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泉眼洼地侧面找到的出口,根本不是路。
就是个岩缝,比林黯之前在石室后面钻过的还窄。得侧着身,收着腹,一寸一寸往里挤。岩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手撑上去滑不溜手,脚下是烂泥和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下去咕叽一声,泛上来的气味冲得人眼睛疼。
林黯走第一个。
不是他想逞能,是他手里有灯,肩上还扛着王铁头,不走前面,后面的人更没法看路。破军剑用草绳绑在背上,剑柄时不时蹭到头顶低垂的岩石,发出短促的铛、铛声。每响一下,他就得侧身调整角度,把剑往旁边挪挪。
苏挽雪跟在他后面。断臂已经完全不疼了——不疼不是好了,是彻底麻了。整条左臂像截木头,晃晃悠悠地垂着,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骨头茬子在里面错位。她用右手扶着岩壁,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咸涩。
狗娃在中间,两只手轮流抓,一手抓着苏挽雪的衣角,一手扶着墙。孩子不哭了,也不出声,就那么闷头走。有时候脚下打滑,身子一歪,他自己咬着嘴唇死死扒住墙,愣是没叫。王铁头还在昏迷,被林黯扛着,两条腿拖在身后,脚在地上磨出两道浅浅的沟。
最后一个——没人了。寒鸦没下来。
林黯没问苏挽雪上面发生了什么。苏挽雪也没主动说。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问了也没用,救不了人,改不了事。只能等。等到了老君观,等安置好伤号,等有机会回去找——如果那人还活着。
岩缝蜿蜒,时宽时窄。最窄的地方,林黯得把王铁头先放下来,侧着身挪过去,再把昏迷的人一点一点拽过来。王铁头脑袋上的布条被蹭歪了,血又渗出来,顺着后脖颈子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只剩个暗红的印子。
林黯没停。他把布条重新勒紧,打了个更死结,继续走。
灯盏里的火苗一直在跳。奇怪的是,无论岩缝里的风怎么灌,这火就没灭过,甚至没歪过,始终笔直地、温吞吞地燃烧着。橘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再往前就是浓稠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光晕边缘,那些潮湿的岩壁、垂挂的根须、偶尔爬过的不知名小虫,都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黑影。
棋盘在林黯怀里,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偶尔的、极其轻微的震动。淡金色虚线在地图上延伸,指引着这条隐藏在山腹深处的秘密通道。但棋盘也同时显示,这条虚线并非全程贯通。有几处标注着“地脉紊流,谨慎通过”的警示符号,还有一处,标注着三个极其古老的篆字。
林黯认不全。但他隐约觉得,那三个字和老君观有关。
走了一个多时辰,或许更久。时间在这种地方是糊的,黏稠,过得慢。林黯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全凭惯性。离火真种还在丹田里转,比在岩洞里慢些,但没停。玄龟地脉珠贴着心口,持续散发着温热,像一块小火炭,温着受损最重的几处经络。
这大概是他还能撑到现在的原因。
身后传来苏挽雪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林黯停下,回头。
苏挽雪靠着岩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她右手的指尖全是血——不是被利器割的,是扣着岩壁抠出来的。有些地方岩石尖锐,她为了保持平衡,使的力气太大,指甲盖都翻了起来,血肉模糊。
“歇会儿。”林黯说,不是商量。
他把王铁头靠着岩壁放下,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示意苏挽雪坐下。
苏挽雪没推辞。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狗娃挨着她坐下,把小脑袋靠在她没伤的那边肩膀上,也闭上眼。
林黯蹲下,拉过苏挽雪的右手,借着灯火的光,看她那些翻起的指甲盖。苏挽雪本能地缩了缩手,没缩动。林黯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很小的瓷瓶——还是在龙渊镇时王铁头塞给他的金疮药,一直没舍得用。他把药粉抖在她指尖上,然后用自己里衣撕下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
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碰伤处。
苏挽雪看着他的手。这只手也在抖,幅度很小,但压不住。不是因为冷,是透支。
“你自己都没包扎。”苏挽雪说,声音沙得像砂纸。
林黯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结系好,松开她的手。
“能走吗?”
