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陷落的第七天,雨来了。
季风期的雨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总督府新换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刘振武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和灰烬。
这座城市正在被清洗,以一种粗暴而自然的方式。
“刘将军,这是各区的初步统计报告。”
新任命的孟买临时行政长官周明走进办公室,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位前外交部官员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
刘振武回过身,没有立即看文件:“先说重要的。”
“是。”周明翻开最上面一份报告,
“粮食方面,英军撤退前焚毁了四座主要粮仓,目前城内存粮仅够维持十五天。
我们已从新加坡紧急调运,第一批粮船三日后抵达。
淡水系统损坏百分之四十,正在抢修。
电力恢复了六成,主要供应军政部门和医院。”
“伤亡呢?”
“我军新增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四十五人,都是在清剿残余抵抗时造成的。
英军俘虏目前关押在城北战俘营,共八千四百三十二人。平民伤亡……”
周明顿了顿,“难以精确统计,但各医院收治的伤员超过两万。死亡人数估计在五千到八千之间。”
刘振武沉默,五千到八千,这还只是初步估计。
巷战、轰炸、火灾、疾病——战争杀死人的方式太多了。
“治安情况?”
“在改善。”周明说,
“我们逮捕了四百多名趁乱抢劫、纵火的暴徒,公开枪决了其中四十七个情节最严重的。
现在街上安静多了,另外,我们招募了三百名本地警察,大部分是印度人,协助维持秩序。”
“可靠吗?”
“暂时可靠,我们给的薪水是英国人的三倍,而且承诺保护他们的家人。
在现在这种时候,钱和枪是最好的保证。”
刘振武点头,周明办事很利落,不愧是长安特意选派的人。
治理城市和打仗不同,需要更灵活的手腕,更冷酷的计算。
“浦那方向有消息吗?”
“有。”周明翻开另一份文件,
“侦察机报告,英军在浦那集结了大约三万人,包括从孟买撤退的部队和从德里调来的援军。
他们正在加固城防,看样子打算死守。
另外,英国驻印度总司令韦维尔已经从德里飞抵浦那,亲自指挥。”
“韦维尔……”刘振武记得这个名字。
英国驻印军总司令,参加过一战,以顽固着称。
看来英国人这次是认真了。
“我们什么时候进攻浦那?”
“等命令。”刘振武说,“统帅部在等德国人的反应,也在等苏联人的反应。印度这盘棋,不止我们和英国在下。”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还有一件事。”周明压低声音,
“我们截获了英国人的密电,韦维尔正在联系印度各土邦王公,许诺只要他们出兵抵抗,战后就给予更大自治权,甚至允许独立。”
“有效果吗?”
“有一些。”周明说,“海德拉巴、迈索尔、克什米尔这几个大土邦已经表态支持英国。小的土邦还在观望。不过……”
他笑了笑,“我们也派了人去接触。许诺的条件,比英国人更丰厚。”
刘振武看着他:“我们许诺了什么?”
“承认他们的统治地位,保护他们的特权,允许保留军队,只要求他们承认华夏的宗主权,并开放市场和资源。”周明说,
“很划算的交易,对王公来说,英国人能给的无非也是这些,但英国人统治了一百年,始终把他们当二等公民。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新来的,需要盟友。”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周明合上文件,
“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不帮英国人,就是我们的胜利。
如果能反过来帮我们,那就更好了。”
刘振武走到地图前,浦那在东边一百二十公里,坐落在西高止山脉的丘陵地带,易守难攻。
如果强攻,伤亡不会小,但如果能让沿途的土邦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便利,那就会容易得多。
政治永远比军事复杂,但政治赢了,军事就能少流血。
“你去办吧。”他说,“需要多少钱,多少人,打报告上来。我批。”
“是。”周明顿了顿,“还有件事,可能有点麻烦。”
“说。”
“德国驻印度商务代表求见,说是代表德国政府,想和我们谈谈商业合作。人已经到孟买了,住在泰姬玛哈酒店。”
刘振武皱眉,德国人动作真快,孟买才陷落七天,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什么来头?”
“叫施密特,前陆军上校,现在是德国外交部商务参赞。
但情报显示,他和德国军事情报局关系密切。这人很精明,不好对付。”
“不见。”刘振武说,“告诉他,军事行动期间,不接见外国使节。等孟买局势稳定了再说。”
“可这样会不会……”
“照我说的做。”刘振武转身,“德国人想谈生意?可以。但要在我们的地盘,按我们的规矩。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明记下,离开办公室。
刘振武继续站在地图前。浦那,海德拉巴,迈索尔,克什米尔……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势力,像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是执棋者,必须看清每一步,算准每一招。
雨声中,电话响了。是王启年从“华山号”打来的。
“刘师长,长安急电。统帅命令,十日内必须拿下浦那。德国在欧洲有动作了,我们需要在印度速战速决。”
“十日?太紧了。浦那有三万守军,城防坚固……”
“所以才给你十日。”王启年的声音很平静,“统帅说了,不惜代价。印度战役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让英国人彻底绝望。浦那拿不下,整个印度的抵抗就会更顽强。你明白吗?”
刘振武握紧话筒。不惜代价。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我明白。但需要支援。空军,炮兵,还有……更多的部队。”
“给你。”王启年说,“从新加坡调两个师过来,五天内到位。空军增加两百架次轰炸。炮兵……你要多少有多少。但十日后,我要在浦那总督府,看到华夏的旗帜。”
电话挂断了。刘振武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十日。三千人的伤亡拿下了孟买。浦那呢?要多少?五千?八千?还是一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命令下来了,他必须执行。
窗外,雨还在下。但战争,不会因为下雨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