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师弟竟也来了。”符离子心中诧异，颇感意外。他记得这位越子期越师弟刚被拔擢真传不久，正在闭关参悟真功。居然离开溟沧大泽，赶赴鸿水法会，看来也是想要争夺符诏，觅寻大道机缘。...洞天深处，云气如练，蜿蜒于青黛峰峦之间，时而聚作玉龙盘桓，时而散为素绡轻扬。席英立于坎水宫外悬崖边，足下青石微沁寒意，一泓清泉自石罅涌出，绕阶而流，水色澄澈如镜，倒映天光云影，亦映出她眉宇间未消的沉吟。方才代少阳所言，犹在耳畔回响——“席英种子”四字，似一枚温润却沉甸甸的玉符，悄然嵌入心窍。非是封赏，亦非敕命，倒像一纸未落朱砂的契书，只待她亲手按印。可这印，按下去容易，抬起来却难。种子者，承道之基，续脉之薪，一旦应承，便再非独善其身之修，而是与坤峰气运、与代少阳所执掌的那方隐晦莫测的土德源流，结下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绳结。她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簪，那莹白簪身微凉，沁着水意灵光，正是徐真君所赐，取自北海玄冥渊底千年凝魄寒玉，内里封有三缕“壬癸真水”，平日只作静心养神之用，此刻却隐隐发烫，仿佛呼应着某种无声召唤。“师姐。”身后传来清越嗓音，席英未回头，已知是籍师缓步而来。他步履不疾不徐，衣袍拂过石阶，竟不带半点尘埃，仿佛踏在云上而非实地。那螭裔厢车早已隐去，唯余他一身碧蓝道袍，在淡青天光下泛着水纹般的柔光，腰束浅色丝缘，发挽双环髻，一支莹白玉簪斜插其间，与席英发间那支，竟如孪生双璧，遥相辉映。席英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掠过籍师面庞——天颜白皙，莹然玉润，长眉过目，如点漆，丹唇秀髭，翩然顾盼，瞻瞩非常，英姿秀发，诚不负“郎绝艳，世有其七”之评。可她目光未久留，只轻轻颔首，语气平和：“籍师来了。”籍师微微一笑，稽首为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恰如春水映月，清而不冷，柔而不媚。“扰了师姐清思，罪过。”他目光扫过席英腰间玉簪，又掠过她指尖微顿的动作，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师姐可是为‘种子’二字踌躇？”席英并不否认，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之处，声音轻缓：“代少阳执掌坤峰，却从不显山露水。前主人说他‘看之不透，所图极小，搞不好涉及上古道统’。我不过初入筑基，根基尚浅，连本命法宝都未能炼成，何德何能，担此名号？”籍师闻言，笑意渐深，竟不似先前那般温煦，反倒添了几分洞悉世情的锐利。“师姐此言差矣。”他缓步上前，与席英并肩而立，望向那浩渺云海，“代少阳若真欲择一傀儡，或寻一易控之徒，满宗上下，金丹真人、元婴老祖，比比皆是，何须屈尊降贵，亲至洞天，为一筑基小辈解惑、授法、赠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他选你，非因你强，恰因你‘弱’得恰到好处——弱，故可塑；弱，故无旧茧；弱，故未染俗务尘垢，未结繁杂因果。坤峰所需之‘种子’，从来不是已然参天的巨木，而是破土之前，那一枚饱含生机、却尚未被风雨磨去棱角的嫩芽。”席英心头微震，眸光微凝。籍师侧首，目光灼灼：“再者，师姐可曾想过，代少阳为何偏偏在此时，于你筑基初成之际，抛出此议？”席英默然片刻，指尖微蜷：“……聚窟洲之行？”“正是。”籍师颔首，神色肃然，“数月前那场劫数，若无代少阳暗中拨动天机、截断杀局，你纵有离峰封师兄那等火法造诣傍身，怕也难逃‘尾火虎’反噬之厄。此非虚言，乃玄妙真人亲口所证——‘出手向来以埋伏暗算为主，斩杀仇敌，了结因果之后，还会混淆天机，掐断占验’。代少阳虽未现身，却已为你扫清第一重阴翳。”席英呼吸微滞。她自然记得那夜——尾火虎精魂暴走，烈焰焚空，自己引火入体，以身为炉，强行镇压，几近油尽灯枯。当时只觉一线生机渺茫，全凭一股狠劲硬撑。事后细思，那虎魂暴走之时机，太过精准，恰在她神魂最疲弱、法力将竭一瞬；而暴走之势，又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狂而不滥，烈而不溃，终被她勉力收束……原来，并非侥幸，而是有人早已在暗处，为她量身定制了一条生路。“他不索回报，不提条件，只递来一纸‘种子’之约。”籍师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此非恩惠，乃是托付。托付的，是坤峰未来百年、乃至千年之内，一道未曾被世俗浸染的‘土德’真种。师姐若应下，便不只是席英，更是‘席英种子’——从此，你之进退，系于坤峰；你之存亡，牵动土德源流；你之大道，亦将与那位藏归辅命差异，悄然同频。”席英久久未语。山风拂过，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吹散了萦绕心头的最后一丝犹疑。她忽然想起大乔的嫁妆——那口蒙尘十七万载的【倒悬】杀剑。剑主当以身温养，可她修为浅薄，不敢妄动。代少阳却说：“若能将【倒悬】置于洞天中资养，借山水之气日夜灌溉……”此言看似随意，实则如惊雷贯耳。他不仅知道此剑存在，更知其困厄，更愿以坤峰洞天这等聚敛天地精粹的福地为饵，诱她入局。这不是试探，是笃定。笃定她会为这柄剑，为这方洞天，为这“种子”二字背后所蕴含的、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天坦途，迈出那一步。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清冽水光，非是攻伐之术，亦非防御之法，只是最基础的“掬水成镜”。镜中映出她自己的面容——眉宇间沉潜刚毅之气未减，眼底却多了一抹决然，如磐石裂开缝隙，透出底下奔涌不息的活水。“好。”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清泉击石，铮然有声，“我应。”籍师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片温润笑意，深深一揖：“恭喜师姐，叩开坤峰真传之门。”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洞天穹顶之上，原本舒卷自如的云气骤然剧烈翻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青灰色的云层急速旋转，中心塌陷，竟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边缘电蛇狂舞，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腐朽、暴戾与无边饥渴的凶煞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自漩涡深处倾泻而下！