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巍宝阙，主殿当中。姜异轻声道：“猫师，将邵真人献上的那枚‘九芽蕴真丹’取来，替我送给顾长岭。”贺守正闻言，赶忙从库房拿药，交给坐镇阵眼铜柱的玄妙真人。“小姜这是要收买人心。上...青崖山北麓，霜雾未散，山径如墨线悬于云海之上。姜沉舟赤足踩在嶙峋黑石上，脚底早已磨出厚茧，却仍能清晰感知每一道石棱割裂皮肉的锐痛——这痛不是幻觉，是筑基雷劫前七日，体内三十六处隐脉被强行凿通时残留的灼痕。他左手攥着半截断剑，剑身蚀满铜绿，刃口崩缺如犬齿；右手五指蜷曲如钩，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与未化尽的紫霄雷渣。七日前那道劈开丹田的紫雷，并未将他劈死，反倒把沉在骨髓最深处的一缕魔息炸了出来。那气息腥冷如腐泥裹冰，盘踞在膻中穴下方三寸，随呼吸起伏，似活物般吞吐着山间游离的阴煞之气。山风忽止。姜沉舟脊背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回头。身后三丈外，枯松虬枝间浮起一缕灰烟，烟中凝出半张脸——左眼是琉璃色的空洞，右眼则燃着幽蓝鬼火，正是守山灵傀“哑伯”。它本该在青崖观后殿擦拭青铜香炉，此刻却破例踏出禁地，只因姜沉舟昨日黄昏，在藏经阁残卷堆里翻出半页《玄阴引煞诀》，指尖沾了墨，却在页脚空白处无意识画下七个逆旋符印。那符印边缘渗出血丝，浸透纸背，像七只眼睛缓缓睁开。“咳……”哑伯喉管里滚出砂砾摩擦声，右眼鬼火猛地暴涨，映得姜沉舟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小姜啊，你丹田里那团‘东西’，昨夜啃了三尾山魈的魂火。”姜沉舟终于转过身。他额角青筋暴起，可瞳孔却异常平静，仿佛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未燃尽的灰烬。“山魈魂火燥烈，它嫌烫。”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早又吞了半盏寒潭蛟涎，现在睡着了。”哑伯左眼琉璃骤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里渗出黑水，滴落在松针上，腾起一股甜腥白烟。它忽然抬手，枯枝般的手指直刺姜沉舟眉心——不是攻击，而是按向他天灵盖正中那枚淡金色胎记。姜沉舟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却未闪避。指尖触到皮肤刹那，胎记突然发烫，金光迸射，竟在哑伯指腹烙下焦黑掌印。哑伯闷哼一声，袖中滑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却是半截人牙。它将铜铃塞进姜沉舟掌心：“拿着。子时三刻，去埋骨坳。别带剑，别运气，只带这铃。”铜铃入手冰凉刺骨，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字，每个字最后一笔都扭曲成锁链状，缠绕着中央一个模糊的“赦”字。姜沉舟摩挲铃身，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景象：自己站在无边血海上，脚下尸山堆积如丘，尸首皆穿青崖观道袍，脖颈齐整断口处，却汩汩涌出墨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惨白花苞，花苞裂开，露出无数张自己的脸，每张脸上都淌着血泪。“为什么是埋骨坳？”他问。哑伯右眼鬼火倏然熄灭，只剩左眼琉璃裂纹中流淌的黑水。“因为二十年前，你娘把最后一口元婴真火，封进了坳底那口古井。”它顿了顿，枯枝手指点向姜沉舟心口，“她烧尽自己，才把你从‘它’肚子里剖出来——不是生你，是抢你。”姜沉舟呼吸一滞。青崖观所有典籍皆称他乃观主抱养的孤儿，生辰八字都刻在观后碑林第三十七块残碑上。可此刻哑伯话音未落，他心口胎记突然剧烈搏动，咚、咚、咚，如擂战鼓，震得他耳膜嗡鸣。