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一种混合着药草清苦和淡淡冷香的气味中醒来。
依旧是净室,但似乎不是最初那间。房间稍大,陈设依旧简洁到冷酷,除了身下发热的玉台和旁边的小桌,角落里还多了一组正在无声闪烁、跳动着复杂曲线的光幕,似乎是生命体征监测仪。肋下的伤口重新被妥善处理,覆盖着新的“凝冰愈胶”,清凉感渗透骨髓,压制着残留的阴冥刺痛。灵力恢复了些许,经脉仍隐隐作痛,但状态比昏迷前好了太多。
他第一时间感应眉心冰脉星痕和储物袋,都在。星辰剑静静靠在玉台边。
门无声滑开,白芷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制服,银发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眸子在净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澈,却也愈发看不透情绪。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除了药剂,还有一碗冒着热气、散发谷物清香的粥。
“醒了?”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语气平淡如常,“生命体征已稳定。灵力恢复速率正常,预计完全恢复需三到五日。姜主管批准你暂时留在此处观察,在墨尘情况明确及事件评估完成前,不得离开此净室区域。”
林凡坐起身,没有先碰食物,而是直视白芷:“墨尘怎么样了?”
白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声音却依旧平稳:“天晶雪髓净化效果显着。‘蚀髓寒咒’活性已被压制到初始水平的百分之三十七,并且持续衰减。墨尘的生命体征全面回升,意识有苏醒迹象,预计在未来十二到二十四个时辰内可能会恢复清醒。李博士和他的团队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目前一切数据向好的方向发展。”
林凡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粥,慢慢喝了一口,暖流涌入胃中,带来真实的慰藉。“谢谢。”他说,既谢这碗粥,也谢她之前冒险提供的帮助,以及此刻告知的好消息。
白芷微微摇头,没有接这个谢字,反而问道:“那滴天晶雪髓,品质极高,非寻常可得。你从何处得来?还有,你修炼的功法……”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与墨尘所中的诅咒,以及这疗养院用以维持他生机的‘玄冰封元术’,都有某种……奇特的联系。你的灵力,感觉同源,却又截然不同,更具……净化与生机。”
林凡放下粥碗。他知道这些问题迟早会来。“天晶雪髓是机缘所得。至于功法,”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有些际遇,凝成了一枚特殊的冰系星痕。具体缘由,我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这不算说谎,冰脉星痕的来历确实神秘,与陈默仙尊那个世界的关联更是迷雾重重。
白芷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仿佛能映照人心。“姜主管和李博士对你很感兴趣。尤其是李博士,他几乎把你和墨尘当成了最珍贵的研究样本。姜主管则在评估你的危险性以及……价值。你非法闯入、破坏重要监护设施是事实,但你也确实带来了治愈墨尘的希望。功过如何评定,高层尚有争议。”
“所以我现在是‘限制性观察对象’?”林凡自嘲地笑了笑。
“可以这么说。”白芷点头,“不过,只要墨尘顺利苏醒且无后续恶化,你的处境应该会好转。毕竟,你证明了你的‘方法’有效。对于疗养院,尤其是对于‘蚀髓寒咒’这个棘手项目来说,你的价值很大。”
价值。林凡品味着这个词。被需要,总比被当成纯粹的威胁好。
“外面的情况如何?玄冥宗的人呢?”林凡想起之前的入侵警报。
“外围屏障挡住了那次强攻。入侵者退走了,但可能并未远离。疗养院已全面加强警戒,并与寒霜城及附近宗门通了气。”白芷语气微凝,“不过,在入侵发生的同时,内部安保系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有证据表明,可能有人在内部接应,试图破坏部分区域的监控和阵法节点,为入侵者创造条件。”
内鬼!
林凡心头一凛。果然!他就觉得玄冥宗的人跟得太快太准了。
“有怀疑对象吗?”
