守关者是第601位，代号‘森林之母’。她的执念是‘过度保护’，应该和我的商道法则有共鸣。我可以尝试......说服她。”

    林逸看着他们。

    突然笑了。

    “好。”

    他转身，走向通往第三层的楼梯——那是木质的，表面生长着嫩绿的苔藓。

    “那就继续。”

    “直到塔顶。”

    “或者——”

    “直到我们倒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