整个坎水宫区域，温度瞬间 plummet！草木枝叶上凝结出惨白霜花，溪流表面浮起一层薄薄冰晶，咔嚓轻响不绝于耳。席英肩头，玄妙真人猛地炸起一身绒毛，圆滚滚的脑袋倏然抬起，胡须急颤，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漩涡中心，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惊怖的呜咽：“吼——！”籍师脸上的温煦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一步踏前，几乎本能地挡在席英身侧，碧蓝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水意灵光暴涨，瞬间化作一层流转不息的湛蓝光幕，将二人护在其中。“这是……‘蚀天劫云’？！”籍师声音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此乃上古魔道‘吞天饕餮’残念所化劫云，早已湮灭于十二万载前的阎浮大战！怎会在此重现？！”席英瞳孔骤缩。她自然知晓此物凶名——传说中，此云非天劫所生，乃上古魔修以亿万生灵魂魄为引，逆炼天罡，强行撕裂天幕，引动域外虚空中的饕餮残念所化！所过之处，灵气枯竭，灵脉凋零，连空间本身都会被其贪婪吞噬，留下永久无法弥合的“空痕”！而此刻，那漩涡中心，一只仅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大眼眸，正缓缓睁开！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虚无！它无声地“望”向下方，目光所及，席英身前那层湛蓝光幕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席英种子……”一个非男非女、非人非魔的嘶哑声音，直接在二人识海深处响起，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回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裹挟着无数冤魂的尖啸，“……新血……献祭……吾欲食之……”那声音落下，漩涡边缘的电蛇骤然暴涨，化作数十道漆黑如墨的雷霆，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席英与籍师两人当头劈落！雷霆未至，一股令金丹修士都为之神魂俱裂的恐怖威压已如山岳般碾压而下！籍师面色剧变，双手结印，口中清喝：“壬癸同御，天覆为盾！”他身前湛蓝光幕瞬间收缩、凝实，化作一面丈许方圆、表面流淌着玄奥水纹的厚重光盾，盾面中央，一滴浑圆剔透、仿佛蕴含着整片海洋的“壬癸真水”悬浮其中，散发出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光芒。轰！轰！轰！漆黑雷霆狠狠劈在光盾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强行撕裂又迅速弥合的“嗤嗤”声！光盾剧烈震颤，表面水纹疯狂流转，那滴壬癸真水光芒明灭不定，竟有崩散之象！籍师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猩红，脚下青石寸寸龟裂！“席英！快走！”籍师咬牙低吼，声音嘶哑，“此劫云目标是你！趁它尚未完全降临，速离洞天！”席英却纹丝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崩溃的光盾，目光死死锁住漩涡中心那只缓缓转动的黑暗巨眼。就在那眼眸转动的刹那，她识海深处，一直沉寂如死物的大乔嫁妆——那口【倒悬】杀剑的剑灵印记，毫无征兆地、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冰冷、暴虐、却又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凶戾意志，顺着那印记，如同决堤的洪流，悍然冲入她的神魂！“嗡——！”一声并非来自外界的、却仿佛响彻九天十地的剑鸣，在席英识海内轰然炸响！她眼前景物骤然变幻！不再是坎水宫悬崖，不再是翻涌劫云，而是一片苍茫无垠的破碎星空！星辰如雨坠落，大地崩裂，山岳倾颓，无数身着古朴战甲、手持断戟残戈的巨人仰天咆哮，声浪撕裂虚空！而在他们前方，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漆黑魔影，正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这片正在死去的世界……“倒悬……倒悬……”一个古老、沧桑、带着无尽悲怆与不屈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席英灵魂最深处，“非是倒悬天地……而是……倒悬……吾命……以剑……钉……入……天……心……”轰！所有幻象瞬间碎裂！席英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瞳孔深处，竟有一抹极其细微、却锐利到足以刺穿混沌的银白剑芒，一闪而逝！她没有后退。在籍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席英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掐诀，没有引灵，只是那样平平摊开。然而，就在她掌心上方三寸之处，空气无声地扭曲、凹陷，一柄长约三尺、通体乌黑、剑脊上刻满细密如蝌蚪般古老铭文的长剑，凭空凝聚而出！剑身无锋，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将万物秩序强行颠倒、逆转的恐怖气息！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正是“倒悬”之姿！【倒悬】杀剑，现！剑成之刻，席英身上那股沉潜刚毅之气，轰然蜕变！不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而是化作了斩断一切、颠倒一切、将整个世界的规则都踩在脚下的、睥睨天地的绝世锋芒！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让诸天神魔为之侧目的无上凶器！漩涡中心，那只黑暗巨眼，转动的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