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清江浦。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
那是几万具肉体在烈日下发酵出的酸腐,混着运河里死鱼和排泄物的腥气。
风吹不动,人也走不动。
大运河得了血栓。
几千艘漕船挤成了水面上的烂疮,死死堵住了南北的咽喉。
岸边高台。
漕运总督李三才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手串。
他没看河里那些光着身子、脊梁被绳索勒进肉里的纤夫。
嫌脏。
“总督大人。”
漕运参将跪在地上,盔甲里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像虫子在爬,“这帮泥腿子不动弹。说是市面上的银子买不到米,他们要粮。”
“要粮?”
李三才笑了。
他用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送进嘴里。
细嚼慢咽。
“这世道,人命比米贱。”
李三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
“京师的万岁爷在看着,东林的书生们在写着。”
“这漕运要是断了,本官的乌纱帽不保。但这几万纤夫若是死了一半……”
他指了指那浑浊的河水。
“往河里一扔,明年鱼肥。”
“杀。”
李三才理了理官袍上一尘不染的仙鹤补子。
“每隔十丈,杀一人,把头挂在桅杆上,让剩下的人看看,是肚子饿难受,还是没脑袋难受。”
参将打了个哆嗦。
“诺。”
刀光闪过。
没有激昂的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嗤声,那是利刃切断颈骨的脆响。
十几颗人头滚落水中。
血晕开,引来了逐臭的苍蝇。
皮鞭炸响。
几万名纤夫在极致的恐惧中,重新绷紧了那根勒进骨肉的绳索。
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这就是大明的盛世。
这就是士大夫口中的王道乐土。
就在这时。
嗡——!
不是鸟叫,不是雷鸣。
那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先是脚下的木台在抖,紧接着是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最后,连人的心脏都跟着那个频率共振。
李三才眉头微皱,手里刚端起的茶盏晃了晃。
“地龙翻身?”
他望向南面。
那里,原本灰白的天际线,被一道黑色的墨痕粗暴抹黑。
那烟柱太直,太粗,太霸道。
紧接着。
一头钢铁怪兽撕开了水面的薄雾。
它没有帆。
没有桨。
通体漆黑,像是刚从地狱的铁汁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光泽。
烟囱高耸,喷吐着代表工业暴力的黑烟。
大力神号蒸汽拖轮。
八百吨排水量,双缸三胀式蒸汽机,三千匹马力。
最恐怖的是它的身后。
那一根儿臂粗的特种钢缆,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拴住巨龙的锁链。
它拖着整整二十艘吃水深到极限的重载漕船。
逆流。
破浪。
速度快得像是在嘲笑这条流淌了千年的古老运河。
“那……那是何物?”
李三才站了起来,手里的沉香串子啪嗒一声崩断,珠子滚了一地。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傻了。
在这些还靠着肩膀拉船的古人眼里,这种不用人力就能在水上狂奔的铁山,除了妖术,没法解释。
河道中央,七艘官府的拦截快船横在江心。
船上的兵丁举着长枪,腿肚子转筋,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神威二号舰桥。
防弹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朱至澍坐在真皮指挥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专注地撬开一盒午餐肉罐头。
铁皮卷起,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凝结着白色油脂的肉块。
“殿下,前面有几只木头鸭子挡道。”
李定国单手扶着舵轮,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残忍狞笑。
“李三才布了滚江龙,水下全是铁索和尖桩。”
朱至澍叉起一块肉。
入口。
高盐,高油,高淀粉。
这是工业社会对饥饿最极致的嘲讽。
“定国。”
“你在大路上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会先问问它同不同意吗?”
李定国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了。”
他猛地拉下那个红色的拉杆。
汽笛长鸣。
那是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足以震破人的耳膜。
“全速!撞击!”
轰隆隆——!
锅炉里的高压蒸汽瞬间过载。
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水流,将尾部的水面煮沸。
没有任何减速。
这几千吨的钢铁动能,就是此刻物理学的神。
“咔嚓!轰!”