白芷摇头:“调查还在暗中进行,范围不小。能接触到相关权限的人都有嫌疑。这也是姜主管对你态度审慎的原因之一——你的突然出现和造成的混乱,也让内鬼排查变得复杂。”她看了一眼监测光幕,“你还需要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器。我会定时过来检查。”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
“白芷医师,”林凡叫住她,“再次感谢。为了墨尘。”
白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滑门便无声关闭。
净室重归寂静。林凡慢慢喝完粥,又服下辅助恢复的丹药,重新盘膝调息。内鬼的存在让他警惕,疗养院高层的审视也让他感到压力。但墨尘的好转是最大的定心丸。
调息中,他再次回想起之前冰脉星痕的异常灼热和那幻听般的“社恐抱怨”。那绝不是简单的幻觉。冰脉星痕与陈默仙尊……或者说,与陈默身上那个诡异的“社恐系统”,恐怕真有某种尚未知晓的联系。
“病友么……”林凡喃喃自语,觉得这联想既荒诞又似乎暗合某种逻辑。若真如此,那陈默仙尊的强大与“社恐”背后的秘密,或许也与他自身的冰脉星痕,甚至与这个世界的某些本源力量有关。
几个时辰后,净室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白芷,而是一个林凡意想不到的人。
冷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套了件疗养院提供的白色薄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锐利,显然已无大碍。阿土跟在她身后,右腿的伤处裹着厚厚的、泛着灵光的绷带,走路微跛,但精神头不错,看到林凡就咧嘴笑了笑。
“林大哥!你没事太好了!”阿土抢先开口,声音洪亮。
冷月则几步走到玉台前,上下仔细打量林凡,确认他状态尚可,才松了紧绷的肩膀,语气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胡来。伤没好就乱跑,还搞出那么大动静。”
林凡苦笑:“情况紧急。你们呢?没受为难吧?”
“没有。”冷月摇头,“我们被分开观察治疗,除了不能乱走,待遇还行。刚才是白芷医师通知我们你醒了,并且允许我们过来短暂探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来的时候,感觉气氛有点怪。守卫多了,一些研究员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太对。听说有内鬼?”
林凡点头,将白芷告知的情况简单说了。
“玄冥宗的杂碎,手伸得真长!”阿土愤愤道。
“疗养院内部也不干净。”冷月眼神微冷,“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墨尘一旦苏醒,我们拿到治疗有效的证明,就立刻申请离开。留在这里,变数太多。”
“我同意。”林凡道,“但走之前,我必须确认墨尘完全安全,并且……可能需要从他和李博士那里,了解更多关于‘蚀髓寒咒’以及它背后可能牵扯的事情。”他想到了墨尘昏迷中那声“母亲”的呼唤。
冷月看着林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怎么做,你决定。我和阿土会配合。”她向来行动果决,信任林凡的判断。
三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下各自掌握的疗养院内部结构和守卫情况(主要是冷月和阿土被带来带去时观察到的),正商量着可能的离开路径时——
“笃笃笃。”
净室门被敲响,并非自动滑开。
林凡三人立刻噤声,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滑开,出现在门口的,竟是一个穿着玄天宗内门弟子服饰、气质温润儒雅的青年。青年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腰间悬剑,气息绵长深厚,赫然是筑基后期修为。
他目光扫过室内三人,最后落在林凡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拱手道:“这位可是林凡师弟?在下玄天宗内门弟子,苏砚。奉宗门之命,前来冰原调查一些事务,听闻疗养院有变,特来探视,没想到竟遇到了本宗弟子。师弟这是……?”
林凡心中猛地一跳。玄天宗?内门弟子?苏砚?
他穿越而来,虽有玄天宗外门弟子身份(原主就是个边缘小透明),但从未与内门打过交道,更不认识什么苏砚。此人突然出现,言辞恳切,但时机未免太巧!疗养院刚刚经历入侵和内鬼风波,一个玄天宗内门弟子就这么“刚好”来访,并且直接找到了他所在的净室?
