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大巍宝阙耸立中天，磅礴光华照彻长空，宛若一柄硕大无朋的火炬，映得百里皆明。“先天道子！”“竟然出动大巍宝阙。”“区区练气境界，怎么驱动得了这等重器？”庞然宫阙陡然挪...山雨欲来风满楼。青冥峰顶，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灰色的雷光自九天垂落，劈开浓稠云障，直贯入山腹深处。那雷光未至，先有闷响如鼓，在人耳骨里碾过三遍，震得守山灵兽白额猁伏地低呜，尾尖颤抖不止。姜砚正盘坐在断崖边一块龟裂黑石上，膝上横着半截断剑——是昨日试炼时被玄铁傀儡一掌拍断的“青蚨剑”，剑脊上裂纹蜿蜒如蛛网，却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微光，似有活物在断口处缓缓呼吸。他没动。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三日前，宗门长老于藏经阁密室召见，只递来一枚灰布包裹的玉简，指尖压着一角，力道沉得像压住一只将要振翅的雀。玉简表面无字，却在他神识探入刹那，浮出十二个血篆：【筑基非登阶，乃剜心换骨。】姜砚当时就咳了一口血，不是伤，是神魂被那十二字反噬所激，喉头一甜便涌了出来。血珠溅在玉简上，竟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腥气都未散开。自那日起，他每日寅时起身，赤足踏霜而行，绕青冥峰七匝，每一匝皆以《枯藤引气诀》逆行周天——此法本为魔修禁术，凡正统修士习之，轻则经脉逆冲、脏腑移位，重则神智崩解、沦为尸傀。可姜砚偏练了。他左臂内侧已浮起一条暗红藤纹，自腕骨攀至肘弯，纹路边缘泛着蜡质般的死白，仿佛皮下埋了一截烧尽的朽枝。此刻，他闭目，舌尖抵住上颚，喉结微动，吞下第三口含着朱砂与寒潭水的唾液。这是《剜心引》第一式“咽髓”的关键——须以自身津液为引，裹挟神念沉入膻中穴，再徐徐下坠，直抵丹田泥丸之下三寸，那片被所有典籍称作“死域”的混沌之地。寻常修士筑基，是引天地灵气入丹田，凝气成漩，继而塑基台、立灵柱、铸道印。可姜砚手中这卷残破竹简，通篇未提“灵气”二字，只反复勾勒一个字：“蚀”。蚀气、蚀脉、蚀神、蚀命。它说，唯有先将体内所有温养百年、视若性命的“正气”尽数蚀尽，方能在废墟之上，种出一株真正属于自己的根。风忽止。云海中央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天光从中泼洒而下，照在姜砚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他右手指尖轻轻一叩断剑剑脊，那幽蓝微光倏然暴涨，顺着指腹爬进指甲缝里，又沿着经络钻入小臂。皮肤下立刻凸起数条细线，如活蛇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微微凹陷，仿佛被无形之物啃噬。“来了。”他喃喃。话音未落，整座青冥峰突然震颤。不是雷劫将至的预兆，而是山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咯咯”声，像是巨兽在翻身时磨动脊椎。紧接着，断崖下方百丈深的幽谷中，升腾起一缕灰雾。那雾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崖边几株千年铁松的针叶瞬间发黄、蜷曲、簌簌剥落。雾气飘至姜砚脚边，他脚踝处缠着的辟毒藤绳“嗤”一声轻响，化为飞灰。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映出云、雷、断剑，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灰白。那是《剜心引》第二重“空瞳”初成之相——神识尚未外放，却已斩断七情六欲对感官的干扰。此时他看世界，不再靠眼耳鼻舌身意，而是以“蚀”为尺，丈量万物衰败之速。灰雾在距他三尺处停住，凝而不散，渐渐显出轮廓：一个不足三寸高的小人，披着褪色红袍，头顶歪斜插着半截桃木簪，左手提一盏纸糊灯笼，右手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它脖颈处有一道新鲜豁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灰气，却不见血。“剪魄童子……”姜砚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你早该在三年前就碎了。”小人咧嘴一笑，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黑牙：“碎？我等的就是你‘剜心’那一瞬的生机漏洞。”它踮起脚，灯笼朝姜砚心口晃了晃，“你蚀气蚀脉蚀神，蚀得越狠，我越饱。你剜得越深，我越活。”话音刚落，它猛地将剪刀刺向自己心口！“咔嚓”一声脆响，小人胸口绽开一道血口，但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直扑姜砚面门。那气中裹着无数细碎哭嚎，全是幼童嗓音，叠在一起，竟织成一句清晰咒言：“——姜砚，你娘临死前，喊的不是你名字。”姜砚身形未动，可左臂那截暗红藤纹骤然暴起，如鞭抽打！藤纹离体而出，凌空一卷，将那股阴煞之气死死缠住。藤上蜡白死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鲜红欲滴的筋络，正疯狂搏动，仿佛一颗被硬生生挖出来、尚在跳动的心脏。他终于动了。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托起。断剑“青蚨”嗡鸣一声，自行跃入他掌中。