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低估了洛洛心中那份执拗的纪念,
几日后,当刑天从归墟深处那片混沌能量中短暂抽离神识时,看到的景象让他那双璇睨的眉目再次微微眯起。
洛洛正站在能量湖泊中央,那座帝江常年静坐的青玉台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刚刚结痂、还残留着血痕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玉台上。
这青玉台并非凡物,它长期承载帝江冥想,早已与整个归墟的部分地脉隐隐相连,看似不大,实则重若万山,寻常仙神想要挪动分毫都难。
洛洛显然知道这一点。她没有试图用蛮力,也没有动用体内那特殊的本源之力。
她只是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玉台上,如同过去无数次撒娇或说悄悄话时那样,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着,仿佛在恳求,又像是在倾诉。
“帝江让我坐一会……”“帝江我想坐这一边……”“帝江我想躺一会……”
“帝江你坐过去一些……”
“帝江……帝江……”
“帝江,我亲手给你挖了一个衣冠冢,我们去那里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商量口吻,却有种令人心碎的虔诚。
起初,青玉台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或许是洛洛体内那缕帝江最后赠与的本源产生了共鸣,或许是这玉台本身也记得这个被帝江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又或许,是归墟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法则,默默纵容了这份悲伤的执念……
玉台边缘,开始流淌出极其柔和、仿佛叹息般的清辉。它并未抗拒洛洛那双小手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牵引意愿。
然后,在刑天、冉遗和蛮蛮的注视下,洛洛开始推动这座青玉台。
不是飞举,不是搬运,就是最原始的、一寸一寸地,用她单薄的肩膀和全身力气,推着它,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朝着岸边,朝着那座空荡荡的衣冠冢的方向,缓慢移动。
玉台在湖面滑动,没有水花,只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洛洛咬着牙,细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染在青玉莹润的边角。
她的步伐踉跄,呼吸急促,额上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冉遗和蛮蛮立刻想要上前帮忙,用头拱,用爪子扒拉地面。但洛洛摇了摇头,喘着气说:“让我自己来……这是我要给他的。”
刑天站在原地,看着那在巨大青玉台对比下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看着她用近乎蝼蚁撼树般的姿态,固执地推动着那座象征着帝江永恒静默的玉台。
他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改造归墟的念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再上前帮忙,也没有试图阻止或代劳。他知道,这一次,她同样不会接受。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那沉重的青玉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被那个纤弱的身影,推过湖面,推上湖岸,在归墟晶莹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拖痕,最终,朝着那座空无一物的衣冠冢,坚定不移地挪去。
星光透过氤氲的空间,落在她汗湿的鬓发和染血的肩膀上,也落在那座沉默跟随的青玉台上。
一种肃穆的、近乎殉道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
青玉台终于被洛洛以近乎虚脱的代价,推到了那座空荡的衣冠冢边缘。
它静静矗立在那里,温润的光泽与周围染血的泥土、晶莹的归墟地面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位沉默的巨人,低头注视着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栖身之所。
洛洛瘫坐在玉台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与血渍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她抬起疼痛到麻木的手臂,用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背,轻轻擦了擦模糊的眼睛,视线落在青玉台光滑的表面上,那里映出她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的倒影。
她没有休息太久。
喘息稍定,她便挣扎着爬起身,蹒跚地走到旁边那堆之前挖出来的、混杂着他们鲜血的泥土旁。
她再次跪了下来,伸出那双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捧着那捧沉甸甸的、带着血腥与微凉触感的泥土,转向青玉台,然后,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和全部的专注,小心翼翼地将泥土,覆盖在青玉台靠近冢坑的那一侧基座上。
“噗。”
轻微的闷响。晶莹的土壤夹杂着暗红与金红的干涸血渍,黏在了光洁无瑕的青玉表面,留下第一块刺眼的污迹。
洛洛看着那块污迹,眼神没有丝毫嫌弃或犹豫,反而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开端,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再次俯身,捧起第二捧土,覆盖上去,接着,是第三捧,第四捧……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不像之前挖掘时带着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一捧土落下,她都仿佛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温柔的抚慰。
一捧,又一捧。
泥土逐渐在青玉台的一侧堆积起来,缓慢却坚定地向上蔓延,覆盖了台柱的下半部分,掩去了部分莹润的光泽,也遮盖了洛洛之前留下的新鲜血痕。
刑天依旧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洛洛重复着这个简单到枯燥的动作,看着她那双本该被精心呵护的手,此刻布满污垢与伤口,却无比执着地进行着这项工程。
冉遗和蛮蛮起初有些不安,它们围着洛洛打转,鼻子嗅着泥土和血迹混合的陌生气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但当它们发现洛洛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释然的专注时,它们慢慢安静下来,伏在洛洛身边,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用脑袋轻轻蹭蹭她的腿,仿佛在无声地陪伴。
时间在寂静与重复中流逝。
洛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脸色苍白,嘴唇也因为脱力而微微泛紫,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随着这一捧捧覆盖上去的泥土,被缓缓地、切实地安放。
终于,泥土完全掩埋了那个青玉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的斜坡。
洛洛停了下来,她跪坐在新冢前,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满意的笑容。
刑天看着那个笑容,心中那片荒原上,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执着的情感,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烦躁或滞涩。
寂静的夜晚,星光秋千旁的新冢寂然无声。
刑天静立远处,看着洛洛耗尽心力,伏在那衣冠冢前沉沉睡去。
冉遗和蛮蛮一左一右紧贴着她,也陷入不安的浅眠。
他感到指间破损处传来细微却陌生的刺痛,这痛感仿佛与少女无声的悲恸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他正欲移开目光,眼角余光却蓦地捕捉到,冢前那片被他们鲜血浸染的泥土中,竟无声钻出了一株嫩芽。
它静悄悄地生长,在洛洛泪痕未干的颊边,投下第一道温柔的影子。刑天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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