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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努力地活着
    转过一个拐角,哈里斯停下了。前面站着两个人,穿着英军制服,手里端着步枪。枪口对着他。

    “哈里斯少校。”其中一个开口,是个中士,脸很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将军要见你。”

    哈里斯的心跳停了半拍。他认出这两个人,不是第十四师的,是总督府的卫兵。奥金莱克的人。

    “我得先回师部换身衣服。”他努力让声音平稳,“这样去见将军,太失礼了。”

    “将军说,马上。”中士向前一步,枪口抬了抬,“请吧,少校。”

    没有选择。哈里斯看了看四周,小巷空无一人。就算有人,看见这阵势,也不会帮他。他叹了口气,举起双手。

    “好吧。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押着他往前走。

    哈里斯走得很慢,脑子里飞快转动。

    奥金莱克知道了,一定是知道了。

    可怎么知道的?谁告的密?一起出去的四个人,死了三个,活着的只有他。

    难道有内鬼?还是华夏人那边走漏了风声?

    他想起那个华夏将军的眼神,冷,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那个人说给他两小时,可现在才过了一小时不到。

    难道这是个陷阱?故意放他回来,让奥金莱克清理内部,让德里自己乱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华夏人太可怕了。他们不只会在战场上杀人,还会在人心上布局。

    前面就是总督府了,大门敞开,卫兵林立,个个表情肃杀。哈里斯被押进去,穿过长廊,走向作战室。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

    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

    作战室的门开了。奥金莱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哈里斯身上,上下打量。

    “像条落水狗。”奥金莱克说。

    哈里斯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污水从裤脚滴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去哪儿了?”奥金莱克问。

    “检查下水道,将军。华夏人可能在挖地道,我们得防着。”

    “检查需要四个人?需要凌晨四点去?需要……”奥金莱克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沾泥的领章,扔在哈里斯脚下,“需要把这个丢在下水道口?”

    哈里斯看着那个领章,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抬起头,看着奥金莱克:“将军,我是去谈判了。为我们所有人,争取一条活路。”

    “活路?”奥金莱克笑了,笑声很冷,“哈里斯,你知道什么是活路吗?活路不是跪着求生,是站着战斗。哪怕最后倒下,也是站着倒下的。你现在做的,是爬着去乞求敌人的施舍。这不是活路,这是耻辱。”

    “可城里的人在饿死!”哈里斯的音量提高了,他控制不住,“士兵每天四两面包,平民三两。医院没有药,伤员在腐烂。昨天南区饿死了十一个,今天还会更多。将军,这不是战斗,是等死!是让全城的人给我们陪葬!”

    奥金莱克的表情没有变。他走到哈里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就去投降?带着我们的布防图,带着我们的弱点,去给敌人送情报?哈里斯,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战斗,是服从,不是替全城的人做决定。”

    “可总得有人做决定!”哈里斯吼出来,眼泪涌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总得有人为那些快饿死的人想一条生路!将军,你可以殉国,可以成全你的军人荣誉。可那些平民呢?那些孩子呢?他们凭什么要死?”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哈里斯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炮声——华夏人又开始例行炮击了,不密集,但持续,像钝刀子割肉。

    奥金莱克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哈里斯,看着外面的德里,看了很久。

    “华夏人给了什么条件?”他最终问。

    哈里斯一愣,然后快速回答:“保证战俘生命安全,保证平民不受伤害,保证治疗伤员。只要我们打开城门,不抵抗。”

    “就这些?”

    “就这些。”

    奥金莱克沉默。炮声停了,房间里又恢复死寂。远处有乌鸦叫,一声,两声,嘶哑难听。

    “你可以走了。”奥金莱克说。

    哈里斯没动:“将军?”

    “我说,你可以走了。”奥金莱克没有回头,“回你的师部,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哈里斯盯着将军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奥金莱克不会投降,永远不会。但他也不会阻止别人投降。他要在城破之前,保持一个军人的姿态,一个总督的尊严。至于其他人怎么选,他不管了。

    这是默许。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是,将军。”哈里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奥金莱克还站在窗前,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像。

    哈里斯推开门,走出去。长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急,越来越急,最后跑起来。污水从身上甩落,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肮脏的脚印。

    他得快点。两小时快到了。他得找到那些愿意合作的人,得控制城门,得在华夏人失去耐心之前,打开那条生路。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浦那城西铁路工地,中午的太阳毒辣。拉朱蹲在刚铺好的铁轨旁,用一块破布擦汗。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眯着眼,看着远方的路基。铁路已经修出去三十多里,像一条黄褐色的巨蛇,蜿蜒着伸向地平线。

    “明天就能到河边了。”辛格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过了河,离孟买就不远了。”

    拉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烫的,在铁皮壶里晒了一上午,带着股铁锈味。他抹了抹嘴,看着辛格:“修到孟买之后呢?我们还干什么?”

    “谁知道。”辛格在他旁边坐下,摘下草帽扇风,“也许修别的铁路,也许去工厂,也许……回家。反正有活干,有钱挣就行。”

    拉朱点点头。他摸着怀里那几枚硬币,三天工钱,六十安那。硬币被汗水浸得温热,贴着皮肤,有种实在的感觉。他想着等铁路修通,拿到全部工钱,回浦那把小店修好,进货,开张。生活就能回到正轨,或者说,进入一个新的轨道。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工程火车从浦那方向开来,车头冒着黑烟,后面拖着十几节平板车。

    火车在工地旁停下,工人们涌上去卸货。铁轨,枕木,道钉,碎石。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庞大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

    拉朱和辛格起身,走向卸货点,他们要帮忙卸枕木,这是今天的活。枕木很沉,要两个人抬。拉朱在前,辛格在后,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前挪。

    太阳晒在背上,像火烤,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皮肤上。

    但拉朱心里踏实,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干完能拿到什么,这就够了。

    在这个乱世,知道自己明天还能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挣,就是最大的安稳。

    至于铁路是谁的,火车运的是谁的货,印度是谁的印度,那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只是个小人物,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

    洪流往哪流,他就往哪漂,不挣扎,不思考,只是活着,努力地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