剑身断裂处蓝光暴涨，竟将断口熔融成液态，一滴、两滴、三滴……共七滴幽蓝液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滴溜旋转，映出七重扭曲倒影——每重倒影里，都有一个姜砚，或跪在雪地里捧着娘亲僵硬的手，或缩在祠堂角落听族老斥骂“妖星降世”，或独自站在断崖边，把一枚刻着“姜”字的玉佩扔进深渊……第七滴液珠忽然爆开。无声无息，却震得整片云海倒卷三千里。姜砚左臂藤纹“噗”地炸裂，化作漫天血雾。他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夹杂着细小骨渣——那是他腕骨被蚀去一角后，新生的碎骨。可他脸上毫无痛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盯着掌心剩余六滴蓝液，忽然将右手食指咬破，任鲜血滴入其中。血混蓝液，蒸腾为气。那气升至半空，凝成一面模糊铜镜。镜中无姜砚身影，只有一扇朱漆剥落的旧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题着两个字：“归宁”。归宁祠。姜家祖祠最偏僻的一间配殿，供奉的并非列祖列宗，而是姜氏历代“失德”、“悖伦”、“私修异术”者之牌位。其中最末一排，最不起眼的位置，静静躺着一块无字灵牌。牌身乌黑，触之冰寒，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癸未年冬月廿三，姜氏阿沅，殁于产房。”阿沅，是他娘的名字。姜砚盯着那铜镜，目光如刀，一刀刀刮过镜面。镜中朱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光，只有更浓的黑。黑中浮出一双眼睛——女子的眼睛，眼角细纹如刀刻，瞳仁却清澈得惊人，盛着整个青冥峰巅的雪光。“砚儿。”镜中女子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头，“你剜心，我不拦。可剜完之后，你要记得，心不是用来筑基的。”姜砚喉结滚动，想应，却发不出声。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睫毛颤动，带下两粒细雪似的光点，落入他眼中。刹那间，他膻中穴内轰然炸开！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知晓”。他看见娘亲十五岁那年，如何于后山古井中捞起一具浮尸，尸身怀有八月身孕，腹中胎儿心脉尚存；看见她偷偷将尸首葬在梅林深处，又割下自己一缕头发，混入胎衣埋入井底；看见她在祠堂跪了七日七夜，额头磕出血痕，只为求族老准许她收养那个被弃于荒野的女婴；看见她抱着襁褓中的自己，在雪夜里奔逃三百里，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赤龙……原来娘不是生他而死。她是替那个女婴，挡下了姜家祖训里最残酷的刑罚——“焚心咒”。那咒本该烙在女婴心口，却因娘亲以血为契、以命为引，硬生生转嫁己身。咒成之日，她心窍焚尽，却强撑三日，将一枚刻着“沅”字的玉珏塞进婴儿襁褓，又用指甲在婴儿脚踝划出三道浅痕——那是姜家旁支认亲的暗记。铜镜“啪”地碎裂。姜砚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抠进黑石裂缝，指节泛白，指甲崩裂。他左臂断口处血如泉涌，却诡异地凝而不落，在半空悬成一道猩红弧线。那弧线微微震颤，竟与远处天际垂落的青灰色雷光遥相呼应。“原来如此……”他喘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剜心，不是剜我的……是剜她的。”头顶，云海瞳孔骤然收缩。一道比先前粗壮十倍的雷光，裹挟着万钧威压，轰然劈下！雷未至，罡风已将他衣袍撕成碎片，露出嶙峋背脊——那里赫然刺着十二枚青铜钉，钉头雕成狰狞鬼面，钉身刻满倒生符文，正是姜家秘传镇魂之器“十二拘灵钉”。雷光撞上拘灵钉的刹那，十二鬼面齐齐睁眼！金瞳、血瞳、墨瞳、银瞳……十二种颜色的瞳孔同时转动，射出十二道光束，交织成网，竟将那毁天灭地的一击硬生生兜住！雷光在网中狂舞，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震得整座青冥峰山石崩裂，飞鸟化为齑粉。姜砚却笑了。他慢慢站起，左臂断口处血流渐缓，那道猩红弧线缓缓收束，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茧，悬于他心口前方三寸。血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透出一点幽蓝微光。他抬起仅存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自己心口。指尖，一点蓝焰悄然燃起。不是真火，是蚀气凝成的“心焰”。“蚀气已满，蚀脉已枯，蚀神已钝……”他声音低沉，却穿透雷鸣，“该蚀命了。”指尖蓝焰，轻轻点向血茧。“轰——！”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类似蛋壳碎裂的“咔”。血茧应声而开。里面没有心，没有血肉，只有一株三寸高的小树苗。树干漆黑如墨，枝桠虬结如爪，七片叶子，每一片都呈半透明状，叶脉里流淌着幽蓝液体——正是方才断剑所化的七滴蓝液。树梢顶端，悬着一枚青灰色果子，表皮布满细密雷纹，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剜心引》最后一句，此刻在他脑中轰然回响：【心既非心，何须剜之？心若为种，自当破土。】雷云之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孽障！你竟以‘焚心咒’残余为壤，以‘拘灵钉’镇压之怨为肥，以自身血脉为引，种下了‘劫心树’？！”是姜家当代家主，姜玄霄的声音。姜砚抬头，空瞳望向雷云深处。他心口那株劫心树，七片叶子同时震颤，叶脉中蓝液奔涌，汇向树顶青果。青果搏动加剧，表面雷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果肉。