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疗养院,特殊观察室外)
时间在压抑的期待与暗藏的机锋中悄然流逝。
墨尘所在的特殊观察室(原七号监护室已无法使用)外,气氛凝重。透明的观察窗外,李博士带着几个核心研究员,眼睛几乎贴在数据光幕上,记录着每一点波动。姜主管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容严肃,目光不时扫过走廊两侧。白芷静立在稍远处,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观察室内被柔和治疗灵光环绕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林凡、冷月、阿土也被允许在稍远一些的休息区等待。林凡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一套疗养院提供的、质地柔软的灰色便装,肋下的伤口在持续的“凝冰愈胶”和治疗下,已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了五六成。他靠墙站着,看似平静,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那瓶被做了手脚的“清心宁神丹”已被白芷用特殊容器封存,并施加了反向屏蔽。苏砚自那日“探视”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但林凡相信,那个标记只要还在,对方就迟早会有所动作。疗养院内部的排查也在低调进行,据说已有几个中低层人员被暂时调离岗位“协助调查”,但真正的内鬼是否揪出,仍未可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冰冷灵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晶雪髓净化后的清新寒意。
忽然,观察室内,环绕墨尘的灵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所有人心头一跳。
光幕上,代表墨尘脑波活动的曲线陡然攀升,变得活跃而杂乱。他苍白如冰的面容上,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某种梦魇,嘴唇无声地开合。
“意识冲击!准备稳定药剂!生命维持系统功率提升百分之十!”李博士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几个研究员立刻忙碌起来。
白芷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指蜷紧。
林凡也屏住了呼吸,眉心冰脉星痕传来清晰的、与室内那股净化力量同源的悸动。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迷茫、冰冷,以及……一丝微弱但执拗温暖的意识碎片,正从墨尘的方向溢出。
碎片中闪回着画面:无尽的风雪,漆黑的洞窟,闪烁着幽蓝诡光的阵法,几个模糊的、穿着带有骨饰黑袍的身影,还有……一双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却又带着复杂深意的女性眼睛……
“母……亲……”那嘶哑的意念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质问。
紧接着,是剧烈的寒意爆发,深入骨髓的疼痛,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点星芒,温暖,纯净,带着熟悉的气息,硬生生撕开了严寒,将他从永恒的冻结中一点点拉扯回来……
“林……凡……?”又一个微弱的意念传出,带着不确定和一丝苏醒的茫然。
“墨尘!”林凡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观察室内,墨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依旧蒙着虚弱雾气、却已然恢复清明的黑色眼眸。他先是茫然地转动眼珠,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和周围闪烁的仪器光芒,随即,目光仿佛穿透了观察窗,精准地落在了林凡身上。
四目相对。
墨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和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古怪。但他眼中那份死里逃生后看到挚友的如释重负和喜悦,却清晰无比。
“醒了!真的醒了!生命体征稳定!诅咒活性降至百分之九!奇迹!简直是医学……不,是修真的奇迹!”李博士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给墨尘做全身检查。
姜主管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她看了一眼林凡,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复杂的考量。
白芷则轻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雾似乎消散了些,悄然松了口气。
观察室的门开启,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进入,开始对刚刚苏醒的墨尘进行初步的检查和评估。墨尘十分配合,但目光始终追随着窗外的林凡。
片刻后,初步评估完成。墨尘状态稳定,虽然极度虚弱,但意识清晰,无诅咒反扑迹象。在姜主管的默许和李博士的强烈要求(研究价值!)下,林凡被允许在严格消毒后,进入观察室进行短暂会面。
冷月和阿土留在外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林凡走进充满柔和灵光和淡淡药味的观察室。墨尘靠坐在调整了角度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不少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焦点。看到林凡走近,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我……以为……这次……真的……要……冻成……冰棍了……”墨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语速缓慢,却带着他惯有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完全磨灭的调侃底色。
林凡在床边坐下,看着挚友死里逃生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鼻子有些发酸,却笑骂道:“少来,祸害遗千年,你这家伙命硬得很。”
墨尘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林凡脸上,仔细看了看:“你……也……受伤了?”
