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南郊。
风很硬,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蜀兴第一纺织厂门口,此时比菜市口杀头还要热闹。
几百个酸儒书生,把大门堵成了铁桶。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领头的李伯庸,成都府学的老教谕。
这老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手里的拐杖把地砖敲得梆梆响。
“这里头是什么地方?那是要把良家女子关起来,供人享乐的魔窟!”
“谁家闺女要是迈进这个门,那就是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栅栏外。
几个衣衫褴褛的姑娘缩成一团,像是受惊的鹌鹑。
其中一个胆大的,往前挪了半步。
那是城南刘瘸子的闺女,二丫。
家里断粮三天了,那一两银子的月薪,在她眼里比命都重。
“啪!”
李伯庸眼尖,一口浓痰直接啐在二丫的鞋面上。
“下贱胚子!”
老头指着二丫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太监。
“你敢进去?老夫明天就让你刘家在族谱上除名!让你死后都进不了祖坟!”
二丫吓傻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只迈出去的脚,哆哆嗦嗦地收了回来。
族谱除名。
在这个年代,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周围的书生跟着起哄,折扇挥舞,满嘴仁义道德,骂得那些想做工的女人抬不起头。
……
远处,黑色吉普车内。
朱至澍隔着车窗,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手里盘着两个钢胆,并没有下车的意思。
“殿下。”
李定国坐在副驾,手里的枪栓已经拉开了一半,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这帮老酸儒,嘴太臭。只要您点头,我让人把他们的牙全敲了。”
“敲牙容易。”
朱至澍停下手中的钢胆。
“但敲了牙,这淫窟的帽子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后座。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身正红色的亲王世子妃朝服。
九翟冠上的珠翠,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着冷冽的金光。
周若薇正在整理袖口的云纹,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
“若薇。”
朱至澍的声音低沉。
“这帮人手里没刀,但嘴里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你这一露面,若是输了,以后这脏水……”
“殿下。”
周若薇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
“您要这大明的烟囱竖起来。”
“妾身别的本事没有,但这后院的火,妾身帮您灭。”
她推开车门。
不需要搀扶。
“摆驾。”
……
厂门口,李伯庸骂得正起劲,嗓子都劈了叉。
“为了几两碎银子,连廉耻都不要了?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就该……”
“啪!”
一声脆响。
不是耳光,是净鞭。
清脆,威严,带着皇权的霸道,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锦衣卫开道!闲杂人等退避!”
两队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面无表情地撞开人群。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那群书生连滚带爬地后退。
一顶明黄色的八抬大轿,稳稳落地。
轿帘掀开。
一只穿着云头履的脚,踩在了满是浓痰和尘土的地上。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周若薇走了出来。
凤冠巍峨,霞帔流光。
正午的阳光打在她那一身正红色的礼服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大明皇室的威仪。
李伯庸举着拐杖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大,像是一条缺氧的死鱼。
他认识这身衣服。
这是亲王正妃的规制!
“世……世子妃娘娘?”
李伯庸膝盖一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畏惧,让他本能地想跪。
但他硬撑住了。
他是大儒,要在士林面前讲风骨。
“不知娘娘驾到……只是此地乃商贾贱业,更兼污秽不堪,娘娘千金之躯,怎可……”
“污秽?”
周若薇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她没有理会李伯庸的行礼,径直走到那个被骂哭的二丫面前。
弯腰。
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拍掉二丫鞋面上的那口浓痰。
这一动作,吓得二丫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若薇没嫌脏。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然后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李伯庸。
“李教谕。”
“你身上这件儒衫,看着挺体面。”
李伯庸一愣:“这……这是苏州产的细棉布,自然体面。”
“那本宫问你。”
周若薇往前逼了一步,凤冠上的珠翠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棉布,是圣贤书里变出来的?”
“还是你李教谕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李伯庸脸色涨红:“这……自然是织户……”
“那是织娘一梭子一梭子熬出来的!”
周若薇猛地提高音量,声音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口口声声说这里污秽,说女子做工下贱。”
“那你身上穿的,岂不是下贱之物?裹着你这身圣贤皮囊的,岂不是腌臜之布?”
“若是女子劳动便是失德,那你每日吃的米粮,也是农妇耕种所得,那你吃的,岂不是失德之食?”
李伯庸气得胡子乱颤:“强词夺理!圣人云,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混杂,成何体统!”
“好一个成何体统!”
周若薇冷笑。
“如今大旱连年,易子而食。”
她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丫。
“这姑娘想靠双手养活瘫痪的老父,这是大孝!”
“想凭力气给幼弟一口饭吃,这是大慈!”
“在大义面前,你跟本宫谈什么男女大防?”
“李教谕,你也是母亲养大的。”
周若薇眼神冰冷,像是看着一堆垃圾。
“莫非你想骂你的母亲,也是不知廉耻吗?!”
轰!
这一句,是绝杀。
李伯庸身子一晃,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
骂世子妃?那是造反。
骂自己母亲?那是畜生。
这条路,被堵死了。
周若薇不再看他。
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她转身,走向那台摆在厂门口展示用的“珍妮纺纱机”。
“来人,卸甲。”
侍女上前,取下她沉重的霞帔,摘下护甲。
只留一身大红织金的袄裙。
依然贵气逼人。
周若薇坐在那张原本属于纺织女工的木凳上。
脚踏踏板。
手握摇柄。
这动作,她在王府里练了三百遍。
“嗡~”
飞轮转动。
八个纱锭同时旋转,白色的棉絮在她的指尖迅速化为细密的棉纱。
没有生涩。
只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韵律感。
全场几千人,连呼吸都忘了。
大明最尊贵的女人,在干活。
没有污秽。
没有下贱。
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劳动的尊严。
一炷香后。
纱成。
周若薇起身,举起那锭棉纱。
“本宫今日立誓。”
“这蜀兴纺织厂,乃是利国利民之地。”
“本宫,便是这厂里的第一个女工!”
她看向二丫,伸出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婉的笑。
“妹子,别怕。”
“既然这帮臭男人给不了我们饭吃,那我们就自己挣。”
“进来,本宫教你。”
二丫愣了半晌。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进大门,跪在机器前。
“我要做工!我要做工!娘娘都不怕,我怕什么!”
堤坝崩了。
刚才还犹豫的妇女们,眼睛红了。
那是被压抑了几千年的委屈,也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我也去!”
“我也报名!”
“谁敢说我是暗娼,我就说是跟世子妃学的!”
人潮汹涌。
直接冲垮了李伯庸那道脆弱的防线。
老学究被挤得东倒西歪,拐杖也被踩成了两截,像个滑稽的小丑,在时代的洪流里转着圈。
车内。
朱至澍点燃了一支烟。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定国。”
“找最好的画师,把这一幕画下来。”
“印在报纸头条。”
“标题就叫——《凤冠霞帔坐织机,谁敢言女子不如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