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玄天殿深处，寒玉洞府）

    陈默，或者说顶着玄天尊者壳子的陈默，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姿势标准，眼神……放空。

    自从上次“一言不合就灭山”事件后，他在玄天宗的地位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弟子长老们看他不是看一个人，而是看一座行走的、会喘气的、偶尔（其实是被迫）发威的天地奇观。这导致了一个直接后果——没人敢随便打扰他，但所有人又都变着法地想“沾沾仙气”。

    比如，现在。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有组织、带有明确社交目的的访问请求。访问者身份：南疆‘百草谷’交流团，规模：五十人。访问事由：增进两派友谊，交流炼丹心得（表面）。真实意图：近距离观察宿主，评估玄天宗真实实力，试探宿主状态（深层）。环境威胁等级：高危。预计触发‘僵直’概率：99.8%】

    系统的警告音在陈默脑海回响，冰冷无情地粉碎了他最后一点“闭关就能清净”的幻想。

    “百草谷？交流炼丹？增进友谊？”陈默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捶地，“我连辟谷丹和老鼠药都分不清好吗！而且五十个人！五十双眼睛！系统你是想让我直接化身望尊石吗？！”

    他试图沟通：“系统，能模拟个‘突发心魔’、‘功法反噬’之类的状态吗？就是看起来特别严重、特别需要绝对安静、谁打扰谁就替天行道那种！”

    【根据宿主过往行为数据分析，‘突发心魔’已被观测者自动解读为‘尊者正在突破更高层次瓶颈，引动天地异象’（参考上次雪山湮灭事件），可能导致访问团更兴奋，要求‘护法观摩’的概率提升70%。不建议采用。】

    陈默：“……那‘闭关关键期，神识遨游太虚’？”

    【该理由已被使用十七次，可信度下降。访问团携带了‘定魂香’等安神定魄的顶级香料，声称可助宿主‘神识归位’。】系统一板一眼地补充。

    陈默绝望了。这修真界的人，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刺探情报），准备也太充分了吧！

    洞府外，隐隐传来玄天宗接待长老热情（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正向百草谷的客人介绍着玄天殿的“清幽雅致”和“道韵天成”，并委婉表示尊者可能正在参悟玄机。

    但百草谷带队的那个老婆婆（据系统资料是百草谷一位资深长老，金丹中期，人称“药婆婆”），声音洪亮，带着南疆特有的爽利（或者说，彪悍）：“诶呀，李长老客气了！老身大老远带着孩子们过来，不就是为了向玄天尊者请教一二嘛！尊者功参造化，定不会吝啬指点我等后学末进。就算尊者正在悟道，我们在门口闻闻道韵也是极好的！孩子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一群年轻弟子中气十足、充满期待的附和声传来。

    陈默在洞府内听得头皮发麻。闻闻道韵？你们当我是熏香吗？！

    怎么办？怎么办？硬躲是躲不掉了。见面？五十双眼睛盯上来，自己当场僵直，然后被当成“尊者正在施展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敛息定身神通”围观研究？万一哪个熊孩子好奇戳一下……触发灵力暴走？画面太美不敢想。

    电光石火间，陈默想起了上次“灭山”的“成功经验”——用最离谱的话，办最狠的事，然后让别人自己脑补！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这身体好像不怎么需要呼吸），调动起全身灵力，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以一种“高深莫测”、“缥缈不定”、“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的方式，清晰地响彻在玄天殿外广场上空。

    然后，他用一种混合了三分不耐、三分倦怠、三分“你们好烦”、外加一分“莫挨老子”的复杂语气（得益于前世甲方乙方的磨练），缓缓开口：

    “聒噪。”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和万载寒冰的冷意，瞬间笼罩了整个玄天殿范围。外面所有的喧哗、客套、期待，戛然而止。

    药婆婆和百草谷弟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拂过，仿佛被远古凶兽淡淡瞥了一眼，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玄天宗的李长老也是心头一跳，暗暗叫苦：“尊者这是……不高兴了？”

    陈默趁热打铁，继续用那缥缈高冷、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丹道？小道尔。”

    “吾观尔等，心浮气躁，药香驳杂，火气未平，谈何炼丹？谈何交流？”

    “门外东南隅，三丈处，有株‘夜萤草’，似是而非，内含一缕地火毒煞，尔等既精研草木，便去辨一辨，何时毒散，何时可入药。”