那搏动竟与远处埋骨坳方向传来的心跳声隐隐共振——低沉、缓慢、带着铁锈般的回响。“它”醒了。姜沉舟攥紧铜铃，转身走向山下。哑伯未再言语，灰烟散作千点萤火，簌簌落向山径两侧的野蔷薇。那些蔷薇本该在霜寒中凋尽，此刻却纷纷抽出墨色新枝，枝头花苞胀大欲裂，隐约可见瓣隙间渗出暗红汁液。子时将至，埋骨坳弥漫着浓稠的土腥气。姜沉舟蹲在古井边缘，铜铃悬在井口上方三寸。井壁湿滑，覆满暗绿色苔藓，可当他凝神细看，苔藓缝隙里竟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那是二十年前凝固的元婴真火余烬。铜铃毫无反应。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铃身“赦”字上。血珠沿着锁链纹路蜿蜒爬行，却在触及“赦”字时陡然蒸发，只留下焦黑痕迹。“错了。”井底传来叹息，声音像无数陶罐同时碎裂，“它要的不是赦，是饵。”姜沉舟霍然抬头。井口月光被一道黑影截断。哑伯不知何时立在井沿，左手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灯罩上蚀刻着十二重锁链浮雕。它右手却握着一柄匕首，刀尖抵住自己左眼琉璃——咔嚓，琉璃碎裂声清脆响起，黑水狂涌而出，尽数灌入铜铃。铃身瞬间炽红，锁链纹路一根根熔断，中央“赦”字轰然崩解，显露出底下真正的符文：一个扭曲蠕动的“饲”字。“你娘封印它，用的是元婴真火；我镇压它，靠的是百年灵傀之躯。”哑伯声音疲惫如风中残烛，“可今日它要挣脱，只差一味药引——你亲手剜下的心头血。”姜沉舟盯着那柄匕首。刀身映出他惨白的脸，还有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墨色藤蔓虚影。“若我不剜呢？”“它会吞掉整座青崖山。”哑伯右眼鬼火重新燃起，却比先前黯淡许多，“连同山下七百户人家，三百二十七个未满周岁的婴孩——他们的脐带血，才是它真正想喝的奶。”井底心跳声骤然加速。咚咚咚！咚咚咚！如巨锤砸在铁砧上。姜沉舟感到丹田那团魔息开始沸腾，膻中穴下方三寸处，皮肤下凸起一道蜿蜒鼓包，像有活物正顶破血肉向上钻。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原来你们早知道……我丹田里这团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魔息。”哑伯鬼火微颤：“……是什么？”“是它留在我娘体内的根须。”姜沉舟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胎记已褪尽金光，显出底下纵横交错的墨色纹路，纹路末端深深扎进皮肉，正随着井底心跳微微搏动，“它当年没被烧死，只是缩成一粒种子，混在娘的精血里，顺着脐带……长进了我身体。”话音未落，他反手夺过哑伯手中匕首，寒光闪过，利刃精准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喷溅——伤口处只涌出粘稠墨液，液面浮起细密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姜沉舟面不改色，手腕一旋，硬生生剜下核桃大小一块血肉。墨液瞬间裹住血肉，凝成一颗暗红丹丸，表面浮现出七朵惨白花苞虚影。“接着！”他将丹丸掷向铜铃。丹丸撞上铃身刹那，整口古井轰然坍塌！不是向下陷落，而是向上翻卷——井壁如活物般剥落、伸展、扭曲成一条墨色巨蟒，蛇首昂起，巨口大张，獠牙森然，直扑姜沉舟面门！哑伯青铜灯骤然爆亮，幽绿火光化作十二道锁链，缠向巨蟒七寸。可锁链刚触到蛇鳞，便发出滋滋腐蚀声，迅速熔为铁水。“来不及了！”哑伯嘶吼，鬼火暴涨，整个灵傀身躯开始崩解，琉璃左眼彻底碎裂，黑水漫溢成河，“快跳进去！井底不是深渊，是你娘用真火炼成的熔炉！它怕火——”姜沉舟却未跃入翻卷的井口。他盯着巨蟒竖瞳中映出的自己：瞳孔深处，墨色藤蔓疯狂生长，已缠住眼球，正一寸寸勒紧。他忽然抬起染血的左手，用匕首尖端在自己右眼眼皮上飞速划下三道血痕——第一道横贯眼睑，第二道斜劈而下，第三道弯成钩状，勾住下眼睑。