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黑风洞。
阿卜杜勒趴在崖顶的灌木丛中,身上盖着伪装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雨水已经停了,但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山下,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山谷。
他身边趴着二十个人,是全部兵力中最好的一批,其余的人埋伏在公路两侧,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就会同时开火。
“长官,时间差不多了。”副手小声说。
阿卜杜勒看了看怀表,四点零五分。按情报,车队应该在五点左右经过这里,还有一个小时。
“让所有人检查武器,保持安静。”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阿卜杜勒重新趴好,眼睛盯着公路的拐弯处,那里是车队来的方向,也是死亡来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每一秒钟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卜杜勒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打伏击,是对日本人的运输队,那时他怕得手抖,差点走火。
现在他不怕了,只是冷静,像一块石头。
四点三十分,雾气开始散去,能见度好了些,能看到一百米外了。
四点四十分,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阿卜杜勒精神一振,轻轻拉动枪栓,把第一发子弹推上膛,身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引擎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辆装甲车出现在拐弯处,然后是卡车,一辆,两辆,三辆……总共十二辆,和情报说的一样。
护卫的士兵站在卡车车厢里,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崖。
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打头的装甲车已经到了阿卜杜勒正下方,最后一辆卡车也进来了。
就是现在。
阿卜杜勒举起枪,瞄准装甲车的驾驶室。但他没有扣扳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突然抓住了他。
太安静了。除了引擎声,没有别的声音。鸟呢?丛林的鸟在这种时候应该会被惊飞,但周围一片寂静。
还有那些士兵,他们站得太直了,像木头人。
而且他们的枪……枪口没有对着外面,而是朝着地面。
陷阱。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阿卜杜勒大吼:“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山崖顶部突然亮起探照灯,强烈的光束刺破晨雾,把整个伏击圈照得如同白昼。
高音喇叭响起,用的是马来语:“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重复,放下武器投降!”
几乎同时,公路两端出现了装甲车,堵死了退路,山崖两侧冒出无数人影,枪口对准了伏击者。
阿卜杜勒的人慌了。
有人开枪,子弹打在装甲车上,溅起火花,但华夏士兵没有还击,只是用喇叭继续喊话。
“投降不杀!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走出来!”
“长官,怎么办?”副手的声音在颤抖。
阿卜杜勒看着山下的华夏士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完了,全完了,情报是假的,计划泄露了,他们像傻子一样走进了圈套。
“分散突围!”他咬牙下令,“能跑几个是几个!”
但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空中传来,是迫击炮弹,落在伏击圈周围,没有直接炸人,但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砸下。
“最后一次警告!”喇叭里的声音变得严厉,“三十秒内不投降,格杀勿论!”
阿卜杜勒看着身边的人。有人已经放下枪,举起双手。有人还在犹豫,但手在抖。有人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三十秒。他的一生,可能就剩这三十秒了。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想起了这二十年丛林中挣扎求生的日子。他累了,真的累了。
“放下枪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长官?”
“放下枪。”阿卜杜勒重复,然后率先把步枪扔出掩体,“我们输了。”
一支支武器被扔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人们从掩体后走出来,举起双手,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
华夏士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动作迅速而专业。
他们收缴武器,把俘虏按倒在地,搜身,绑手。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打骂,没有侮辱,但那种冷酷的效率更让人胆寒。
阿卜杜勒被两个士兵架起来,带到一辆装甲车前。车门打开,一个华夏军官走出来,四十多岁,肩章显示是个上校。
“阿卜杜勒?”军官用生硬的马来语问。
“是。”
“我是周明,华夏军情报处。”军官打量着他,“我们本可以杀了你们全部。但王将军说要留你们一命。知道为什么吗?”
阿卜杜勒沉默。
“因为死了的敌人没有价值,活着的才有。”周明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投降,为我们工作。第二,拒绝,然后被枪决。”
“为你们工作?做什么?”
“劝降其他抵抗组织,提供英国人的情报,协助维持地方治安。”周明顿了顿,“当然,有报酬。你和你的手下,可以活,可以回家,甚至可以拿钱。”
“如果我说不呢?”
“那很可惜。”周明挥手,两个士兵把阿卜杜勒按在装甲车上,枪口抵住后脑,“给你一分钟考虑。”
冰冷的枪管抵着头皮。阿卜杜勒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但最后停在那张照片上。妻子在笑,孩子在笑,阳光很好。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需要保证。保证我和我的人的安全,保证不伤害我们的家人。”
“可以。”周明说,“以王将军的名义保证。”
“还有,我们不为你们打仗。我们可以提供情报,可以劝降,但不会拿枪打自己人。”
周明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如果有需要,你们要配合我们的行动。”
阿卜杜勒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他的人生,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
“我答应。”
枪口移开了。士兵松开手,阿卜杜勒腿一软,差点跪下,但撑住了。
“聪明的选择。”周明拍拍他的肩,“现在,跟我回吉隆坡。王将军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