撞击发生的瞬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搏斗。
纯粹的碾压。
那几艘官船像是纸糊的玩具,瞬间崩解成漫天飞舞的木屑。
所谓的滚江龙铁索,在钢制船首的切割下,发出崩的一声脆响,断成两截,反弹回去抽碎了岸边的绞盘。
没有停顿。
甚至没有晃动。
钢铁巨舰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碾过那些残骸,碾过李三才的尊严,蛮横地停在了清江浦码头。
蒸汽泄压。
白雾升腾,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码头上,几万名纤夫忘记了背上的痛,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李三才浑身发抖。
他指着那艘船,手指痉挛。
“妖……妖孽!这是绝户计!”
李三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颤栗中找到了一把道德的尚方宝剑。
他冲到高台边缘,嘶吼着,声音尖利如鬼。
“朱至澍!你这没人性的东西!”
“这运河养活了百万苦力!你用这铁怪物不用人拉,你是要砸了天下穷人的饭碗!你是要逼死这几万纤夫啊!”
这一嗓子,毒辣至极。
原本还在震惊中的纤夫们,眼神变了。
恐惧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愤怒。
如果船都能自己跑了。
那他们吃什么?
“砸了它!”
“不能让这妖船抢咱们的活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了石头,那种为了生存而爆发的兽性,正在积聚。
舰桥上。
朱至澍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看着下面那个正在煽动民变的朝廷大员,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表演拙劣的猴子。
“定国。”
“把扩音器打开。”
滋滋的电流声,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李大人说,拉纤是给你们活路?”
朱至澍的声音经过放大,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回荡在运河上空。
“孤不这么觉得。”
“那是把人当牲口用。”
“咣当!”
甲板上,巨大的货仓门轰然打开。
没有金银。
只有一箱箱印着蜀兴字样的红铁皮罐头。
还有几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下面早已架起了煤炉,水正沸腾。
李定国抄起一把铲子。
直接铲起一堆午餐肉,连肉带油,狠狠倒进锅里。
那是肉。
经过高温杀菌、添加了大量香料和油脂的工业猪肉。
热气腾腾。
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顺着江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钻进了每一个干瘪的胃囊。
原本举起的石头,掉了。
几万人吞口水的声音,竟然压过了风声。
这是来自生物本能的臣服。
朱至澍走出舰桥,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在白色蒸汽中如同神祗。
“李三才让你们像驴一样拉磨,换一碗馊饭。”
“孤不一样。”
“孤的船,不需要纤夫。”
“但孤的工厂,孤的码头,需要像样的人。”
朱至澍从兜里摸出一枚银元,弹起,接住。
“把手里那根杀人的绳子扔了。”
“来孤这里。”
“日结一元蜀元。管三顿饱饭。”
他指了指那口翻滚着油花的大锅。
“顿顿有肉。”
死寂。
随后是一个老纤夫,颤巍巍地跪下了。
他闻着那股肉味,眼泪混着泥土流进嘴里。
“真……真给肉吃?”
李定国直接盛了一大碗肉粥,那粥里肉比米多。
他跳下船,把碗塞进老头手里。
“蜀王爷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旧世道砸个稀巴烂。”
老头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烫得食道发疼,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最暖和的感觉。
“活菩萨……蜀王爷是活菩萨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防线崩塌。
几万人疯了。
他们扔掉纤绳,扔掉李三才的皮鞭,如潮水般涌向那艘钢铁巨舰。
不是为了暴动。
是为了做人。
高台上。
李三才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群体,彻底背弃了他的教化。
他慌了。
他想跑。
但几个喝了肉粥、有了力气的壮汉,堵住了去路。
他们的眼睛里冒着绿光,盯着李三才那身用民脂民膏堆出来的官袍。
“刚才就是这狗官杀了二柱子!”
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还要把咱们喂鱼!”
“兄弟们!王爷给咱们吃肉,这狗官却要咱们的命!”
“弄死他!”
民意如水。
水能载舟,亦能煮肉。
朱至澍点燃了一支烟,转身走回船舱。
他没兴趣看接下来那血腥的一幕。
“定国。”
“发报给京师。”
朱至澍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
“告诉崇祯。”
“运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