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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二房家常
    苏府二房,灯火通明。正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苏永年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亲自将风尘仆仆的柳云山迎到上座,又忙不迭地命丫鬟奉上最好的明前龙井。

    “大舅哥!哎呀呀,真是稀客,稀客啊!难得来趟霖安城,这次可得多住几日!今晚咱们哥俩定要不醉不归!”

    苏永年搓着手,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是自幼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柳云山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茶盏,双眼锐利如鹰,上下打量了苏永年一番,又扫了一眼旁边有些局促的苏文博。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压迫感。

    “好说,好说。妹夫啊,”柳云山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没什么笑意,“我妹嫁到你们苏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怎么不久前她就独自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回了娘家?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该不会是……你们苏家上下,联起手来给我妹子气受了吧?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同时,他那沙包大的拳头看似随意地握了握,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咯吧”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苏永年眼皮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太了解这个大舅哥了,看着豪爽,实则护短护得厉害,尤其疼这个妹妹。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大舅哥!” 苏永年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夫人她……她是思念岳父岳母心切,这才急着回去小住!我怎么会给她气受?至于为何没有陪伴……实在是,实在是家族生意繁忙,抽不开身啊!是吧,文博?”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向儿子使眼色。

    苏文博正魂不守舍地想着这波贺家会赔给自己多少,被父亲点名,一个激灵,赶紧接话:“哦!对对对!舅舅,就是这样,千真万确!本来我们一家三口都说好要一起去看望外公外婆的,可那几天铺子里正好有几笔大单子,爹他实在走不开……是吧爹?”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摇摇头,露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惋惜表情,只是那眼神飘忽,演技着实有些浮夸。

    柳云山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对父子表演,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哟,老远就听见声音了,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利落的女声传来。只见柳氏(柳云茹)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随即快步走到柳云山面前,脸上露出真切的欢喜:“大哥!来霖安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过来串个门,让妹妹好等啊。爹娘身子可还硬朗?”

    看到妹妹,柳云山脸上的冷硬才瞬间化开,站起身,仔仔细细看了看柳氏的气色,眼中露出笑意:“放心吧,都好着呢!你呢,他们…”他看向苏家二房父子,“有没有惹你不高兴啊??要不要哥帮你修理修理?调教调教?”

    “他们?”柳氏捂嘴掩笑,“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能受什么委屈!他们姓苏的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对对对!”苏永年和苏文博同时点头赞同。

    苏永年迅速上前一步打圆场:“都别在这里说话了!夫人,大哥一路辛苦,快入席吧!今天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个硬菜,还有大哥最爱的陈年花雕!”

    他努力想把刚才那茬揭过去。夫人确实是看不惯自己联合三弟欺负半夏侄女,受了气才回娘家的。虽然苏家她或许最能打,但她好像还从未对自己人动过手。

    但大舅哥那个沙包大的拳头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一拳下去只怕命都要丢半条…

    餐桌上,气氛总算热络了一些。柳云山讲了些镖局走南闯北的趣闻,苏永年殷勤劝酒布菜,柳氏微笑着听,不时问几句父母近况。苏文博则埋头苦干,专挑自己喜欢的肉菜下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柳云山,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和好奇:“大哥,这次来霖安,事情办的如何了?”

    苏永年也顺势放下了酒杯,叹了口气:“是啊,大哥。贺家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些天一直在工坊里盯着新一批货,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细打听。只恍惚听说他们那‘焕颜膏’好像惹了众怒?生意怕是要受影响吧?”

    柳氏看向儿子:“文博,你整日在外头晃悠,应该知道些吧?”

    苏文博正咬着一只肥美的鸡腿,闻言猛地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唔”了两声。

    苏永年不耐烦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没规矩!你娘问你话呢!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成何体统!”

    语气虽凶,却难掩一丝急切——他也想知道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文博被敲得一缩脖子,费力地那一大口肉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了一口汤才顺下去。他拍了拍胸口,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舅舅。

    只见柳云山正自顾自地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似乎对桌上的话题漠不关心,但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也带着鼓励看向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子,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

    苏文博得了舅舅的“默许”,胆子顿时壮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脸上一脸得意。

    “那个……爹,娘,贺家啊……这回,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彻底翻不了身咯。”

    “什么?!” 苏永年和柳氏几乎是异口同声,柳氏手中捏着的帕子紧了紧,苏永年更是惊得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翻不了身?贺家树大根深,就算‘焕颜膏’出点问题,赔些钱,关几家店,也不至于……” 苏永年急切地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苏文博看他爹那紧张样,心里莫名有点暗爽,但更多的是对姐夫手段的敬畏。他也不再卖关子,绘声绘色地开始讲述:“爹,娘,你们是不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姐夫,给贺家挖的一个天坑!”

