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大周京城的轮廓晕染成一头沉默的巨兽。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在复杂如蛛网的巷道中穿行,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后门。
“多谢。”风暂对着几名护送他们一路的“猎户”抱拳,声音嘶哑。
为首那人还了一礼,看了一眼马车里被点了睡穴、捆得结结实实的苏晚儿,低声道:“九殿下说人已送到,他那份人情郡主心里有数便好。”
话音落,十几道身影几个起落,便如融化的雪消失在夜色里。
京城,暗卫司的一处绝密安全屋。
风暂将苏晚儿丢进地窖,随即换上一身代表着“夜枭”身份的玄色飞鱼服,戴上了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前几日路途上的狼狈与伤痛,仿佛都被这张面具隔绝在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皇宫的方向,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天牢大周最阴森可怖的地方。
风暂畅通无阻。
“夜枭”的腰牌,足以让所有挡路的狱卒噤若寒蝉。他以“奉旨提审钦犯云彦,核查北境军防机密”为由,独自一人走进了天牢的最深处。
潮湿、霉变、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彦就盘膝坐在最干净的一处草堆上,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却丝毫未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回来了。”云彦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风暂言简意赅,将一只用油布包好的食盒放在地上,“郡主让我带来的。瀚城的酱肘子。”
云彦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去看那食盒。
风暂不再多言,将瀚城发生的一切、云苓的谋划、苏晚儿的投诚以及她掌握的证据,用最简练的语言和盘托出。
云彦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一丝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直到风暂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那丫头,让你直接带人去面圣?”
“是。”
“糊涂。”云彦冷哼一声,“她是执棋者,但你不是。你是陛下的刀。”
风暂沉默。
“你若以安乐郡主的名义,带着人证物证去为云家翻案,在陛下的眼里,你这把刀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云家已经把手伸进了他的暗卫司。”
云彦的话如同一盆冰水,让风暂瞬间清醒。
“请丞相大人指点。”风暂躬身行礼。
“明日一早你直接进宫,只跟陛下说一件事。”云彦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就说你查到了‘沙蝎’组织的线索,顺藤摸瓜,抓到了一个与太子李轩勾结的活口,这个活口,知道一桩足以颠覆大周国本的惊天阴谋。”
“你不要提云家,一个字都不要提。你要把所有事情,都上升到‘国家安危’的层面。让陛下自己去揭开这个盖子。记住你是为君分忧,不是为臣鸣冤。”
风暂心头一震,瞬间了然。
“多谢丞相大人。”
“去吧。”云彦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告诉那丫头,酱肘子不错,就是有点咸。”
……
御书房。
天还未亮,皇帝萧武便被大太监老福安从睡梦中叫醒。
“陛下,夜枭急报,说有危及江山社稷的要事,必须立刻面呈!”
萧武披衣而起,睡意全无。
片刻后,风暂带着被堵住嘴、蒙着头的苏晚儿,出现在御书房内。
“说。”萧武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启禀陛下,臣在追查西域‘沙蝎’组织时,于景国境内,截获此女。”风暂单膝跪地,声音冰冷,“此女乃景国细作名为苏晚儿,原是太子李轩安插在我大周的棋子。据她招供御史大夫张承,早已被太子李轩收买!”
萧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轩不但以重金买通张承,让其污蔑云家。还指使‘沙蝎’,多次在瀚城刺杀安乐郡主,意图嫁祸九皇子李睿,挑起两国战端,以便他自己能重新执掌兵权!”
风暂呈上一叠从苏晚儿那里得来的,张承与李轩之间的秘密通信和账本。
“更重要的是,”风暂加重了语气,“为彻底扳倒云家,坐实云帅通敌之名。张承献计让苏晚儿伪造证据,谎称是云帅在之前就将她策反,并将‘惊雷’配方泄露给了太子李轩!”
“砰!”
萧武一掌拍在龙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应声而裂。
“好!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御史大夫!”皇帝气得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
勾结敌国太子,刺杀安乐郡主,构陷朝廷重臣,桩桩件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
“陛下,”风暂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怒火,继续平静地汇报,“安乐郡主因此事忧心忡忡。她怕朝廷因为张承的诬告,错判了北境的军情。她虽不懂朝政,却说‘我大哥守了北境十年,他的刀只会对着敌人’。”
“她还说,”风暂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波澜,“她不怕死,但怕她那个只想吃瓜的咸鱼人生,因为这些阴谋诡计而泡汤。为了能早日回京城躺平,她才不得不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将这关键人证从景都虎口里捞了出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陛下,安乐郡主在瀚城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造炮,还是开边市,都是为了替陛下守好西北国门,完成陛下‘万国来朝’的宏图。她曾对臣说,她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她的饭碗,就是陛下的江山。江山稳了,她的瓜田才能保住。”
这番话说得极其高明。
它将云苓所有的“大逆不道”和“惊世骇俗”,都归结于一个少女清奇的脑回路和“护食”的本能。她不是要权,她只是想保住自己那份“皇帝赏的”安乐生活。
萧武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他想起了那份画着大饼的奏疏,想起了那个在废墟里用最血腥手段稳定人心的少女,想起了她在军营里搞出的那个“会向后炸”的爆竹……
这个云家的小五,当真是个邪门到了极点的丫头。
懒惰又勤奋,天真又狠辣,贪财又大方。
可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指向了对大周最有利的结果。
“好一个‘江山稳了,瓜田才能保住’。”萧武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欣赏。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响彻整个御书-房。
“御史大夫张承,通敌叛国,罪不容赦,着暗卫司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丞相云彦,忠心体国,蒙受不白之冤,即刻官复原职!令其彻查张承党羽,肃清朝纲!”
“威武大元帅云墨,十年戍边,功在社稷,押解之事,纯属诬告,即刻取消!令其戴罪立功,继续镇守北境!”
“至于安乐郡主……”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风暂,“你以为又该如何奖赏?”
风暂身体一僵,低头道:“回陛下,安乐郡主喜欢吃蜜瓜。”
“哈哈哈!”皇帝放声大笑,“这丫头!罢了,你即刻返回瀚城告诉她,她的瓜田朕给她保了。让她给朕,把那个‘万国博览园’,安安稳稳地建起来!”
“遵旨。”
风暂退出御书房,清晨的阳光第一次让他觉得有些温暖。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又遥遥看向西北的方向。
京城的风暴结束了。
而他也该回去,守着他那个最重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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