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木参天，脱胎要火！寥寥八个字，就让封元豁然开悟。既是宗字头的真传，他的道承底蕴、眼界见识自然不会浅薄。寻常修士陡然听闻，或许不知其所以然，可他略微咀嚼，便洞悉道子所言之深意。...白玉京的雷音未散，东胜洲的山河却已悄然变色。一道金符自神霄雷城劈落，如天裂帛，横贯三十六州，直坠青冥。符上雷纹游走，隐现“荡魔”二字，字字皆带九霄震怒之威，甫一现世，便引动八方云气倒卷，万壑松涛齐喑，连栖于南岳梧桐枝头的玄翎火凰都惊得振翅高飞，唳声凄厉，似预感大劫将临。先天宗，长明天池。姜异正立于水镜台前，指尖悬停半寸，凝视镜中倒影——眉宇间煞气未褪，却已敛入骨相深处，左眼瞳仁深处一点赤金微芒，如将熄未熄的炉心火种；右眼则澄澈如初雪覆湖，映着天光云影，亦映着身后青衣少女执剑而立的纤影。乔妤指尖轻抚剑丸，那枚白芒剑丸此刻通体透出淡金纹路，竟似被丙火淬炼过千遍万遍，锋芒内蕴，不露杀机，只余一股沉静浩然之气。她忽道：“雷符已至。”话音未落，天池上空忽有雷光炸开，非是紫电，而是惨白如骨、森寒如髓的阴雷——此乃【神霄雷城】特制的“断缘阴雷”，专破因果牵系，不伤肉身，只削气运。若寻常修士被此雷沾上一丝，三日内必生心障，筑基时丹田生雾，真炁逆冲，轻则功散，重则癫狂。可那道惨白雷光尚未近身百丈，水镜台上空忽浮起一页金纸。无风自动，纸页翻转，露出背面朱砂所书四字：【雷不可加】。字迹刚显，阴雷骤然僵滞，仿佛撞入万载玄冰，雷光嘶鸣挣扎，却再难进寸许。旋即，金纸微微一震，雷光无声溃散，化作点点磷火，坠入天池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之中，竟浮现出数张模糊人脸——有青衫负剑的俊逸少年，有鹤发童颜的老妪，有面覆青铜傩面的魁梧僧人……皆是东胜洲近年声名鹊起的仙道新锐，此刻面容扭曲，眸中燃着灼灼杀意。“东胜洲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已有二十七家真传接令。”乔妤声音清冷，指尖一弹，剑丸嗡鸣而出，在空中划出七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将那二十七张人脸虚影尽数贯穿，“可惜，他们不知你早把命格藏进了天书夹层。”姜异垂眸，袖中左手缓缓握紧。他当然知道——那夜伏请天书垂问筑基之期，金纸并未只答“七十四年”，末尾尚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几不可辨：【命格已匿，借雷为引，反饲真火】。原来应元宗道子君这一道荡魔令，非但未能斩断他的气运，反成了引火之薪。“他们来了。”姜异忽然抬首，目光穿透云层，落在千里之外的苍茫山脊上。山脊尽头，一道青虹撕裂晨雾，其速之疾，竟在虚空拖曳出九重残影。每一道残影皆持不同法器：或掌托琉璃塔，或背负青铜钟，或手持一柄半透明玉尺……赫然是【太宗】楼真宵的成名绝技——【九影分光遁】！此人未至，神念已如针尖刺来，直探姜异泥丸宫！几乎同时，西南方罡风骤起，黑云压顶，云中隐现千只铁喙玄鸦，鸦群中央，一座青铜巨棺缓缓升起，棺盖掀开一线，幽光喷薄，内里不见尸骸，唯有一柄倒悬古剑，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往生咒文——【玄冥宗】当代剑冢守陵人，以自身寿元饲剑，专破魔修煞气！更有北方寒潮奔涌，冰晶凝成百丈巨手，五指之上各悬一枚冰魄符印，符印旋转间，竟映出姜异过往影像：牵机门赤焰峰扫雪的少年，长明天池初见乔妤时微怔的侧脸，甚至昨夜闭关时眉心一闪而逝的赤金火种……【寒漪谷】秘术【溯影冰鉴】，专窥修士心防最弱一瞬！“二十七家，先到三家。”乔妤唇角微扬，却无笑意，“楼真宵想抢首功，玄冥宗欲证剑冢之威，寒漪谷……倒是聪明，知你最忌心神动摇。”姜异却未看那些来敌，只盯着水镜中自己倒影右眼——那泓澄澈湖水深处，一点烛火正悄然亮起，幽微却恒定，火苗摇曳间，竟将镜中所有袭来影像尽数熔解，化为缕缕青烟。那是长明灯。先天宗道子的命灯，此刻竟在他双眸之间，悄然点燃。“不是现在。”姜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等我筑基那一日，再让他们……亲眼看看，何谓‘命不可夺’。”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朝向天池正中那方沉寂万年的【玄牝石】！此石形如子宫，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状若龙蛇交媾，正是先天宗镇派灵脉“太初母气”的凝结核心。历代道子筑基，皆需引此石精气入体，锻打丹田，方能成就先天道基。可姜异指尖未触石面，周身煞气却轰然暴涨，不再是黑沉沉的龙形，而是化作九条赤鳞金爪的炎龙，龙口齐张，喷吐的并非烈焰，而是粘稠如汞、炽烈如阳的液态丙火！“他要……以煞为薪，焚石取气？！”乔妤瞳孔骤缩。玄牝石乃天地胎息所凝，坚逾混沌顽石，便是洞天真君全力一击，也只能在其表面留下浅痕。以火焚之？无异于以烛燎天！可九条炎龙盘绕石身，龙爪按落，丙火如活物般渗入石纹。刹那间，黝黑石面竟泛起暗红血光，仿佛被生生烫醒！石中传来沉闷搏动，如远古巨兽心脏复苏，咚、咚、咚……每一声，都让长明天池水位下降三寸，池底万年寒玉簌簌剥落，露出其下蠕动的、泛着淡金色泽的温润髓质——那是被封印的太初母气本源！“疯子……”乔妤喃喃，指尖剑丸嗡鸣愈发急促，似在呼应这毁天灭地般的暴烈。就在此时，东方青虹已至池畔！楼真宵现身，青衫猎猎，手中并无飞剑，唯有一卷摊开的《太初演禽图》，图中百禽振翅，栩栩如生。