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夫妇的话语甜得发腻,像极了精心熬制的蜜浆,一字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花若溪心底最渴望的那处柔软——那是她穷尽百年妖生,都求而不得的父母温情。
他们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底却淬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花若溪的应允根本无需多言,不过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可这份胸有成竹的笑意,却在顷刻间僵在了两人脸上。
一直低垂着头,看起来懵懂怯懦的花若溪,忽然缓缓抬眸。
那双往日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此刻澄澈得惊人,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她甚至还朝着花家夫妇,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们。”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旋地转。
周遭喧腾的灯会鼓乐、小贩的高声叫卖、游人的嬉笑晏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瞬间归于死寂。
漫天华彩的灯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极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
偌大的长街,眨眼间便只剩下花若溪与花家夫妇三人,孤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寂之中。
而花家夫妇,在花若溪吐出“拒绝”二字的瞬间,便如被施了千年定身咒,身形僵立,连眼珠都不曾转动分毫,成了两尊毫无生气的泥塑木雕。
就在这时,点点赤红的流光,自花若溪周身的衣袂间渗出,如萤火般飘落在地,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个女童的模样。
与此同时,花若溪身上那股属于孩童的稚嫩气息也骤然消散,身形舒展,褪去了伪装的外壳,露出了她最真实的模样——一袭玄色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妖修特有的冷冽与疏离。
地上的红光彻底散尽,显露出那女童的真面目,正是与方才孩童模样的花若溪一模一样的“小花若溪”。
只是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宅院初见时的天真烂漫?那双殷红如血的眸子死死锁住花若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里带着的,是令人心悸的残忍与怨毒。
花若溪静静地望着她,不见半分恼怒,亦无丝毫惊诧,反而轻笑一声,声音清冽,穿透了这片死寂。
“或许,我该跟你打个招呼。”
“我的,心魔。”
心魔小花若溪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执念,声音尖利,带着逼人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留在这儿,有爹娘疼你爱你,有安稳顺遂的日子过,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全都可以一笔勾销!这难道不是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奢望吗?!”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你留下来,做你的花家大小姐,做爹娘的掌上明珠,外面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苦楚,都由我来替你扛!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待在这里,享受这一切就够了!这不好吗?!这难道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拒绝?!”
花若溪望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语气耐心得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这很好,好得像是一场不会醒的美梦。”
“但梦终究是梦,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她抬手指了指僵立在一旁的花家夫妇,又指了指这片黑暗笼罩的天地,“这里的爹娘是假的,这安宁的日子是假的,就连这片看似热闹的灯会,也不过是你编织出来的幻境。”
“我拒绝,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想要的那些,早在百年前,就已经随着那场灭门之灾,彻底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回来了。”
“找得回来!”
心魔小花若溪骤然嘶吼出声,赤红的眸光里迸发出疯狂的光芒,“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只要你认了这个幻境!一切就都能成真!”
劝说的话语彻底断绝,心魔小花若溪脸上的疯狂褪去,转而漫上一层冰冷的诡谲,她依旧死死盯着花若溪,嘴角却缓缓咧开,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狞笑。
“你不肯留,也由不得你。”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毒刺,“这幻境是我筑的牢笼,没有我的首肯,你插翅也难飞。”
花若溪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何须你首肯?杀了你,这牢笼自破。”
“杀我?”
心魔小花若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原本僵立在原地的花家夫妇竟骤然动弹,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挪到了她的身后,身形笔直,眼神空洞。
两道赤红血线倏地从她指尖窜出,如灵蛇般缠上花家夫妇的脖颈,猩红的光芒在两人皮肤下隐隐流动。
心魔小花若溪笑得愈发残忍,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猖狂。
“幻境是假的,热闹是假的,可这两个人,却不是凭空捏造。”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在撕扯花若溪的心防,“他们是我用你心底最真切的父母气息凝练而成的影子,与我同生共死,你若敢杀我,这两道影子便会瞬间魂飞魄散,从此,你连这虚假的‘爹娘’,都再无机会相见。”
“你舍得吗?”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花若溪的心尖上,她持剑的手,竟真的有了一瞬的微颤。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花若溪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火焰:“舍不舍得,你试过便知。”
“你虽是我的心魔,却终究不懂人心。”
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花家夫妇空洞的面容,眼底漾起一丝怀念,却又迅速归于清明,“我的爹娘,从来都不是会将我困在身边的人,他们爱我,便会盼我挣脱枷锁,盼我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从此天各一方。”
“他们从不会用‘爱’的名义,囚我一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花若溪素手微张。
原本沉寂在识海深处、许久未曾回应的万灵剑,竟在这一刻嗡鸣震颤,一道耀眼的白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灵剑出鞘,刹那间,璀璨的剑光冲天而起,竟将这浓稠如墨的黑暗生生撕开一道裂口,万丈光芒倾泻而下。
心魔小花若溪看着花若溪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脸上的狞笑终于龟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决心。
“你疯了!”她尖声嘶吼,身形一晃便要朝着黑暗深处逃窜。
迟了。
花若溪唇瓣轻启,清冷的声音响彻天地:“灵斩——”
万灵剑携着破竹之势,平直递出。
剑光如破晓的朝阳,瞬间撕裂了整片黑暗,那道璀璨的光芒如洪流般席卷而过,将心魔小花若溪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随着心魔的消散,缠在花家夫妇脖颈上的血线寸寸断裂,两道身影也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这方破碎的幻境之中。
花若溪握着剑,静静伫立在重新亮起的天地间,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沉重,只剩下一片澄澈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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