“家主大人，”他声音平静无波，“您当年亲手将娘亲钉在祠堂梁上，用‘焚心咒’烧她三日三夜，可曾想过……那咒火余烬，会在我骨血里，长成一棵树？”雷云剧烈翻滚，似被这句话刺穿。一道苍老身影撕裂云层，踏雷而下。姜玄霄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三十许人，一袭墨金云纹袍，腰悬青铜古剑，剑鞘上蚀刻着十二鬼面。他目光扫过姜砚心口劫心树，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化为滔天杀意：“逆种！今日若让你此树结果，姜氏千年道统，必毁于一旦！”他右手按上剑柄。剑未出鞘，一道森寒剑意已如万载玄冰，直刺姜砚眉心！那剑意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成霜，连时间都仿佛迟滞半拍。姜砚却未闪避。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刚刚炸裂藤纹、血肉模糊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正对劫心树。树顶青果，猛然炸裂！没有汁液飞溅，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光，自果核中迸射而出，迎向那道剑意！青光与剑意相撞，无声无息，却在两者接触之处，凭空塌陷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黑洞边缘，空间如琉璃般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姜玄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猛地抽剑！“锵——！”一声清越龙吟，青铜古剑出鞘半寸，剑身刻着的十二鬼面齐齐咆哮，喷出十二道黑气，交织成盾。青光撞上黑盾，盾面顿时浮现无数裂痕，却终究未碎。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姜砚动了。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姜玄霄！速度之快，撕裂空气，留下七道残影——正是劫心树七片叶子的虚影！每一道残影掠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姜玄霄瞳孔骤缩：“残影蚀空？！你连《剜心引》第七重都……”话未说完，姜砚已至面前！他没有出拳，没有挥掌，只是将那只剩白骨的左手，狠狠按向姜玄霄胸前！“噗！”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姜砚的左手，竟直接没入姜玄霄胸膛，直至手腕！他五指张开，精准扣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铜色甲胄，甲胄上，赫然刻着与他心口劫心树一模一样的七道雷纹！“家主大人，”姜砚贴着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絮语，“您用‘焚心咒’烧我娘的时候，可曾想过……那咒火，也会在您心上，留下七道疤？”姜玄霄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只染血的手，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姜砚空无一物的双眼。“你……你怎么知道……”“因为娘临死前，”姜砚五指缓缓收拢，指骨深深陷入那颗跳动的心脏，“把这七道疤，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话音落下，他五指猛然一握！“咔嚓！”不是骨头断裂之声。是青铜甲胄碎裂的脆响。姜玄霄仰天喷出一口金色血液，血中竟悬浮着七粒青灰色结晶——正是劫心树果核所化的“劫心籽”！他踉跄后退，每退一步，脚下云海便冻结一丈，寒霜迅速蔓延，眨眼间，整片云海化作晶莹剔透的玄冰之原。姜砚抽出左手，掌心托着那颗脱离躯壳、仍在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七道雷纹灼灼燃烧，青光流转，竟与他心口劫心树遥相呼应，彼此共鸣。他低头，凝视着这颗来自仇人的心脏，忽然抬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心口。劫心树七片叶子齐齐摇曳，叶脉中蓝液奔涌，化作七道细流，温柔缠绕上那颗心脏。青光与蓝光交织，如两条游龙盘旋升腾，最终，在姜砚心口上方，凝成一枚悬浮的印记——一半是燃烧的青雷，一半是幽蓝藤纹，中间一道细微裂痕，如未愈合的伤口。青冥峰顶，风骤停。云海冰原之上，唯余姜砚独立。他左臂空荡，血迹未干，心口印记幽光流转，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远处，姜玄霄单膝跪在冰面上，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前血洞，金血汩汩涌出，却在触及玄冰的刹那，冻结成七朵细小的金莲。姜砚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远方云海尽头——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通体漆黑的孤峰，峰顶常年笼罩着不祥血雾，正是魔宗禁地，“葬心崖”。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万里冰原：“娘，我种下树了。”“现在，该去取回您的名字了。”风起。吹散他鬓角血污，露出底下一点青灰胎记——形状，恰是一枚未绽的劫心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