血痕未干，他猛地闭眼，再睁时，右眼已变成纯粹墨色，瞳仁位置浮起一朵旋转的惨白花苞！“娘封印它，用真火；你镇压它，靠灵躯；”姜沉舟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悠远，非男非女，似千万人同时开口，“可我……是它亲手种下的蛊。”巨蟒獠牙已距他鼻尖不足三寸。姜沉舟不退反进，迎着腥风张开双臂，任那墨色巨口将自己吞没。就在他身影消失于蛇吻的刹那，哑伯崩解的灵躯轰然炸开，所有黑水倒卷而上，尽数注入古井翻卷的蛇躯。墨色巨蟒发出凄厉长吟，身躯剧烈痉挛，鳞片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血肉——那血肉表面，赫然浮现无数张姜沉舟的脸，每张脸都在无声狞笑。井口恢复平静。唯余一盏青铜灯飘在虚空，灯焰摇曳，映着井壁上新凝的暗红血字：【饲者已入瓮】山风卷过坳口，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三里外青崖观钟楼，暮鼓声沉沉敲响第十八下。观主正在后殿焚香，青烟袅袅升腾，忽见香炉内三炷檀香齐齐折断，断口平滑如镜。他拂袖起身，素白道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刺着七朵墨色蔷薇，花瓣边缘，正悄然渗出暗红汁液。同一时刻，姜沉舟在无光无音的绝对黑暗中坠落。没有痛感，没有窒息，只有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感缠绕四肢百骸。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道剜伤正在愈合，新生皮肉泛着诡异的玉质光泽，皮肤下，墨色藤蔓如活脉搏动。右眼视野里，世界被染成一片惨白，所有物体轮廓都镶着蠕动的花苞虚影。他伸手探向虚空，指尖触到一面温润墙壁——是古井内壁。可触感分明是温热的，带着生命律动的起伏。“你来了。”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姜沉舟右眼瞳孔中的花苞缓缓绽放，露出花蕊深处一只竖瞳。竖瞳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半张脸仍是少年清俊，另半张脸却覆盖着墨色鳞片，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利齿。“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竖瞳中浮现出画面：暴雨夜，青崖观后山，年轻妇人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却有墨色藤蔓游走。她手持断剑，剑尖抵住自己小腹，剑身铭文“玄阴引煞”四字幽光流转。她咬碎舌尖，以血为墨，在剑身上写下最后一个字——“饲”。姜沉舟右眼花苞骤然收拢，竖瞳消失。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井壁。温热的触感下，鳞片悄然蔓延至手背。他忽然明白了哑伯为何拼尽灵躯也要送他下来——这口井从来不是熔炉，而是胎盘。他娘用元婴真火炼化的，不是镇压邪祟的牢笼，而是孕育“它”的温床。所谓筑基雷劫，不过是“它”借天威，催熟自己寄生的宿主。“你想做什么？”姜沉舟开口，声音在颅骨内激起层层回响。“吃掉你。”竖瞳重现，这次在井壁上，“然后……穿上你的皮，去青崖观当新任观主。”姜沉舟笑了。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那枚铜铃——不知何时，铃舌已变成半截人牙，正轻轻叩击铃壁，发出空洞回响。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半页残破书页，正是昨夜在藏经阁找到的《玄阴引煞诀》。他将书页凑近右眼，惨白花苞散发微光，照见页脚被血浸透的七个逆旋符印——那根本不是符印，而是七个微型的、正在搏动的心脏。