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云的宏大战略在海疆之上徐徐展开时，汴京城南，天工院一处戒备森严的绝密院落里，另一场足以改变世界的革命，也正在悄然孕育。
这里，是代号“雷神”计划的所在地。
整个院子，被高墙和手持燧发枪的禁军士兵层层包围，就连沈括这样的天工院总负责人，进出也需要皇帝和苏云共同签发的特别手令。
院子的中央，是一座不起眼的砖石结构的工房。
工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火油但又更加呛人的味道。
苏云的得意弟子陈禹，正和几个最顶尖的工匠，围着一个半人高的、由黄铜和钢铁铸成的奇怪机器，紧张地忙碌着。
这台机器的结构，与笨重的蒸汽机完全不同。它没有巨大的锅炉，也没有复杂的管道，主体部分，是几个并排排列的、被称为“气缸”的圆筒。
这，就是苏云根据后世记忆，指导他们研发了数年之久的——内燃机。
或者说，是它的一个极其原始的、简陋的原型。
“都准备好了吗？”陈禹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回禀大人，都准备好了！燃料已经注入，电路也已接通！”一名工匠大声回答。
所谓的燃料，是石油分馏后得到的最轻质的产物——汽油。而电路，则是从电报机原理延伸出来的，一套用手摇发电机和简易线圈组成的点火装置。
“好！”陈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同样一脸凝重的沈括。
沈括对他点了点头。
“开始！”陈禹下达了命令。
一名身材魁梧的工匠，走到机器的一侧，抓住一根粗大的摇杆，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摇动起来。
“哐当！哐当！”
机器内部，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
摇了十几下，机器只是发出一阵阵“噗噗”的闷响，没有任何反应。
那名工-匠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不行，还是不行……”陈禹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三十五次失败了。
从理论上讲，只要将汽油和空气的混合物在气缸内压缩，再用电火花点燃，引发爆炸，就能推动活塞做功。
这个原理，苏云已经给他们讲过无数遍了。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压缩比要多少才合适？油和空气的混合比例应该是多少？点火的时机又该如何把握？
每一个参数，都需要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实验，才能找到那个最佳的平衡点。
“再试一次！”陈禹咬着牙说道，“把压缩比再调高一点！点火时间，延迟半息！”
工匠们立刻动手，对机器进行调整。
沈括走到陈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心急。侯爷说过，此物乃是逆天之物，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老师，我只是不甘心。”陈禹看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眼中满是血丝，“侯爷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却迟迟拿不出成果……”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工房门口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苏云正带着微笑，走了进来。
“侯-爷！”
“镇国公！”
工房里的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继续你们的。”苏云摆摆手，走到了那台机器旁边。
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部件，一边看，一边问：“刚才的问题，出在哪里？”
陈禹立刻将刚才的实验数据和遇到的问题，向苏云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苏云听完，沉思了片刻。
“你们的方向，没有错。问题，还是出在细节上。”他指着气缸顶部的那个简易的“火花塞”，说道，“这里的绝缘，做得还不够好。电流有泄露，导致火花强度不足，无法有效点燃混合气体。”
他又指了指连接燃料箱的管道：“还有这里，燃料的雾化，做得太差了。喷进去的，是油滴，而不是油雾。这也会导致燃烧不充分。”
“绝缘……雾化……”陈禹和沈括听着这些全新的词汇，若有所思。
“这样，”苏云拿起地上的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我们可以在火花塞的外面，包裹一层高温烧制的陶瓷。陶瓷，是绝佳的绝缘材料。”
“至于雾化，我们可以在喷油嘴的前端，加装一个极细的金属网。让汽油在通过金属网时，被切割成更细小的颗粒。”
苏云的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陈禹和沈括的脑海。
他们之前所有的困惑，似乎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快！快去按侯爷说的改！”陈禹激动地大喊。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经过改造的内燃机，再次准备就绪。
“再试一次！”苏云亲自下令。
那名壮汉，再次握住了摇杆。
“哐当！哐当！”
这一次，仅仅摇了三四下。
“砰！”
机器内部，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富有节奏感的、强劲有力的爆炸声，从气缸内接连不断地响起！
连接着活塞的飞轮，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整个工房，都随着机器的震动而嗡嗡作响！
“动了！动了！它自己动了！”一名年轻的工匠，指着那飞速旋转的轮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所有人都看呆了。
虽然这台机器的噪音巨大，震动剧烈，还冒着难闻的黑烟，但它确确实实，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依靠燃烧燃料，自己运转了起来！
它持续运转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直到“砰”的一声，一根连杆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断裂，机器才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停了下来。
工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陈禹和沈括，两个大男人，此刻竟激动得相拥而泣。
苏-云看着眼前这群欣喜若狂的“疯子”，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在这间小小的工房里，露出了它的第一缕曙光。
这台粗糙、笨重、故障百出的机器，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内燃机。
它的诞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交通工具，将不再受限于铁轨。汽车、坦克、甚至是飞机，都将成为可能。
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人类获取动力的方式，将发生一次根本性的革命。
苏云的目光，落在了那台为点火装置提供电力的手摇发电机上。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心中升起。
他走到同样激动不已的沈括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老沈，这台机器，可以驱动轮子。”
“那么，它能不能，驱动这台发电机呢？如果我们造一台更大的内燃机，去驱动一台更大的发电机，我们是不是，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天雷’？”
“如果我们再用铜线，把这些‘天雷’，送到千家万户。那是不是，就能让黑夜，亮如白昼？”
沈括听着苏云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恐惧的、看到了神迹一般的震撼。
他仿佛看到，一个由钢铁、石油和闪电构成的新世界，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新世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