    “辨不出，便回罢。”

    说完，不等外面反应，陈默立刻掐断“广播”，整个人瘫在寒玉床上，感觉比跟魔道大军打了一架还累。心脏（虽然可能不跳了）砰砰直跳。

    门外，一片死寂。

    药婆婆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到错愕，再到……极度的震惊和恍然！

    东南隅三丈？夜萤草？地火毒煞？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方向。那里确实有几株不起眼的、在夜晚会发出微光的野草，一直被当做普通观赏植物！她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尊者只是身在洞府之内，神念一扫，竟然就发现了其中一株的异常？还精准点出了“地火毒煞”这种极其隐晦、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察觉的毒性？甚至给出了“辨毒散时”这种近乎于指点他们如何利用这种毒草特性、反向炼制特殊丹药的课题？

    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是……看似斥责，实则考验！是直指他们修行和炼丹中弊病的当头棒喝！是随手拈来、化腐朽为神奇的至高指点！

    “小道尔……”药婆婆喃喃重复，老脸一红，又是惭愧又是激动。在尊者眼中，他们引以为傲的丹道，恐怕真的只是微末小道。而尊者一言，就点破了他们整个交流团浮躁急于求成的心态，甚至各自身上的丹药残留杂气！

    “多谢尊者指点迷津！”药婆婆当即朝着洞府大门，深深一揖，态度无比恭敬，“是老身等着相了，扰了尊者清修，实在惭愧！孩子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尊者指点之处，好好参悟！这‘辨毒’之题，便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机缘！”

    百草谷的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懵了，但见自家长老如此激动恭敬，也连忙跟着行礼，然后呼啦啦全涌向东南角那几株野草，一个个眼神放光，如获至宝，开始激烈而小声地讨论、探查起来。

    玄天宗的李长老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心里对自家尊者的敬佩之情如同滔滔江水。看看！这就是境界！轻描淡写两句话，不仅打发了难缠的访问团，还让人家感恩戴德，自觉找到了无上机缘！高，实在是高！

    洞府内，瘫着的陈默，通过系统反馈的门外景象，也傻眼了。

    “啊？这就……信了？还‘多谢指点’？”他有点懵，“我就随口胡诌的啊！那草真有问题？地火毒煞是啥？蒙对了？”

    【根据环境扫描，宿主所指植株确实存在变异，内部蕴含微弱‘地肺火毒’与‘阴煞草’特性混合残留，符合‘地火毒煞’描述。毒性极微，随时间自然散逸，约需七个自然日。】系统给出了冷静的分析。

    陈默：“……”

    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尊气运”，言出法随，瞎说都能撞上真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社恐仙尊”的人设，好像越来越往“随口一句都是大道真言”的逼格上狂奔而去了。

    这误会，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叮！成功避免大规模社交接触，未触发僵直。宿主对‘高深莫测’扮演技巧领悟加深。奖励：轻微神魂韧性提升。】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陈默无力地摆摆手。奖励啥的不重要，只要别让他见人就行。

    只是，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为了装逼而调动灵力、模仿那种“大道之音”时，体内那浩瀚的灵力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流动得并非完全受他控制，而是遵循了某种更深层的、连系统都未必完全记录的韵律。

    而且，系统日志里，关于“同源能量共鸣”的那条记录，似乎……又微微闪烁了一下？

    （冰心疗养院，隔离观察区）

    林凡刚刚结束一轮调息，冰脉星痕的异常灼热感已经平复，但那荒诞的“社恐仙尊内心独白”画面，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梳理一下从得到冰脉星痕开始的所有遭遇，尤其是与“寒冷”、“诅咒”、“净化”相关的一切。

    就在这时，净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滑开。

    来者是李博士，那位眼镜片后眼神狂热的项目组首席研究员。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脸上带着混合了疲惫与兴奋的红光。

    “林凡小友，没打扰你休息吧？”李博士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有个好消息！墨尘的苏醒进程比预期更快！诅咒活性已降至百分之十八！他的脑波活动显示，浅层意识正在恢复，最快可能今晚就能有初步互动！”

    林凡精神一振：“太好了！”