“小伤,快好了。”林凡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墨尘,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还有……你昏迷时,好像喊了……母亲?”
听到“母亲”二字,墨尘的眼神骤然一黯,那抹虚弱中的调侃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回忆。
“是……玄冥宗……”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但……不完全是。”
“我在冰原深处……寻找一种罕见的‘千年雪魄莲’……给师父配药……误入了一处……古老的祭坛遗迹……”墨尘断断续续地讲述,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绝地,“在那里……遇到了几个玄冥宗的人……他们在举行某种……仪式……召唤……或者说,唤醒……什么东西……”
“仪式核心……有一个女人……穿着玄冥宗高阶修士的服饰……戴着面纱……但她的眼睛……我不会认错……”墨尘的声音带上了颤抖,“那是……我记忆里……母亲的眼睛……虽然……更冷,更……陌生。”
林凡心中巨震。墨尘的母亲?玄冥宗高阶修士?这……
“她……发现了我……”墨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杀我……但……她身边的另一个黑袍人……出手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极寒诅咒……打入我体内……她说……‘带他回去……他是……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林凡眉头紧锁。
“我拼死……逃了出来……靠着师父给的保命符和……对冰原的熟悉……但诅咒太厉害……我只能……尽量往有人的地方……冰心疗养院……是我最后的……希望……”墨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回忆和讲述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那个女人……你确定是你母亲?她……还活着?而且在玄冥宗?”林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墨尘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没见过母亲……父亲也从不提起……只说她……很早就不在了……可是那双眼睛……还有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凡连忙给他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带着星痕净化之力的灵力,助他平复。
“谢谢……”墨尘缓过气,看着林凡,眼中充满感激和疑惑,“你的灵力……变了……很温暖……就是它……救了我?”
“嗯,有些际遇。”林凡点头,暂时没详细解释冰脉星痕,“你刚才说‘钥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他们只说……‘他是打开永恒冰狱的钥匙’……”墨尘茫然道,“永恒冰狱……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永恒冰狱?林凡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在这时,墨尘忽然身体一颤,猛地抓住林凡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手指冰凉,带着一种急迫。
“林凡……小心……玄冥宗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他们的仪式……需要特殊的……冰系灵力或者……体质……你的变化……也许……”他没能说完,又是一阵虚弱袭来,眼皮沉重。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小心。”林凡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郑重道,“你先好好休息,恢复身体。其他的,交给我。”
墨尘微微点头,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即便在睡梦中,那些恐怖的记忆和谜团依旧缠绕着他。
林凡轻轻松开手,为他掖好被角,心情无比沉重。
母亲?玄冥宗?钥匙?永恒冰狱?还有针对特殊冰系体质的目标……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而黑暗的阴谋。而自己和墨尘,都已经深陷其中。
他走出观察室,对等在外面的冷月、阿土,以及姜主管、白芷、李博士等人,简短说了墨尘已无大碍、需要静养,但暂时没有透露关于“母亲”和“钥匙”的具体信息,只强调了玄冥宗的危险和其可能存在的更大图谋。
姜主管脸色严峻,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一次简单的入侵或诅咒病例。李博士则更关心墨尘体内诅咒被净化的详细数据和残留痕迹,这或许能反向推演玄冥宗的手段。
白芷看着林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他需要时间,你也需要。疗养院会加强戒备。”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啊——啾!!!”
林凡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几乎扯动肋下伤口的巨大喷嚏!鼻涕眼泪差点一起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林凡自己也懵了,揉着发痒的鼻子,尴尬不已。以他现在的修为和体质,感冒打喷嚏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原因。
眉心冰脉星痕,正传来一阵阵强烈的、熟悉的灼热感,同时,一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身临其境”的画面和声音,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脑海——
(玄天宗,某处丹房偏殿?)
