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阁内骤然一静，却并非死寂，而是那种万钧重担卸尽后的松懈与屏息——仿佛整座青铜巨柱撑起的穹顶终于卸下千年符锁，连空气都轻了三分。玉简微光浮动，帛书页角无风自动，悬于穹顶的北斗七星状小珠嗡鸣渐息，余震如涟漪般在众人耳畔轻轻一荡，竟似有清泉洗过识海。叶长风额角沁出细汗，指尖微颤，却未扶膝，只将黑刀拄地，刀尖一点青砖，稳住身形。方才那一式《玄月周天衍阵法》运转至第七重，神识近乎撕裂，识海中那轮玄月边缘已泛起细微裂痕，银辉黯淡三分。他早知此阵推演禁制极耗心神，却未料灵元宗经阁所布竟是“九曜归墟阵”的残脉——原应七十二重禁制环环相扣，此刻虽被楚真人毁去大半根基，余下二十一重却皆以溟海真意为引、云雾真意为络、庚金真意为刃，三股异种真意绞缠成网，如活物般随推演进度反噬神识。若非他识海本就远超同境，又早得叶长风亲授《玄月观想图》锻魂之法，此刻怕已神魂震荡、当场昏厥。“叶师弟！”丁真传一步抢前，剑鞘轻托其肘，声音压得极低，“你右臂云雾真意尚未驱尽，又强催神识……再耗下去，识海裂隙恐难弥合。”叶长风抬眼，目光扫过丁真传眉间凝起的川字纹，又掠过刘鸿羽按在腰间金剑柄上、指节发白的手。他嘴角微扬，竟带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惫懒笑意：“丁师兄放心，裂痕在月轮之外，非伤根本。”话音未落，他左手悄然掐诀，指尖一抹幽蓝微光一闪即逝——那是叶长风赐下的“寒魄凝神露”最后三滴，此刻尽数化入识海玄月周遭，裂痕边缘顿时泛起霜色微光，缓缓收束。雷佳成见状，眸光微动，却未点破。他深知叶长风此子行事向来留三寸余地：既肯将万法禁符交予自己，便断不会只给一副空壳；那寒魄凝神露必是早备妥的后手，只是恰巧卡在自己神识将溃之际递来，既护了体面，又埋了人情。这等分寸，比刀锋上的毫厘之差更难拿捏。“诸位师兄师姐。”叶长风直起身，声音清朗如初，全无半分虚弱，“禁制已解，典籍可取。但长风有言在先——经阁典籍，凡涉灵元宗秘传核心者，玉简封印未启，帛书朱砂未褪，玉佩符纹未消者，一律不得擅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非是长风信不过诸位，实因师尊临行前亲口所嘱：‘灵元宗经阁，半部在典，半部在人。典可焚，人不可疑。’”这话一出，庄真传手中铁扇“啪”地合拢，苏青萝掩在素纱后的眸光倏然一沉。众人皆知，灵元宗真传弟子入经阁取典，向来由宗门长老当面开锁、录名、验印，以防外泄。而今日战事紧急，叶长风竟以一纸手谕代行职权，已是极大让渡。如今又立下这道铁律，分明是将宗门最隐秘的“人谱”二字，无声钉在了众人脊梁之上。“叶师弟说得是。”雷佳成率先拱手，声如金石相击，“我等既领樊真人之令，便当守樊真人之矩。典籍取用，自当依规而行。”他话音方落，刘鸿羽忽而抬步上前，金剑未出鞘，只将剑鞘末端轻轻点在中央螺旋阶梯第一阶青铜踏板上。刹那间，一道暗金色符纹自踏板边缘浮起，蜿蜒如蛇，直没入阶梯深处——那是灵元宗“承道阶”的禁制烙印，唯有真传弟子以本命真气叩击，方能显形。符纹亮起三息，随即隐没，阶梯尽头一扇青铜小门无声滑开，门内悬浮着三枚鸽卵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云篆。“承道铃响，方准登阶。”刘鸿羽收回剑鞘，声音沉缓，“三层以下，任取；四层起，需持师尊手谕或真人印信；顶层‘玄枢阁’，禁入。”此乃灵元宗铁律，无人置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叶长风——他既是叶长风亲点主事，自当首登。叶长风却未动。他目光落在青铜小门内那三枚承道铃上，瞳孔深处玄月微旋，神识如针，悄然刺入铃身云篆。三息之后，他唇角微勾：“刘师兄，这铃声……不对。”刘鸿羽眉头一蹙：“何意？”“承道铃本应三响，声如鹤唳，清越九转。”叶长风指尖一弹，一缕阳火真意化作赤丝，轻轻缠上左侧铃铛，“可这铃身云篆第三道‘镇魂纹’，被云雾真意蚀出了一个微孔。”他指尖微震，赤丝灼烧，那微孔边缘顿时腾起一缕青烟，“云雾真意最擅蚀窍，此处若未补全，铃声必浊，且三响之后，会引动经阁底层‘蚀心瘴’——诸位师兄方才神识清明，是因禁制未解时瘴气亦被封存。如今禁制散，若铃声有瑕……”话音未落，右侧铃铛突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轻响，如同朽木断裂。紧接着，整个经阁地面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震颤，穹顶明珠光芒骤然一黯，再亮起时，白光中已渗入一丝浑浊灰影。“蚀心瘴！”苏青萝素手疾挥，三张青符瞬间燃成灰蝶，蝶翼振翅，洒下细密银粉，在众人周身结成薄薄一层光幕。她声音冷冽如冰：“此瘴专蚀神识，沾身即沉眠，醒时已成痴愚。灵元宗弃用此阵百年，竟还藏在此处！”雷佳成面色陡然肃杀。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经阁入口——方才他们破门而入时，那扇朱漆大门内侧，确有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浅灰色符痕，当时只当是岁月侵蚀，谁曾想竟是蚀心瘴的引信枢纽！