他指尖疾点，图中一只赤颈火鸾骤然离图飞出，翎羽燃烧，直扑姜异后心——此乃【太宗】秘传，以画中灵禽代己出战，不损本源，不耗真元，更可避过剑修最擅的“剑气锁定”。火鸾未至，姜异背后衣袍已被灼出焦痕。可他依旧未回头。只因那玄牝石搏动已至巅峰，石表血光沸腾，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拇指粗细、金灿灿的液态光流，如脐带般自行探出，直直没入姜异天灵！轰——！姜异浑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爆响，皮肤下浮现金色经络，宛如活物游走。他张口，一道赤金气息喷出，竟在空中凝成微型龙形，龙目圆睁，望向楼真宵。楼真宵心头狂跳，手中《演禽图》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图中百禽齐齐哀鸣，羽毛大片脱落！他骇然发现，自己与火鸾的神魂联系，竟被那道赤金气息硬生生扯断了一丝！“他……在筑基？！”楼真宵失声。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姜异终于转身。左眼赤金烈焰汹涌，右眼烛火幽微摇曳。他抬手，并非掐诀，亦非引煞，只是朝着楼真宵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握。噗！那只已扑至姜异背心三尺的赤颈火鸾，毫无征兆地……炸了。不是被击碎，不是被焚尽，而是从内部崩解，仿佛其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阶的法则判定为“多余”。爆开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太初演禽图》墨迹的纸屑，纷纷扬扬，如一场荒诞的雪。楼真宵喉头一甜，踉跄后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演禽图》封面赫然出现一道裂痕，图中火鸾位置，只剩一片空白。“楼兄且慢！”玄冥宗巨棺中的古剑嗡鸣，剑身咒文疯狂流转，一道黑气如锁链射出，欲缠姜异双足——此乃【缚魂锁命咒】，专困修士元神。姜异脚下一顿。却非被缚住，而是他足下青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金纹蔓延开来，瞬间覆盖整座水镜台。那金纹并非死物，竟如活脉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吸走一缕黑气咒力，反哺入姜异足底涌泉穴！玄冥宗守陵人惊觉不妙，欲收剑。可剑身咒文已黯淡三分，剑尖垂落，竟滴下一滴乌黑血珠——此乃饲剑者本命精血，一旦外泄，三十年苦功付诸东流！“寒漪谷，看好了。”姜异忽朝北方冰晶巨手方向淡淡道。话音落，他右眼烛火猛地一跳。水镜中，那被冰鉴映出的“牵机门扫雪少年”影像，眉心突然亮起一点赤金。少年抬起冻得通红的手，指向冰晶巨手——咔嚓！千里之外，寒漪谷主峰顶那面万年不化的【溯影冰鉴】，镜面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笔直金线！镜中所有姜异影像尽数扭曲、熔化，最终凝成一朵摇曳的赤金火莲，莲瓣舒展，将整面冰鉴温柔包裹。冰鉴内，寒漪谷主闭关的洞府中，所有冰雕玉砌的陈设，悄然浮起一层薄薄金焰。焰火无声，却让那位正在推演心劫的老祖，额角沁出冷汗——他竟在自家洞府，嗅到了一丝……焚尽轮回的焦糊味。“……命格藏灯，火炼玄牝，焚敌于未形……”乔妤望着眼前一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姜少君，你这哪里是筑基，分明是在重铸一方天道规则。”姜异未答，只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之上，一滴金液静静悬浮，其色比玄牝石髓更纯，比丙火更凝，比烛火更恒。金液表面，隐约可见九条微缩炎龙盘绕，龙目开阖，吞吐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太初母气，凝而不散，方为真基。”他低声说，随即，掌心金液倏然倒飞，如归巢之鸟，没入自己丹田。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长明天池水位，骤然暴涨三丈。池水清澈见底，水中沉浮的万年寒玉，此刻竟片片融化，化作缕缕温润白气，袅袅升腾，凝而不散，最终在姜异头顶三尺处，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色道莲。莲瓣未绽，却已压得整座先天宗山门气运云海，为之俯首。池畔，楼真宵、玄冥宗守陵人、寒漪谷老祖的化身，皆如泥塑木雕，僵立原地。他们引以为傲的秘术、剑阵、心鉴，在这朵未绽金莲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乔妤静静看着那朵莲，良久，她忽然抬手，指尖剑丸离体，不再分化，不再御使，只是温顺地悬停于姜异左肩之上，剑尖微垂，如臣子侍奉君王。“恭喜姜道子，”她声音清越，响彻云霄，“筑基已成。”可姜异却望着池水倒影中，自己左眼赤金、右眼烛火的双眸，神色无悲无喜。天书金纸悄然浮现，其上墨迹流转，新添一行：【基成，命格未固。七日之内，雷劫三重。首劫：心火自焚。】水镜台下，池水倒影里，那朵含苞金莲的莲心深处，一点幽暗火苗，正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