烟雾缭绕(不是仙气,是真的烟,混合着焦糊味和奇异的药香)。
陈默(玄天尊者)僵直地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造型古朴、此刻正冒着黑烟和诡异七彩泡沫的丹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僵直状态),但内心正在疯狂刷屏:
【系统!救命!这老太婆为什么非要我“亲手”演示“丹火微操以示指点”啊!我连煤气灶都不会用!现在怎么办?炉子要炸了!炸了会不会触发灵力暴走把整个丹房掀了?在线等!急!!!】
周围,以药婆婆为首的百草谷弟子们,正瞪大眼睛,屏息凝神,满脸崇敬和期待地看着他(以及冒烟的丹炉),仿佛在观摩某种至高无上的丹道演绎。
药婆婆还在一旁激动地解说:“看!尊者不动声色,以无上控火之术,模拟‘地火毒煞’与‘夜萤草精粹’的冲突融合!这黑烟……定是杂质被逼出!这七彩泡沫……莫非是传说中的‘丹霞初凝’之兆?妙啊!太妙了!”
陈默内心:【妙个鬼啊!那是我刚才不小心灵力输出不稳把炉子里的“清心草”和“赤炎粉”给怼一起了啊!要炸了!真的要炸了!】
【警告:检测到丹炉内不稳定能量急剧攀升,爆炸将导致宿主暴露于超过五十人注视及碎片冲击下,综合威胁等级:极高。启动应急方案:消耗部分储备灵力,强制引导能量流,目标——无害化逸散与……视觉误导。】
下一瞬,只见陈默(僵直中)的手指,似乎极其“玄奥”地、微不可查地弹动了一下。
“噗——”
丹炉没有爆炸,而是发出一声闷响,炉盖被冲开一小条缝,一大团更加浓郁、闪烁着七彩光芒(其实是不同属性药渣灵力混杂)的烟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
烟雾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光(被系统灵力催化的残留药性)。
“咳咳咳!”众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待烟雾稍稍散去,只见陈默依旧端坐蒲团,周身纤尘不染(系统灵力护罩),那冒着烟的丹炉已经平静下来,炉口隐隐有淡淡的、正常的药香传出(系统强行维稳的结果)。而在陈默面前的空中,那些七彩微光竟然凝聚成了几个短暂存在、模糊不清、但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古朴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药婆婆和百草谷弟子们顾不得咳嗽,全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赞叹:
“化爆炸为祥瑞!凝药渣为道纹!尊者神乎其技!”
“方才那烟雾,定是尊者以无上法力洗练丹药,排除最后杂质!”
“那符文……莫非是失传的‘丹心古篆’?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
“多谢尊者赐下如此直观神妙的丹道演示!吾等受益终身!”
陈默内心:【……行吧,你们高兴就好。系统,扣了多少灵力?我心好痛……这算不算工伤?】
画面戛然而止。
林凡:“…………”
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打喷嚏了。合着是遥远时空的“病友”在被迫进行“丹道炸炉(未遂)表演”时,系统应急方案产生的某种能量扰动或者“视觉误导”的副产品,通过冰脉星痕的诡异共鸣,隔着无尽时空,“呛”到了自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凡揉了揉依旧发痒的鼻子,看着周围人疑惑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心中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社恐仙尊病友”,充满了深深的、复杂的同情,以及一丝莫名的……同病相怜?
这位仙尊大佬,好像比他这个在疗养院被内鬼、邪宗、神秘“钥匙”谜团包围的人,日子过得还要“精彩”和“心累”啊。
至少,他不用被逼着当众表演炼丹炸炉(未遂)……
不过,墨尘苏醒带来的沉重信息,很快冲淡了这丝荒诞的联想。
钥匙,永恒冰狱,玄冥宗,疑似母亲的女人……
还有那个潜伏在暗处、送了标记丹药的“苏砚”……
林凡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和那位远方的“病友”,似乎都被卷入了各自世界巨大的漩涡之中,身不由己。
这修真之路,果然是遍地是坑,一坑更比一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