苏挽雪点头。
林黯没再说什么,把王铁头重新扛起来。动作的时候,他胸口伤处又被扯到,闷哼一声,但很快就压住了。
狗娃睁开眼,小声问:“寒鸦叔叔……会来吗?”
没人回答。
孩子又闭上眼,把脸埋进苏挽雪衣襟里。
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岩缝突然开阔起来。不再是逼仄的夹壁,而是一个天然的、大概两丈见方的岩窟。窟顶很高,暗蒙蒙看不清楚,但能听见极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很有规律。地面也相对平整,铺着一层干爽的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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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岩窟另一侧,隐约能看见一条倾斜向上的、似乎经过人工修葺的台阶。台阶很老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确实是台阶。
棋盘上,代表老君观的白色光点,距离比刚才近了一大截。
“今晚在这儿歇。”林黯说,“明天天亮前出发,应该能到。”
没人反对。苏挽雪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林黯把王铁头放平,自己靠着岩壁坐下,破军剑横在膝上,陶土灯盏放在脚边。灯芯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着,把几人的影子在窟壁上拖成沉默的、疲惫的轮廓。
狗娃没睡,蹲在王铁头身边,一会儿看看他爹惨白的脸,一会儿看看林黯,嘴唇嗫嚅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林黯说:“你爹命硬。”
狗娃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黯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烙饼——还是寒鸦在破庙分给大家的,他没舍得吃完——掰成两半,一半给狗娃,一半递给苏挽雪。
“吃点东西。”
苏挽雪接过,慢慢嚼着。烙饼硬得像石头,干涩,拉嗓子,但咽下去的时候,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寒鸦说,那三棵雷劈木,是戍土一脉种下的。”苏挽雪嚼着饼,慢慢开口,“专门克制阴邪污秽。泉水底下的那个东西……”她指了指林黯怀里,“应该是某种‘镇物’,或者信物。我抠出来之后,雷劈木就被激活了。”
林黯把那块黑沉沉的东西掏出来,就着灯火仔细看。
巴掌大小,轮廓不规则,边缘有些残缺。材质摸起来像金属,但比金属沉,触感冰凉中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意。表面纹路极其繁复,不是后来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在铸造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或者说,“生长”出来的。
他把这东西贴近圣印虚影感应,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但很“深”。不是力量层面的深度,是时间。
这东西,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比戍土本人更古老。
“不是碎片。”林黯说,“是某种……凭证。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想起京城时白无垢模糊提到过的一句话:“山河社稷图真本,需要对应信物才能打开。”当时白无垢没说是什么信物,只说那是“已失传之物”。
会是这个吗?
他把东西收好,暂时压下疑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老君观。”林黯说,“戍土旧部在那儿。这凭证,应该是带去给他们的。”
苏挽雪点头,没再问。
饼吃完了。狗娃靠着王铁头,眼皮打架,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苏挽雪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林黯把陶土灯盏挪到离他们稍近些的地方,让灯火的热量能多温暖他们一些。
他自己没睡。不能睡。得守着。这个岩窟虽然暂时安全,但不代表一直安全。
他把破军剑放在随手能抽出的位置,背靠冰凉岩壁,闭目养神。
识海里,圣印虚影缓缓旋转,离火区域温热,庚金区域锋锐,玄龟区域沉凝。七成虚影,比京城时强大,也比京城时更稳定。但还远远不够。青木印在万古林海,第七枚碎片下落不明。不周山门,幽泉圣主,陆炳的真实立场……
桩桩件件,都是解不开的疙瘩。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火轻微噼啪一声,火苗晃了晃。
林黯睁开眼。
不是因为火。
是因为怀里棋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棋盘,点亮。
地图上,代表他们所在的岩窟绿色光点稳定如常。代表苏挽雪的冰蓝光点也在,就在旁边。代表老君观的白色光点依然在前方闪烁,距离清晰。
但就在他们身后——沿着来时的方向,那条蜿蜒曲折的岩缝通道里,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看不清的猩红光点,正在缓慢地、但确实地,朝他们所在位置移动。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
不是追兵。
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
林黯盯着那个缓慢接近的猩红光点,手缓缓握紧了破军剑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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