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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死人嘴里出真话
    暴雨停了,荒原却未苏醒。

    泥泞中倒伏的枯草凝着水珠,像无数竖起的眼睛。

    夜风穿行于残垣断壁之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天机阁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只剩几根石柱斜插在乱石堆里,如同被天雷劈碎的龙骨,沉默地指向苍穹。

    而在百里之外,市井深处的一座破旧当铺,此刻正悄然吞吐着杀机。

    当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写着“恒裕押”三字,字迹模糊,无人问津。

    可就在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檐,落地无声——是顾夜白。

    他背上的棺木依旧漆黑斑驳,仿佛随时会散架,可他的脚步稳得像山岳移动。

    断眉刘紧随其后,左手仅剩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铁锈与血渍。

    他蹲在当铺后墙,从怀中掏出一把扭曲的铜钥匙,插入砖缝暗格,“咔”的一声轻响,地面一块青石缓缓下沉,露出向下的阶梯。

    小篾儿趴在屋顶,手中捧着一只青铜铸成的机关蜘蛛,八足皆由细如发丝的银线牵引。

    他屏住呼吸,将蜘蛛轻轻放落梁间。

    那玩意儿立刻活了过来,沿着横梁疾走,每经一处竹简柜,便用腹部微型蜡模压下封泥印痕——快、准、静,如同幽灵抄录神谕。

    地窖内,烛火微弱。

    成千上万支竹简整齐码放,按地域、年份、密级分列,每一卷都贴着暗红符纸,写着“禁传”二字。

    这些都是观风司十年来操控“风云录”的铁证:谁上榜、谁陨落、哪场决斗是剧本、哪个英雄是傀儡……全在这幽暗之地静静陈列。

    顾夜白站在最深处一排架子前,指尖拂过一支竹简,封泥上赫然刻着“苏氏案·终裁令”。

    他眸光一沉。

    那一夜火光冲天,三百口人葬身烈焰,唯有一名少女逃出生天。

    而今,那个少女已藏身于光影之间,以声为刃,以谣为箭,亲手编织一张覆盖七州的情报网。

    他没有多看,只将那支竹简推回原位。

    复仇不是由他执刀,而是由她布局。他是剑,她是执剑的手。

    与此同时,真影坊地室。

    苏锦瑟跪坐在那口重制的旧棺前,指尖轻抚最后一层夹板。

    牛皮影谱已被嵌入内壁凹槽,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伪指令与假坐标:“月圆之夜,愿力阵眼启;天机旧址,皇命将更替。” 字迹极细,非盲者触觉不可辨。

    但她知道,冷七郎会有办法“听”到它。

    她唇角微扬,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们信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自己害怕的东西。”她低声自语,“一个想颠覆皇权的阴谋?太宏大了,太诱人了……他们会拼尽全力去‘阻止’,却不知自己正踏进真正的陷阱。”

    小篾儿蹲在一旁,脸色发白:“主上,若他们查到这是伪造……”

    “那就让他们查。”苏锦瑟打断他,声音清冷如霜,“查得越深,陷得越深。我要他们亲眼看着这份‘计划’,一层层验证,一步步确认——然后,在月圆那夜,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她站起身,掀开棺盖又合上,动作轻柔,宛如为死者整理遗容。

    “这口棺,不只是诱饵,更是祭坛。”她淡淡道,“祭的是他们的狂妄,是他们的盲信,是他们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愚蠢。”

    三日后,北境酒肆。

    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醉倒在桌边,嘴里含糊嘟囔:“……天机阁……月圆……炸了阵眼,皇帝就得换……戏班厨娘说的,她说主子要在影子里登基……”

    话音未落,两名灰袍密探破门而入,铁钳般的手扣住他双臂。

    他挣扎嘶喊,却被迅速拖入暗巷。

    舌底烙印一经查验,赫然是飞蛾图案——叛徒标记,绝无伪造可能。

    消息传至观风司密殿,冷七郎猛地站起,眼中燃起暴怒与警觉交织的火焰。

    “她竟敢图谋皇权?!”他一掌拍碎案几,声如雷霆,“调十二听隙使,即刻潜伏天机阁废墟!封锁方圆十里,鸟雀不得飞渡!我要亲手挖出这个躲在影子里的妖女!”

    命令下达,十二名耳覆螺壳、身披隔音蓑衣的听隙使连夜出发,隐入北方荒原。

    而就在同一夜,当铺地窖中,小篾儿收起最后一只蜡模,颤抖着点头:“成了,所有密报封泥……全都复制完毕。”

    断眉刘抹去额头冷汗,看向顾夜白:“接下来,是放风,还是……收网?”

