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的长子,苏继业,今年已经快十岁了。
这孩子,不像苏云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他母亲赵灵儿那般温婉可人。他性子沉静,不爱说话,最大的爱好,就是一个人待在镇国公府后院那个专门为他搭建的小工坊里,摆弄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
苏云让人用木头和黄铜,给他做了一套小号的蒸汽机模型。苏继业宝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拆了装,装了拆,乐此不疲。有时候,他还能自己动手,对模型进行一些小小的改造,让它运转得更平稳,或者更有力。
他身上那种对机械的痴迷和天赋,连天工院的那些大工匠看了,都赞不绝口,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
对于这个儿子,苏云是既骄傲,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很高兴儿子能继承自己对科学的兴趣,但也隐隐担心,这孩子太过沉迷于技术,会不会在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
这天,赵曦在宫里设家宴,特意宣了苏云一家人进宫。
酒过三巡,赵曦看着正在跟太子赵昕小声讨论着什么齿轮传动比的苏继业,越看越喜欢。
他笑着对苏云说:“苏卿,你看继业这孩子,跟朕的昕儿,关系多好。这两个孩子,一个爱格物,一个喜政论,正好互补。”
“是啊,太子殿下聪慧仁德,继业能跟在殿下身边学习,是他的福气。”苏云客气地说道。
“诶,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咱们是兄弟,孩子们也是兄弟。”赵曦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苏卿,朕有个想法。朕的皇妹,永嘉公主,今年也八岁了。跟继业年岁相当。你看,咱们亲上加亲,如何?”
赵曦口中的永嘉公主,是先帝赵祯最小的女儿,也是他赵曦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先帝和曹太后先后故去后,这小公主就一直养在宫里,由赵曦和皇后亲自照看,疼爱得跟亲女儿一样。
赵曦这话一出口,整个宴会的气氛,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给镇国公的儿子和自己的亲妹妹指婚。
这可不是一般的赐婚。
一旦苏继-业娶了公主,那苏家,就从权臣,变成了皇亲国戚。苏云,就从皇帝的兄弟兼臣子,变成了皇帝的亲家。
苏家与皇室的联系,将会被彻底焊死,再也无法分割。
这对于苏家来说,是天大的荣宠,也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枷锁。
苏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灵儿。赵灵儿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端着酒杯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不能答应。
至少,现在不能。
苏云很清楚,赵曦提出这个婚事,是出于绝对的信任和亲近。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向天下人昭示,他对苏云的恩宠,是牢不可破的。
但苏云也同样清楚,“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权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赵曦信任他,倚重他,两人情同手足。
可未来呢?
当赵曦老了,当太子赵昕登基了,新一代的君王,还会像他父亲一样,无条件地信任一个权势滔天、并且还是自己姑父的臣子吗?
到那个时候,这桩亲事,究竟是苏家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就真的不好说了。
苏云必须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儿女,留一条后路。
他站起身,对着赵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臣,谢陛下天恩。”苏云先是表明了态度。
然后,他才缓缓说道:“只是,继业这孩子,还太小。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些瓶瓶罐罐、齿轮铁块上,还不知道情爱为何物。臣与郡主都希望,能让他再自在几年。”
“而且,”苏云顿了顿,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固然重要,但两个孩子自己的心意,也很重要。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等孩子们再大一些,让他们自己相处看看。若是他们彼此有意,那臣与郡主,定当叩谢天恩,为他们操办这门婚事。若是无意,也请陛下……不要强求。”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尊敬,又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核心意思就一个:现在谈这个,太早了。等以后再说。
赵曦是什么人?他一听,就明白了苏云的顾虑。
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失落的。他本以为,自己拿出最大的诚意,苏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佩服苏云。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懂得敬畏和分寸。这恰恰是苏云最可贵的地方。
如果苏云今天想也不想就答应了,那他反而要掂量一下,苏云是不是被权力冲昏了头脑。
“哈哈哈哈,是朕心急了。”赵曦大笑起来,用笑声化解了现场的尴尬,“苏卿说的是。孩子还小,不急,不急。来,喝酒!”
皇帝亲自打了个圆场,这件事,就算是被轻轻地揭了过去。
虽然婚事没谈成,但皇帝想与镇国公府联姻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一时间,镇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那些前来攀关系、送礼的官员给踏破了。
苏云对此,一概不见,礼物也全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用这种方式,向外界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
与长子苏继业的“高调”不同,苏云的另一个女儿,钱多多所生的苏念商,则显得低调了许多。
苏念商今年刚满七岁,长得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但她的性子,却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
她不爱琴棋书画,也不喜欢女红刺绣。她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在她母亲钱多多的屁股后面,看账本。
南洋商会那些密密麻麻、旁人看着就头疼的数字,在她眼里,却像是有着无穷的魔力。
钱多多有时候会故意考她,随便指着一页账目问她,这个月的丝绸出口比上个月多了多少,哪个港口的香料利润最高。
苏念商掰着手指头,算得一丝不苟,每次都能给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钱多多看着这个女儿,是又惊又喜。
她知道,这孩子,完美地继承了她钱家的经商天赋。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苏念商。她不再把女儿关在深宅大院里,而是经常带着她,去泉州的商会总部,去繁忙的码头,去人声鼎沸的商铺。
她教她如何看货,如何估价,如何跟那些狡猾的胡商讨价还价。
她想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传给这个女儿。
她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当自己老了,累了,这个叫苏念商的女孩子,能够接过她手中的算盘,撑起大宋南洋商会这艘商业巨轮,继续乘风破浪。
苏云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痴迷机械,一个酷爱经商,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传奇,正在缓缓落幕。
而属于苏继业、苏念商,以及太子赵昕这些更年轻的一代人的、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它的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