“错。”姜沉舟轻声说，指尖拂过书页，“你搞错了顺序。”他忽然将书页塞入口中，嚼碎吞下。苦涩的纸浆混着血沫滑入咽喉，腹中那团魔息骤然狂暴，膻中穴下方三寸处，皮肤裂开七道细缝，从中钻出七条墨色藤蔓，藤蔓顶端，七朵惨白花苞次第绽放。每朵花苞中心，都浮现出一张缩小版的姜沉舟面孔，七张面孔同时开口，诵出同一段经文：“玄阴为引，煞气为食，饲我形骸，还我真名——”井壁剧烈震动，温热的触感化为滚烫。姜沉舟右眼花苞完全绽放，竖瞳中映出整口古井的真相：井壁并非岩石，而是层层叠叠的墨色胎膜；井底没有深渊，只有一颗巨大心脏，正以与他完全同步的节奏搏动。心脏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三百二十七枚暗红晶石——那是山下七百户人家，三百二十七个婴孩的脐带血结晶。“原来如此。”姜沉舟喃喃道，右眼竖瞳缓缓转向自己胸口，“你不是想吃掉我……你是想让我，吃掉你。”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那块玉质新生的皮肉。墨色藤蔓如活蛇般缠绕而上，七朵花苞齐齐转向心脏方向，花蕊中七张面孔同时咧嘴，露出森然白牙。“来。”姜沉舟对着井底心脏低语，声音温柔如呼唤幼子，“回家。”心脏搏动骤然停顿。紧接着，以姜沉舟胸口为起点，整口古井开始坍缩。墨色胎膜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竟是由无数具人类骸骨堆叠而成的巨大莲台。莲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墨色卵。卵壳上，天然生成七道血纹，与姜沉舟右眼花苞数量完全一致。姜沉舟一步步走向莲台。每一步落下，脚下白骨便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血色路径。他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墨卵的刹那，右眼竖瞳中突然映出另一幅画面：青崖观藏经阁，他昨夜翻找残卷时，袖口无意蹭过一架蒙尘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蚀刻的二十八星宿图，其中七颗主星的位置，竟与他右眼七朵花苞的排列分毫不差。“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姜沉舟指尖悬停在墨卵上方一寸，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醒，“不是在我丹田，不是在井底……你在我命格里。”墨卵表面，七道血纹缓缓亮起，与他右眼花苞遥相呼应。井底心脏重新搏动，却不再是威胁的鼓点，而是温柔的摇篮曲。姜沉舟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剑——剑身铜绿剥落处，赫然露出内里流动的墨色岩浆。他反手将剑尖刺入自己左掌，任墨色岩浆与自身血液交融，滴落在墨卵之上。血珠渗入卵壳，七道血纹骤然大亮。卵壳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的不是凶戾魔气，而是一缕温润青光——那光芒纯净得令人心悸，竟与青崖观山门匾额上“青崖”二字所蕴的浩然正气，同出一源。姜沉舟右眼花苞无声凋谢，墨色悄然褪去，露出底下清澈的黑色瞳仁。他凝视着卵壳缝隙中透出的青光，忽然明白了一切：所谓魔修，从来不是修炼魔功之人。而是以魔为薪，焚尽旧我，重铸真形的——殉道者。墨卵完全绽开。青光如初生朝阳，温柔漫过白骨莲台，漫过姜沉舟染血的指尖，漫过整口古井。井壁上，新凝的暗红血字悄然消融，化作七朵墨色蔷薇，花瓣舒展，蕊心各托起一滴青色露珠。山风忽起，卷着青光掠过坳口，拂过青崖观钟楼。暮鼓声中，观主腕上七朵墨蔷薇同时颤动，花瓣边缘的暗红汁液，正一滴一滴，凝成剔透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