    他先从赵师傅可能心存异心、被姐夫将计就计开始说,讲到林轩如何故意弄出一个有隐藏缺陷、短期难察觉的“古方”,如何“无奈”地被贺家“偷走”。又讲到贺家如何得意忘形,大肆宣扬“百倍赔偿”,如何被“外地客商”用契约套牢。

    “……你们是没看见今天在百草厅门口的阵仗!” 苏文博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张叔带着人,拿着盖了贺家红印的契约,当众要求百倍赔偿!本金加起来六万两,百倍就是六百万两!把贺元礼和他爹脸都吓绿了!”

    柳云山在一旁适时地点头,补上一句:“对,文博所说,大体符合事实。贺宗纬那老狐狸,还想攀咬林轩,说方子是济世堂的,要赔偿就得去找济世堂。结果被人几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反倒坐实了他们偷方子、急功近利的罪名!蠢得要死!”

    他说着,还鄙夷地摇了摇头。

    苏文博接道:“后来连宋大人都惊动了!最后判下来,虽然没赔六百……但也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限期一个月!想必贺家这些天就要开始变卖家产咯,什么铺子、工坊、田庄啊,只怕是留不住咯!!贺家……算是彻底完啦!”

    随着苏文博的讲述,苏永年和柳氏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骇然。

    一个小小的的方子?

    精准地利用了对手的贪婪和自家宣传的漏洞?

    白纸黑字的契约和法律?

    层层递进的舆论操控?

    最后引动官府,一击致命?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贺家这个庞然大物,在短短月余时间内,从云端直接打落深渊,碾得粉碎!

    柳氏捂着心口,喃喃道:“这……这都是林轩……他一个人谋划的?”

    她虽然知道这个侄女婿有些本事,治好了老太爷,协助半夏侄女拿的苏家掌印,帮济世堂获得皇商资格,他自己也荣获皇上嘉奖,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在商战和人心算计上,竟然也如此……如此可怕!

    苏永年更是面色惨白,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贺家这样的对手,林轩没有短兵相接,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谈笑间就令其灰飞烟灭……

    那自己呢?

    他甚至想起自己当初为了争夺家产,在药材上以次充好、在账目上做手脚、暗中怂恿三房给长房使绊子的那些事……

    若林轩当初选择对付的不是贺家,而是他苏永年……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林轩对他们二房和三房的“容忍”与“整合”,是何等的“仁慈”与“大局观”。这份认知带来的,不仅是后怕,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卑微的感激。

    还好……还好自己后来站对了队,没有再继续作对……还好文博这小子跟林轩走得近……

    他甚至觉得,那一百五十万两的赔偿,都算是林轩“手下留情”了。若真按契约赔六百万两,贺家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苏永年喉咙发干,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悸。他看向柳云山,又看看儿子,第一次用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说:“轩哥儿,真乃神人也!文博,你往后,定要好好跟着你姐夫学!多听,多看,少说话!听到没有!”

    苏文博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猛点头:“知道知道!爹,我肯定跟着姐夫好好干的!”

    柳氏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丈夫苍白的脸色和儿子心有余悸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想不到……半夏那孩子,倒是嫁了个了不得的夫君。咱们苏家……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柳云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妹夫,妹子,现在知道林轩的厉害了吧?往后啊,这霖安城,是该变变天了!”

    宴席终了,下人撤下杯盘。柳云山拍拍屁股起身,对苏永年道:“妹子,妹夫,走了!”

    苏永年忙不迭地起身,亲自将大舅哥送到门口,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柳氏也跟着送到二门,趁着苏永年叮嘱车夫的当口,她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关切与隐忧,低声道:“大哥,爹娘年纪一年年大了,总需人常在跟前照应。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刀口舔血,妹子这心就没一日踏实放下过。往后……总不能一直这样飘着。”

    月光下,柳云山脸上的江湖风霜似乎柔和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又望了望苏府深沉的院落,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

    “妹子,这个你无须担心。”他声音笃定,“其实,林轩跟我提过了。他们那新开的酒坊,规模不小,正要招一批可靠的人手,里头既缺看库护院的护卫,也缺往来运货、对接各方的跑腿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寻思着,年纪也确实到了,这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餐风露宿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等我把手头这最后一趟镖,稳稳当当地送完,结了江湖上最后几桩人情,就去他的酒坊谋个差事。钱多钱少不打紧,要紧的是稳当,离家近,也能常回去看看爹娘。”

    柳氏闻言,眼眶微微一热,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紧紧握了一下兄长粗粝的手:“这就好,这就好!林轩……他做事周到,有情有义,你跟着他,我和爹娘都放心。”

    “是啊,”柳云山感慨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苏家长房方向的灯火,“跟着能人走,心里踏实。你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过日子。苏家……有林轩在,乱不了,只会越来越好。走了!”

    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虎步生风,那背影却不再仅仅是一个漂泊的镖头,更像一个找到了归途和倚靠的男人。

    柳氏站在门前,望着兄长融入夜色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她回头,看见丈夫苏永年正垂手站在阶下,也正望着柳云山离去的方向出神,脸上神色复杂,有敬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对“安定”与“倚靠”的模糊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