冷月和阿土也瞬间警惕起来,冷月的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
林凡迅速镇定下来,脸上挤出几分“他乡遇同门”的惊喜和虚弱:“原来是苏师兄!小弟林凡,确是玄天宗外门弟子。小弟在此疗伤,没想到能遇到师兄,真是……咳咳……”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苏砚立刻上前一步,关切道:“师弟伤势如何?可需为兄帮忙?”他的目光扫过林凡肋下泛着微光的凝冰愈胶,又看了看冷月和阿土,眼神温和无害。
“有劳师兄挂心,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林凡谨慎地回答,“师兄奉宗门之命来冰原,不知是为何事?又怎知小弟在此?”
苏砚叹了口气,神色略显凝重:“是为调查近期冰原一带频发的修士失踪及邪法事件,可能与一个叫‘玄冥宗’的邪派有关。愚兄抵达寒霜城后,听闻冰心疗养院遭袭,又有本宗弟子卷入,便立刻赶来询问。是姜主管告知我师弟在此养伤,并允许我来探视。”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提到了姜主管,似乎增加了可信度。
但林凡心中的怀疑并未减少。姜主管会轻易对一个外来宗门弟子透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尤其是在内鬼疑云未散之时?
“原来如此。那师兄调查可有进展?”林凡顺着话头问。
“略有眉目,但尚需证实。”苏砚摇摇头,似乎不欲多谈此事,转而道,“师弟既然有伤在身,又身处是非之地,不如随为兄先离开疗养院,找个安全地方静养?为兄在寒霜城有一处相熟的静舍。”
来了!直接提出要带他走!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他故作虚弱地摇头:“多谢师兄好意。只是小弟的一位挚友也在此治疗,正处于关键时期,小弟实在放心不下,需等他好转方能离开。再者,疗养院的医师说小弟还需观察几日。”
苏砚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的笑容取代:“师弟重情重义,为兄佩服。既然如此,为兄便在寒霜城多留几日。师弟若有需要,随时可到城中‘清源斋’寻我。这是为兄的传讯符。”他递过一枚青玉色的符箓。
林凡接过符箓,道了谢。
苏砚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告辞离开,举止从容有礼,无可挑剔。
滑门关闭。
净室内安静下来。
“这人……有问题。”冷月率先开口,语气肯定。
阿土挠挠头:“可他看起来挺和气的,也是玄天宗的……”
“太巧了。”林凡摩挲着手中温润的传讯符,眼神锐利,“玄冥宗刚袭击,内鬼可能就在院内,他就‘刚好’出现,还直接提出带我走。而且……他身上的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总觉得……有一丝非常隐晦的、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感,与玄冥宗的那些人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伪装?”冷月问。
“或许。”林凡将传讯符收起,并未立刻丢弃或破坏,“先留着,说不定有用。如果他真是内鬼,或者另有所图,迟早会露出马脚。我们按原计划,等墨尘苏醒,见机行事。另外……”他看向冷月和阿土,“我们需要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查一查这个‘苏砚’的底细,以及他到底和姜主管说了什么。”
冷月点头:“我和阿土相对自由些,找机会试试。”
就在这时,林凡眉心的冰脉星痕,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灼热感。这次,伴随而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抱怨,而是一段极其破碎、夹杂着巨大杂音的“画面”——
似乎是一个宏伟的殿堂内,一个穿着月白长袍、背影孤高的身影(很像陈默),正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用极小、极快、充满懊恼的语速反复念叨:“……怎么又来人了……不是说好闭关期间不见客吗……这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系统你想想办法啊……我装死行不行……”
画面戛然而止。
林凡:“……”
冷月注意到林凡的异样:“怎么了?”
林凡揉了揉眉心,表情古怪:“没什么……可能……是另一个‘病友’,在那边……病情发作了。”
而且看起来,那位“病友”的社恐,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联系啊……
林凡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谜团还没解开,好像又莫名其妙地,和某个遥远时空的社恐仙尊,绑上了更深的“病友”羁绊。
这修真界,还能不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