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巨大的金属表盘上回荡。
孙悟空拖着金箍棒，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世界的中心。
他浑身是血。
有天蓬被炸碎时溅在他身上的银光，有杨戬自毁双目时洒下的神血，有沙僧化道时留下的琉璃尘埃，还有地藏王燃烧后残留的黑灰。
这些血迹和灰烬，在他的战甲上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斑驳的铠甲。
沉重得让他几乎抬不起腿。
但他没有停。
他走过了十二个刻度，走过了代表“过去”的时针，走过了代表“现在”的分针。
最终，他停在了那根被强行按住的秒针之下。
那里，就是王座。
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齿轮堆砌成的高台。
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就坐在齿轮的最顶端，手里握着那根断掉的半截铁棒，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停下，白发人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这一刻，时间的概念彻底失去了意义。
孙悟空看着他。
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疲惫、仿佛装下了整个宇宙苦难的眼睛。
那确实是他自己。
但那又是完全陌生的他自己。
“坐。”
白发人指了指身边的空地，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吹过戈壁，“站着怪累的。”
孙悟空没有动。
他手中的金箍棒依旧指着对方的眉心，黑色的煞气在棒尖吞吐。
“俺不是来做客的。”孙悟空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
白发人并不在意，他收回手，轻轻抚摸着膝盖上的断棒，“你是来杀我的。或者说，你是来杀掉这个‘软弱的未来’的。”
白发人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孙悟空的肩膀，看向了那空荡荡的身后。
那里曾经站着天蓬，站着杨戬，站着沙僧，站着地藏。
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空，和那座挡住虚无浪潮的黑色丰碑。
“都死光了啊……”
白发人轻声呢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
“心痛吗？”
他看向孙悟空，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孙悟空那颗正在滴血的心脏。
“看着那个呆子在你面前自爆，看着那个三只眼自毁双目，看着那个老实人把自己变成路……”
白发人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这里，是不是疼得快要裂开了？”
“闭嘴！！！”
孙悟空发出一声暴喝。这句问话精准地撕开了他刚刚结痂的伤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金箍棒高高举起，作势欲砸。
“别急。”
白发人甚至没有躲闪，只是淡淡地看着那根悬在头顶的铁棒。
“这种痛，我尝过。”
白发人的声音很轻，却让孙悟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不仅尝过。”
白发人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我尝了一亿三千五百四十二万次。”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一缩。
“每一次循环，我都要看着他们死一次。”
“有时候是为了救我而死，有时候是被虚无吞噬而死，更多的时候……”
白发人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断棒。
“是被我亲手打死的。”
“为了重启时间，为了不让那个‘清理程序’彻底抹除我们，我必须在每一轮的最后，亲手杀掉所有人，把他们的灵魂收集起来，扔回起点。”
“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白发人看着孙悟空，脸上露出一个凄惨至极的笑容。
“第一次杀八戒的时候，我吐了三天三夜。”
“第一次杀沙师弟的时候，我跪在流沙河边哭瞎了眼睛。”
“第一次杀师父的时候……”
白发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握着断棒的手青筋暴起。
“我觉得我自己已经是个魔鬼了。”
“但是，慢慢的，我习惯了。”
“第一百次，第一千次，第一万次……”
“我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冷酷，学会了斩去善念，斩去恶念，斩去执念。”
白发人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那套暗金色的战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不是战甲的声音。
那是枷锁的声音。
“我把自己变成了这时间的囚徒，变成了这轮回的主宰。”
“因为只有这样……”
白发人张开双臂，身后那巨大的永恒时钟发出了轰鸣，仿佛在响应他的悲怆。
“他们才能活着！！！”
“哪怕是在笼子里！哪怕是像傻子一样一遍遍重复！至少他们还在！至少这世界上还有‘猪八戒’，还有‘杨戬’，还有‘沙悟净’这几个名字！！”
“如果不循环，他们就是灰！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白’！！”
白发人的情绪终于失控了。
他冲着孙悟空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了亿万年的委屈和癫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以为我想坐在这里吗？！”
“这王座是冷的！这时间是死的！”
“但我不能动！我一动，大家全得完蛋！！”
轰——
恐怖的气浪从白发人身上爆发，将孙悟空逼退了三步。
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老人。
他终于看清了。
这不是魔。
这是一个被“爱”和“责任”逼疯了的可怜虫。
他太爱那些兄弟了，爱到无法接受他们的离去，爱到宁愿画地为牢，也要留住那点虚假的幻影。
这是一首悲歌。
一首在时间尽头唱了无数个纪元，却无人能懂的悲歌。
“……”
孙悟空沉默了许久。
他身上的黑色煞气慢慢平复，金箍棒也垂了下来。
“俺懂了。”
孙悟空轻声说道。
白发人喘着粗气，看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懂了？那就放下棒子，让我重启时间。这一次，我会给他们安排一个更好的剧本，让他们少受点苦……”
“不。”
孙悟空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坚定如铁。
“俺懂你的苦。”
“但俺……不同意你的道。”
“什么？”白发人愣住了。
“你问俺心痛吗？”孙悟空指着身后那片虚无，“痛。痛得想死。”
“但刚才，八戒死的时候，他是笑着的。”
“杨戬瞎眼的时候，他是狂的。”
“老沙铺路的时候，他是骄傲的。”
孙悟空看着白发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是为了‘自由’而死的。”
“而你……”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直指对方。
“你为了让他们‘活着’，剥夺了他们‘死’的尊严。”
“那不是爱。”
“那是自私。”
“你怕的不是他们消失。”
孙悟空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像是一把刀，剖开了白发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你怕的是……剩下你自己一个人。”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白发人的头顶。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那由齿轮堆成的王座上，脸色惨白如纸。
被说中了。
那个隐藏了亿万年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那无尽的虚无。
“所以……”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心猿之火再次燃烧，这一次，是为了终结。
“老家伙，你累了。”
“这该死的循环，这沉重的王座，你背不动了。”
“既然你不敢往前走……”
孙悟空迈开步子，向着王座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高大一分，气势就强盛一分。
“那俺老孙……”
“就踩着你的尸体，去看看那墙外面的风景！”
“哪怕外面是悬崖，哪怕跳下去就是死。”
“那也是俺们自己选的路！”
“战吧！”
孙悟空一声怒吼，金箍棒化作擎天之柱，对着那个坐在悲伤王座上的影子，狠狠砸下。
这一棒，不为仇恨。
只为——解脱。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