    “是啊是啊！”李博士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小友啊，你看，墨尘好转，你功不可没。按道理，我们疗养院该好好感谢你。不过呢，你也知道，你这治疗方法，涉及的能量和原理……非常特别。为了墨尘后续的彻底康复，也为了……嗯，学术研究，你看能不能……分享一下那天晶雪髓的更多信息？或者，允许我们对你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灵力频谱深度扫描？当然，绝对尊重你的意愿，而且会有丰厚的报酬和疗养院的友谊！”

    果然来了。林凡心中了然。治疗有效，他的“研究价值”立刻凸显。

    “李博士，”林凡斟酌着用词，“天晶雪髓是机缘巧合所得，仅此一滴，已用于治疗墨尘。至于我的灵力特性，与个人际遇有关，涉及一些隐私。不过，为了墨尘，我可以配合一些基础的、确保安全的检测，但深度扫描和详细功法信息，请恕我不能同意。”

    李博士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理解，理解！修炼之秘，确实不便外传。基础检测也好，基础检测也好！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等我再恢复一些，或者等墨尘苏醒后吧。”林凡没有把话说死。

    “好好好！没问题！”李博士连连点头，又闲聊般问道，“对了，小友是玄天宗弟子？今天来的那位苏砚道友，风度翩翩，修为扎实，说是你师兄？你们玄天宗真是人才辈出啊。”

    林凡心中一动，顺着话道：“苏师兄确是内门精英，我只是外门普通弟子，与他并不熟络。李博士与他聊过？”

    “聊了几句，主要是姜主管接待的。苏道友很关心你，询问了你的伤势和这里的情况，还送了一些上好的安神丹药给你，说是宗门心意。”李博士推了推眼镜，“丹药已经交给白芷医师检查了，都是好东西。你这师兄，挺周到。”

    丹药？林凡眼底闪过一丝疑色。“有劳师兄费心，也多谢李博士告知。”

    送走李博士，林凡眉头紧锁。苏砚送药？是单纯的同门关怀，还是……别有用心？他立刻按下呼叫器。

    片刻后，白芷到来。

    “李博士说苏砚送了丹药给我？”林凡直接问。

    白芷点头，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密封小盒中取出一个玉瓶：“是的。三粒‘清心宁神丹’，品相上佳，确实是玄天宗特产，对稳定心神、辅助恢复有益。我已经做过常规检测，无毒，灵力纯净。”

    林凡接过玉瓶，打开嗅了嗅，药香清正。但他不敢大意，指尖凝起一丝极细微的、蕴含星痕净化之力的灵力，轻轻拂过丹药表面。

    就在灵力接触丹药的刹那，眉心冰脉星痕猛地一跳！一股极其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悸动，从丹药深处传来，并非毒性，而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追踪印记？与玄冥宗的气息有细微相似，但又更加高明隐蔽！

    林凡脸色微变，立刻收回灵力，将丹药放回瓶中。

    “怎么了？”白芷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变化。

    “丹药有问题。”林凡沉声道，“不是毒，但里面有东西。可能是追踪或者别的什么。”

    白芷冰蓝色的瞳孔一缩，接过玉瓶，这次她动用了一种更精密的探查术法，片刻后，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非常隐蔽的神念标记……若非你提醒，以常规检测几乎无法发现。这种手法……不像是玄天宗正统路数。”

    苏砚果然有问题！而且手段如此阴险，假借送药之名，行标记追踪之实！他想干什么？监控自己？还是为后续行动定位？

    “丹药如何处理？”白芷问。

    林凡略一思索：“先留着，不要破坏标记。将计就计，或许能引蛇出洞。不过，我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

    白芷点头：“我会调整净室的屏蔽层级，并加强附近区域的警戒。另外，”她顿了顿，“关于苏砚，姜主管那边似乎也有些疑虑，正在核实他提供的宗门凭证和一些说辞。此人出现时机确实可疑。”

    内鬼未清，外有玄冥宗虎视眈眈，现在又多了个疑似伪装的“师兄”在暗中搞小动作。疗养院看似平静的白色表象下，暗流愈发汹涌。

    而墨尘即将苏醒，带来的可能不仅是希望，或许还有更多的秘密。

    林凡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厘清线索，在风暴完全降临之前，做好准备。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个遥远时空的社恐仙尊。那位面对访客只想装死的“病友”，此刻是否也面临着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这修真界，想安安静静养个伤，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