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布庄后院。
这里没有花香。
只有几万斤棉花在高温高湿下,发酵出的酸腐味。
那是钱满贯这辈子闻过最恶心的味道。
也是破产的味道。
他站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脖子套进了房梁垂下的白绫。
脚下的凳子被他一脚蹬翻。
没有任何犹豫。
“咯……咯……”
喉骨被勒紧,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窒息感瞬间涌上天灵盖,眼前的横梁开始扭曲、旋转。
他不想死。
但他更怕面对那三百万两的巨额债务,怕面对那些能把他生吞活剥的债主。
他在等黑白无常。
但他等来了一声巨响。
“轰!”
并没有踹门的动作。
厚实的红木大门直接向内炸裂。
定向爆破。
木屑混合着冲击波,像霰弹一样横扫进院子,打在钱满贯那身昂贵的苏绸长衫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枪响。
不是杀人。
9mm子弹精准地切断了受力的白绫。
这坨两百斤的肥肉失去了支撑,重重砸在硬木地板上。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激起一圈呛人的灰尘。
钱满贯剧烈咳嗽,捂着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像条离水的胖头鱼,在地上疯狂扑腾。
“谁……谁……”
他想骂人,嗓子却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烟尘散去。
一只沾着煤灰的高筒军靴,踩碎了那块价值千金的江南春门匾。
朱至澍走了进来。
一身深灰色的列宁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
他手里没拿枪。
拿着一只还在滴答作响的机械秒表。
“三点十五分二十秒。”
朱至澍看了一眼表盘,随手将秒表扔给身后的李定国。
语气平淡,像是在记录高炉的出铁时间。
“记录一下。”
“债务人钱满贯,试图通过物理销户的方式逃避债务。”
“追加违约金,本金的百分之三十。”
钱满贯趴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看着那个逆光站立的少年。
不是救星。
是算死草。
是把人肉论斤卖的阎王。
“殿……殿下……”
钱满贯嘶哑着喉咙,拼命在地上磕头,“求您……让我死吧……我赔不起了……真的赔不起了……”
“死?”
朱至澍走到那张倒地的太师椅旁。
扶正。
坐下。
动作流畅得像是回到了王府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取出一支红塔山,在手背上轻轻磕了两下。
“钱老板,你是不是对当下的经济法规有什么误解?”
“滋。”
火柴划燃。
朱至澍点上烟,并没有看地上的人,目光聚焦在指尖跳动的蓝色焰心上。
“根据《蜀兴银行资产保全条例》第三章第四条。”
“在你资不抵债的情况下,你的生物学躯体,已经自动划归为孤的优良资产。”
“在还清那三百万两本息之前。”
“你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得经过孤的财务科批准。”
朱至澍甩灭火柴,丢在钱满贯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背上。
“怎么?”
“想私自处置孤的财产?”
钱满贯的手背被烫得一哆嗦。
但他不敢叫。
那种被当作物件、资产而非人来对待的极致冷漠,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签了它。”
一份文件被扔在脸上。
纸张锋利,划破了钱满贯肥腻的脸颊。
血珠渗出来,混进了泥土里。
“这是资产转让协议。”
朱至澍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南春旗下十八家商铺,城外三千亩桑田,连同这仓库里的烂棉花。”
“经审计核算,作价五万两。”
“抵扣利息。”
五万两?!
钱满贯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这些产业,哪怕是现在贱卖,也至少值五十万两!
这是吃人!
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殿下!您这是明抢!!”
钱满贯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着想要爬起来,“我不签!大明有王法!就算告到御前,告到南京,我也……”
“咔哒。”
李定国手里的冲锋枪拉栓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钱满贯满是冷汗的脑门。
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让所有的咆哮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朱至澍摆摆手。
示意李定国把枪收起来。
“文明点,定国。”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朱至澍站起身,走到钱满贯面前。
弯腰。
凑近。
那种混合着烟草味和硝烟味的压迫感,逼得钱满贯本能地屏住呼吸。
“你可以不签。”
“真的。”
朱至澍甚至帮钱满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门外有三十六个拿着欠条的钱庄掌柜。”
“孤现在就撤兵。”
“十分钟后,他们会冲进来。”
“按照大明律,父债子偿。”
朱至澍拍了拍钱满贯的肩膀。
“听说你那两个儿子在私塾读书?过目不忘?”
“可惜了。”
“进了教坊司当龟公,怕是用不上四书五经。”
“还有你那三房姨太太,保养得不错,去南市填那些烂账的窟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颗钢钉。
精准地钉进钱满贯的天灵盖。
这是绝户计。
是比死更惨烈的炼狱。
“我……我签……”
钱满贯瘫了。
脊梁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
他颤抖着手,抓起地上的毛笔。
没有印泥。
他咬破手指,在那份卖身契上,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这一按。
曾经不可一世、掌控四川布业十年的江南商盟分舵,正式宣告清盘。
朱至澍捡起合同。
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确认字迹清晰。
“定国。”
“给他留一张去南京的船票。”
“再从孤的私人账户里,支取十两安家费。”
朱至澍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殿下?”
钱满贯愣住了。
不杀?
“别误会。”
朱至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烟雾在阳光下缭绕。
“孤留着你,不是因为仁慈。”
“孤需要一个活着的样板。”
“滚回南京去。”
“告诉那些还在秦淮河畔醉生梦死的勋贵,告诉那些以为靠着几张银票就能操控国运的财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