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没叫醒苏挽雪。
他盯着棋盘上那猩红光点看了很久。光点移动得很慢,慢到如果不是棋盘震动的那一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东西在动。有时候几乎停滞,隔很久才往前挪一小段距离,像在犹豫,又像在辨认方向。
不是追杀。追杀不会这么慢。
也不是幽泉那些教徒。幽泉的人身上沾着大量污秽之气,在棋盘上呈现出来的光点是浓稠的、泼墨似的猩红,隔老远都刺眼。但这个光点很淡,淡到几乎被地图本身的底色淹没,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随时都会灭。
林黯想起蛇退谷外那个驼背老头。他也有一身几乎被山野同化的、与地脉交融的气息。
也想起寒鸦。
他没再往下想。把棋盘揣回怀里,靠回岩壁,闭上眼。
离火真种还在转,一圈一圈,缓慢但没停。经脉里那些细碎的损伤,被这持续的热力一点一点温养着,像文火熬药,急不得。他能感觉到内腑出血已经止住了,断裂的肌肉纤维开始缓慢地愈合,胸口那股闷痛从尖锐变成钝痛,再到隐隐的酸胀。
但这速度,太慢。
他试着主动运转离火真种,让它转得更快些。灼热感立刻从丹田涌起,顺着他刻意引导的路径向上冲,冲到一半,几处还没完全修复的经脉骤然剧痛,像被刀子剐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立刻松了那股力。
不行。急不得。越急越坏事。
他睁开眼,看着脚边陶土灯盏里稳定的火苗。
这火苗也在温养他。不只靠玄龟地脉珠,不只靠岩洞地气。这盏灯本身,就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温和的方式,持续地向他输送着某种东西。不是能量,不是内力,更像是一种……宁静。
灯芯是用什么植物的茎捻成的?灯油烧的是灯油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轻轻触了触灯盏边缘。陶土温热,边缘那些细小的缺口硌着指尖。
这东西,应该也是戍土旧部的遗物。或许就是专门留给“循地脉而来”的守脉人用的。心诚,灯自燃。他当时那句“让我出去,还得赶路”,算心诚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盏灯,现在是他和苏挽雪他们在这漆黑地底唯一的亮光。
狗娃在梦里抽噎了一声,翻个身,小手胡乱抓了抓,抓到王铁头冰凉的衣角,才安稳下来。
林黯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没被卷入圣印、地脉、幽泉这些破事,还在东城码头扛麻袋,晚上收工,总能在巷口看见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老头没儿没女,每次见他累得直不起腰,就多给他舀半勺虾皮。
后来老头死了。林黯去送葬,墓坑很浅,棺材薄得像纸。
他那时候想,人活着,真他妈没意思。
现在呢?有意思吗?
他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王铁头,看了眼缩成一团的狗娃,看了眼靠着岩壁眉头紧蹙、连睡觉都带着痛的苏挽雪。
没意思。但这些人,不能死。
他把破军剑握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火还是那样温吞吞地燃着,棋盘上的猩红光点还在缓慢接近,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岩窟,越来越近。
苏挽雪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左臂的麻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尖锐的、像骨头里长刺的剧痛。她咬牙没出声,但呼吸的频率变了。林黯侧过脸,看见她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忍一下。”林黯说。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之前在冰炎绝域收集的几株极地冰莲的干枯花瓣。这东西性寒,镇痛有奇效,但极其稀少,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捻出半片,递过去。
苏挽雪接过来,没问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冰凉的药力很快扩散,像一条冰线从喉咙滑进胃里,再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左臂尖锐的刺痛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变成一种绵长的、还能忍受的酸胀。
“好点?”林黯问。
苏挽雪点头,嘴唇还发白,但能说话了:“这药……你自己留了吗?”
“还有。”
林黯说谎。那半片是最后半片。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挽雪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寒鸦……”苏挽雪顿了一下,“他往上冲的时候,说会找路下来跟我们会合。”
林黯没说话。
“我欠他一条命。”苏挽雪说,声音很轻。
“会还上的。”林黯说。
苏挽雪侧过头,看着他。灯火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疲态和伤口照得分明,但眼神很稳,像深井,看不见底。
“你还信吗?”苏挽雪问。
林黯想了想:“信。”
“信什么?”
