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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十一年
    德里城内的饥饿是无声的,它不在那些瘫坐在街角的平民空洞的眼神里,也不在医院走廊上此起彼伏的呻吟里,而在一种更深的地方,在空气里,在砖石的缝隙里,在每个人放缓的呼吸节奏里。

    奥金莱克走过总督府通往作战室的长廊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异常清晰,像敲在空木桶上。走廊两侧的壁灯只亮了一半,为了省油。

    作战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奥金莱克停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

    “……撑不过三天了。东区的仓库昨天被抢,守粮库的卫兵开了枪,打死了七个,可粮食还是被抢光了。现在南区也在闹,说要是再不发粮,他们就自己打开军粮库。”

    是军需官布莱恩的声音,沙哑,疲惫。

    “那就让他们闹。”这是参谋长蒙巴顿,声音比平时高,带着焦躁,“开枪,镇压,杀到他们怕为止。现在是非常时期,心软就是自杀。”

    “可杀了平民,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也有家人住在南区……”

    “那你想怎样?把军粮分给平民?然后让士兵饿着肚子守城?布莱恩,你是军需官,不是慈善家。”

    门被推开了。奥金莱克走进去,说话声戛然而止。布莱恩和蒙巴顿站在地图桌前,看见他,同时挺直身体。

    “将军。”

    奥金莱克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督府的内院,几个卫兵在巡逻,脚步拖沓。更远处,德里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烟囱没有烟,像一排排死寂的墓碑。

    “哈里斯失踪了。”他背对着两人说。

    沉默。然后蒙巴顿开口:“巡夜队报告,凌晨四点左右,西区下水道出口有动静。他们赶过去时,只找到这个。”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个英军军官的领章,少校衔,沾着污泥。

    奥金莱克接过领章,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铜制的徽章在晨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第十四步兵师的。”

    “哈里斯是十四师的作战参谋。”蒙巴顿说,“昨晚该他巡夜。有人看见他往西区去了,带着三个人,说是检查防线。再后来,人就不见了。”

    “那三个人呢?”

    “也没回来。”

    奥金莱克转过身,把领章扔在桌上。领章在木头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是去投降了。带着我们的布防图,带着城里还能撑多久的实情,去给华夏人献礼了。”

    布莱恩的脸色白了:“将军,哈里斯他……”

    “他是个聪明人。”奥金莱克打断他,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赌一把。现在,他赌华夏人会赢,赌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所以他拿我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前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德里西城墙的位置,

    “华夏人现在知道我们的薄弱点了。知道哪里缺粮,哪里军心不稳,哪里可以打开缺口。哈里斯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甚至可能……告诉他们怎么里应外合。”

    “那怎么办?”蒙巴顿问。

    “查。”奥金莱克的声音很冷,“从第十四师开始查,哈里斯平时和谁走得近,谁可能和他一起叛变。查出来,全部抓起来,公开枪决。我们要在华夏人动手之前,先把城里的钉子拔了。”

    “可是将军,这样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叛乱好。”奥金莱克盯着蒙巴顿,“去办。现在就去。”

    蒙巴顿敬礼,转身离开。布莱恩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奥金莱克问。

    “将军,粮食……真的不能再拖了。士兵的配给已经减到每天四两面包,再减,就没人拿得动枪了。平民那边……昨天南区饿死了十一个,都是老人和孩子。今天还会更多。”

    奥金莱克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晃动。他盯着那液体看了很久,然后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痛,但痛能让人清醒。

    “从我的配给里扣一半,分给士兵。”他说,“告诉后勤,军官的配给全部减半,士兵的不变。另外,从今天起,总督府每天只开一顿饭,省下来的粮食,分给医院。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布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军,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和华夏人谈谈条件。至少,让平民……”

    “没有条件可谈。”奥金莱克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布莱恩,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将军。从北非开始。”

    “十一年。”奥金莱克重复,

    “那你知道我的原则。军人可以战死,但不能投降。德里可以陷落,但不能被交易。

    如果我们今天打开城门,明天整个印度就会说,看,英国人怂了,他们连打都不敢打就投降了。

    那我们这一百年在这里算什么?一场笑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德里:“我们必须打,必须守,必须让华夏人付出代价。哪怕最后输了,也要让他们记住,打下德里,是要流血的。

    这样,等他们统治印度时,才会有所忌惮,才会知道,这里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布莱恩没有再说话。他敬了个礼,退出作战室。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奥金莱克一人。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端着,站在窗前。

    晨光越来越亮,德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这座城市很美,融合了太多文明,太多历史。

    但现在,它是一座囚笼,关着他,关着十万士兵,关着几十万平民,关着大英帝国在东方最后的尊严。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它慢慢死去。

    像看着自己慢慢死去。

    同一时间,德里西区下水道。

    哈里斯趴在冰冷的污水里,一动不动。

    污水齐腰深,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他身边躺着三具尸体,都是跟他一起出来的弟兄,现在成了尸体。

    华夏人的狙击手打得真准,三个人,三枪,全打在头上。

    只有他活下来了,因为走在最后,因为在那瞬间下意识蹲了一下,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留下一道血槽。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新的枪声,才慢慢爬起来。污水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尸体上。

    他不敢看那些脸,那些昨天还一起说笑、一起抱怨粮食太少、一起幻想战争结束后要干什么的脸。现在他们都死了,因为他,因为他那个愚蠢的主意。

    “出来投降,就能活。”那个华夏将军是这么说的。

    可他的弟兄们没活下来,他们死在下水道出口,死在离生路只有几十米的地方。

    哈里斯咬着牙,开始往回爬。

    下水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砖石上磨破了,血混进污水里。

    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可能被华夏人的巡逻队发现,可能被狙击手补枪。

    他得回去,回到城里,把华夏人的条件带回去,告诉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投降是唯一的生路,哪怕这生路要用尸体铺就。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亮光。是下水道的入口,在城里。哈里斯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快到入口时,他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确定是从这里出去的?”

    “确定。昨晚四点左右,守这段的卫兵看见四个人下去,说是检查下水道有没有被华夏人挖通。其中一个就是哈里斯少校。”

    “找到什么没有?”

    “没有。但出口那边有枪声,华夏人开的枪。我们的人不敢靠近,就在这儿守着。”

    哈里斯的心沉了下去。上面是巡逻队,是自己人,但现在也可能是要自己命的人。奥金莱克如果知道他叛逃,肯定会下令格杀勿论。

    他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污水浸泡着伤口,刺痛。上面的人又说了几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等完全安静了,哈里斯才慢慢探出头。

    入口处没有人。他爬出来,瘫坐在干燥的地面上,大口喘气。晨光从头顶的栅栏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摸了摸额头,血已经凝固了,结成硬痂。

    得离开这里,马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这条小巷很偏僻,两边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他记得这是西区,离第十四师的驻地不远。

    那里有他的人,有愿意听他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