“是那扇门。”叶长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之意，“门轴处嵌有‘雾隐枢’，方才我格挡云雾老者剑影时，刀气震颤过门框，枢机已松动。瘴气未发，是因引信未全启——而这承道铃，正是最后一道闸门。”他缓步上前，黑刀并未出鞘，只将刀鞘末端抵在中央铃铛正下方青铜基座上。刀鞘寒铁触到基座刹那，叶长风右臂袖袍无风自动，袖口内一截手腕赫然浮现淡青色云雾纹路——那是尚未驱尽的云雾真意残留，此刻竟被他主动引动，化作一缕青丝，顺着刀鞘悄然游入基座缝隙。“叶师弟！”丁真传失声。“无妨。”叶长风眼也不抬，神识却如潮水般铺开，精准锁定基座内一枚米粒大小的雾隐枢，“云雾真意蚀窍，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它蚀我识海，我蚀它枢机——同源相斥，方能瓦解。”青丝钻入基座，刹那间，基座内部传来密集如雨的“噼啪”爆鸣。叶长风额角青筋微跳，右臂云雾纹路骤然炽亮，随即黯淡，皮肤下似有活物挣扎，最终彻底平复。他缓缓抽回刀鞘，基座上那枚雾隐枢已化作一捧灰粉，簌簌落下。三枚承道铃同时嗡鸣，清越鹤唳之声穿透穹顶，直上云霄。灰影霎时如潮水退去，明珠重绽纯白光辉，照得满室典籍纤毫毕现。“承道阶，开。”叶长风抬脚，踏上第一阶。青铜踏板纹丝不动，承道铃声余韵未绝。众人屏息，却见他脚步未停，径直踏上第二阶、第三阶……直至第九阶，那扇通往二层的青铜门轰然洞开，门内书架如林，玉简流光，竟无半分禁制波动。“叶师弟……”庄真传声音干涩，“你竟能……”“不是我能。”叶长风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未定的脸，最终落在雷佳成身上，笑意温润，“是叶师尊赐我的‘同源引’，教我如何借敌之真意，反制其禁制。方才云雾真意蚀枢，用的便是此法——诸位师兄只道我神识过人，却不知我识海玄月，本就是叶师尊亲手所凝的‘引星台’。”此言一出，满室皆寂。连苏青萝素纱下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雷佳成心头巨震。他忽然明白，为何叶长风初入宗门便得真传之位；为何叶长风麾下真传，人人敬畏如神明；为何今日经阁之战，叶长风未亲临，却处处留下不可撼动的痕迹——那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分明是叶长风以自身为炉鼎，将弟子神识、真意、乃至性命，皆炼作宗门最锋利的剑胚！“原来如此……”雷佳成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这一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重，“长风受教。”叶长风摆摆手，已率先步入二层。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踏在青铜阶梯上，发出空旷回响。二层空间较一层开阔数倍，书架分作九列，每列顶端悬一玉牌，上书“云篆”、“溟渊”、“庚金”、“炎阳”、“玄阴”、“地脉”、“风雷”、“幻蜃”、“混元”九道真意分类。玉简、帛书、玉佩按类陈列，井然有序。“诸位请便。”叶长风立于“炎阳”列前，指尖拂过一枚赤红玉简，“此列典籍，多为阳火真意之辅修法门，或可助我稳固真意根基。”庄真传目光一亮，直奔“风雷”列而去；刘鸿羽则走向“庚金”，指尖抚过一柄寸许长的袖珍金锏模型，眼中精光迸射；丁真传驻足“玄阴”列，取出一卷泛着幽蓝寒气的帛书，细细摩挲。唯独苏青萝未动。她素手轻扬，数枚钢针无声钉入“幻蜃”列书架阴影处，针尾系着极细银线，另一端隐没于她宽袖之中。银线微微震颤，仿佛在倾听什么。叶长风眼角余光瞥见，却未点破。他缓步踱至“混元”列尽头，那里孤零零悬着一枚乌黑玉佩，表面毫无纹饰，只在边缘刻着三个细如蚊足的小字：【平替法】。玉佩之下，压着一张泛黄帛纸，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此法无名，不载宗谱，不列真意，不纳经阁。然其效，可使凡铁代神兵，残躯代法相，平庸代天骄——赠长风，慎用，莫问 whence。——叶”叶长风指尖悬于玉佩上方半寸，久久未落。经阁穹顶明珠的光辉静静流淌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倒映着玉佩的乌黑，也映着帛纸上“平替法”三字的墨痕。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如刀锋划过寒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平替’。”话音未落，他指尖真气微吐，轻轻一触玉佩。嗡——整座经阁，所有玉简、帛书、玉佩同时轻颤，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