“信能走完。”
苏挽雪没再问。
狗娃醒了。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扭头看王铁头。王铁头还是老样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狗娃伸手探了探他爹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的热气,才稍稍安心。
“饿。”狗娃小声说。
林黯把最后那半块烙饼——他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给狗娃,一半递给苏挽雪。
“都给我了,你吃什么?”苏挽雪没接。
“不饿。”
苏挽雪看着他,没说话,接过那半块饼,又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回林黯手里。
“吃。”她说。
林黯看着手里那块比指甲盖大不多少的烙饼,没再推辞,塞进嘴里。干涩,拉嗓子,得就着唾沫慢慢润软了才能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管都有点疼。
狗娃也吃得慢,舍不得一口吃完,小口小口地啃,每啃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
吃完饼,林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该走了。
苏挽雪也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臂还是不能动,但右手指尖的伤被包扎后好多了,至少能抓东西。狗娃自己爬起来,走到王铁头身边,等着林黯把他爹扛起来。
林黯把王铁头扛上肩,又拿起陶土灯盏,正要迈步——
棋盘再次震动。
这次震动比上次剧烈,几乎是骤然一跳!林黯立刻掏出棋盘,点亮。
地图上,那个缓慢接近的猩红光点,已经抵达了他们刚才走过的、距离岩窟最近的那段岩缝入口!
而更让林黯瞳孔骤缩的是——那个光点的颜色,正在变化。
从黯淡的、将熄未熄的炭火红,慢慢变深,变浓,变成一种……压抑的、粘稠的、正在苏醒的暗红。
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尖锐如针的恶意,从那个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岩窟,一寸一寸地“刺”了过来。
不是寒鸦。更不是那个驼背老头。
这东西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在伪装!或者——是在完成某种“适应”?
“走!”林黯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朝着岩窟另一侧的台阶冲去!
苏挽雪拽着狗娃紧随其后!
台阶很陡,很滑,磨损得厉害,每一级都只有脚掌宽。林黯扛着王铁头,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破军剑当拐杖死死撑住。苏挽雪在后面护着狗娃,右手扣着台阶边缘凸起的石头,指甲盖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她没停。
身后,岩缝入口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地爬行。
不是走。是爬。
林黯不敢回头,只管往上冲!
台阶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陶土灯盏那一点橘黄的光,照着前面几级湿滑的石阶,照着石阶缝隙里长出的惨白细小的菌丝,照着偶尔爬过的、受惊的千足虫。狗娃在喘,苏挽雪也在喘,林黯自己的呼吸粗得像破风箱,胸口伤处又开始闷痛。
但那爬行声,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微弱的光线——不是灯火,是真实的、从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出口!
林黯拼尽最后力气,扛着王铁头冲出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山脊,不是洼地,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天色已经微明,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冷得像冰碴子。空气清冽,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腥气和泥土的湿润。
他们出来了。从地底爬出来了。
林黯顾不上喘气,立刻转身,破军剑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苏挽雪也拉着狗娃退到他身边,断刀紧握。
洞口的黑暗里,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停了。
然后,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皮肤干枯紧贴骨骼的手,从洞口的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探了出来。指甲很长,呈灰黑色,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和暗红的、干涸的血迹。
手扣在洞口边缘的地面上,用力一撑。
一颗头颅,从黑暗中探出。
是人的脸。
但又不像人。
皮肤是死灰的,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在燃烧。嘴唇干裂萎缩,露出牙龈和几颗焦黄的牙齿。脸上和脖子上布满细密的、像蜈蚣脚一样的缝合痕迹。
它“看”向林黯。
然后,张开嘴。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
“……林……黯……”
它在叫他的名字。
苏挽雪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抖。狗娃吓得把头埋进她腰间,浑身哆嗦。
林黯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不是寒鸦。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但那张脸,那具躯体,隐约残留着某种……极为模糊的、几乎辨认不出的轮廓。像一个被彻底摧毁后、又被什么力量强行“拼凑”起来的残骸。
那个之前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的、黯淡的猩红光点,并不是在伪装,也不是在适应。
它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接管”。
林黯握紧破军剑,剑身上,暗金纹路开始缓缓亮起。
“你是谁?”他问。
那东西歪了歪头,缝合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它没有回答。
只是再一次,用那嘶哑的、破碎的声音,说:
“……林……黯……”
然后,它从那狭窄的洞口,整个地、扭曲地、一节一节地,爬了出来。
像一条刚从深土里钻出的、饥饿了太久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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