    顾夜白未答,只是缓缓抬手,将一枚沾着泥土的铜片放入袖中——那是从当铺地窖取出的原始档案标签,编号“壬戌·柒·叁”,记录着十年前某次秘密榜单更迭的审批令。

    他目光穿过地窖狭小的通风口,望向漆黑夜空。

    月亮快要圆了。

    风,已吹向终点。

    而真正的棋局,尚未开局。

    寒风刺骨,天机阁残垣伫立如墓碑。

    忽然,远处传来细微脚步声。

    十几个提灯的孩童,正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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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圆之夜,天机阁废墟如一口巨大的墓穴,吞噬着清冷的银辉。

    冷七郎伏在断柱之后,耳中塞着隔音螺壳,呼吸几乎凝滞。

    他身后十二名听隙使呈扇形散开,每人手中紧握测音铜铃,只要有一点声纹波动,便能在瞬间定位源头。

    他们已在此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寒风割面,却无人敢动分毫。

    “妖女……你竟真敢现身?”冷七郎眸光如刀,死死盯着祭坛方向。

    那里本该是阵眼所在,如今只剩一圈残缺的石环,刻满早已失传的星轨符文。

    他不信什么“影子里登基”的荒诞之语,但他更不敢赌——一旦有半分差池,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这死寂将人逼疯之际,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冷七郎瞳孔骤缩。

    不是一人,而是十几人。

    提灯的孩童们从荒原深处走来,脚步整齐得诡异,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拍上,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他们皆穿素白衣裙,脸上涂着惨白脂粉,嘴唇鲜红如血。

    手中灯笼无火自明,幽绿光芒映照出他们空洞的眼神。

    他们齐声吟唱,声音稚嫩却森然:

    “棺中无人睡,话从死口出。

    影里藏龙虎,月下换乾坤。

    一谣惊四海,万骨捧孤坟。

    谁言命由天?逆者即为神——”

    歌声落时,他们已至祭坛前。

    最前一个孩子轻轻放下肩上的小棺,那棺不过三尺长,通体漆黑,却与顾夜白背负的那一具惊人相似。

    棺盖自动开启,无声无息,宛如活物。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卷泛黄皮影,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之上;还有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上,映出漫天星河——以及,冷七郎藏身之处的倒影。

    “什么?!”他猛地后退,一把扯下耳塞,不可置信地瞪向镜子。

    那影像清晰无比,连他额角青筋跳动都纤毫毕现!

    “这是……幻术?摄魂阵?”他怒吼,一脚踹翻小棺。

    皮影飘落泥中,展开刹那,竟浮现出一段扭曲文字:“壬戌·柒·叁——审批令:苏氏灭门,伪证入库。”

    那是十年前,他亲手签下的密令编号。

    冷七郎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而此刻,千里之外,真影坊地室烛火摇曳。

    苏锦瑟端坐于旧棺之前,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总录,正是从小篾儿复制的密报原件。

    她指尖蘸朱砂,一笔一划圈出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曾位列“风云录”前十,却在一夜之间被抹去痕迹、生死不明的绝世高手。

    “这些人,不是死了。”她轻声道,“是被‘评天印’封了名,斩了声,连江湖都不准提起他们的存在。”

    顾夜白立于阴影之中,剑指微颤。

    她将名单递出:“这七人,才是真正的破局之人。”

    窗外,晨光初破云层,洒落在新建的“无名碑”上。

    碑面空白,唯有一只飞蛾烙印深深嵌入石心。

    与此同时,七座荒坟前,新立的无字碑悄然竖起,每一块背后,都藏着一枚刻有生辰八字的铜牌——那是苏锦瑟用守影血脉唤醒亡者意志的引信。

    冷七郎撕碎皮影,双目赤红,嘶吼响彻荒原:“你赢了一局!可你以为……凭一首童谣、一面破镜,就能改写命运?我不信!我不信死人能改命!”

    风过残垣,卷起灰烬。

    他没察觉,自己挥袖怒吼时,一片极薄的铜箔悄然滑落——那是一枚飞蛾印记,正贴在他袖口内侧,如影随形。

    也如诅咒。

    而在北方极渊,一道孤影伫立断崖之巅,风如刀割。

    剑未出鞘,渊下雾气却已裂开三丈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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