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楚真人面色沉静，拂了拂衣袖才继续道。“此次任务，逸舟他随你同去。”…“是！师尊！”“弟子一定听从叶师兄安排，斩杀穆真人麾下余孽。”骆逸舟当即拱手示意，应答...经阁内空气凝滞如铅，连明珠柔光都似被那造化威压压得黯淡三分。叶长风喉间腥甜未散，指尖死死抠进青铜柱刻痕之中，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他不是没听过“造化”二字——樊真人讲道时曾以剑尖点破水面，言道：“法相为舟，渡己渡人；造化为海，载舟载界。一念动，法则随行；一步出，时空易位。”可亲见屈子渡踏虚而至，方知那水纹涟漪不过是沧海一粟的倒影。他强行稳住识海，阳之真意虽溃，但《玄月蕴神典》残存的阴息尚在识海深处蛰伏，如月影沉潭，不灭不彰。这微弱反哺，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调动的神识支点。他悄然分出一缕阴息，顺着经阁穹顶崩飞的北斗小珠残余轨迹游走——那七颗小珠并非单纯阵眼，而是灵元宗历代造化尊者以本命精气祭炼的“星枢锁”，每碎一颗，便有一道禁制松动。“嗡……”第七颗小珠表面浮起蛛网裂痕，裂痕深处，一缕幽蓝气息悄然逸出，如活物般绕过叶长风腰际，钻入他储物袋中那枚《阴阳万象典》玉佩之内。玉佩微颤，叶长风心口骤然一热，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又松开。刹那间，识海中玄月陡然大放清辉，月华与朝阳真意残余交缠，竟在识海中央勾勒出半轮阴阳鱼虚影——鱼眼未满，却已流转生息。“不对……”叶长风瞳孔微缩。这并非功法自行运转，而是玉佩主动引动了他体内阴阳两道微末根基！灵元宗藏经阁顶层典籍，向来以“择主”闻名，非契合者触之即焚，非气运所钟者翻之即空。他此前只当是传闻，此刻才知此言非虚——《阴阳万象典》认他，且正在以残存星枢之力，为他强行贯通阴阳二气的第一道经脉！可代价呢？他眼角余光扫过丁真传——这位师兄正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斜插地面，剑身嗡鸣不止，剑尖处一缕青霜正寸寸冻结，霜纹蔓延至他手腕，皮肤下竟隐隐透出冰晶裂痕。刘鸿羽更甚，金剑早已脱手，双臂青紫肿胀，指节扭曲如枯枝，却仍咬牙撑着膝盖不倒，喉头滚动，硬生生将涌上的血沫咽了回去。造化威压之下，神通境肉身如纸糊，法相境真人尚需分神抵御，遑论他们？屈子渡一句“到此为止”，断的不只是战局，更是所有低于造化境者的生机权柄。“叶师弟！”苏青萝声音嘶哑，她袖中青藤早已枯萎成灰，十指指甲尽数崩裂，却仍死死攥着一张焦黑符箓，符箓上毒纹正被威压碾得寸寸剥落，“快……快收了经阁核心阵盘！那威压是冲我们来的，是冲阵盘来的！星枢崩，阵盘自启封印，若等它全开……”话音未落，她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青铜柱上，竟蚀出细密白烟。叶长风豁然抬头。经阁底部！螺旋阶梯尽头，并非寻常地砖，而是一方三丈见方的墨玉平台，平台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浑圆阵盘——盘面无纹，通体漆黑，唯中心一点幽光如呼吸般明灭。此刻那幽光正随北斗小珠崩裂节奏加速闪烁，每一次明灭，经阁穹顶明珠便剧烈震颤一分，连屈子渡脚下的虚空涟漪都为之微滞。原来如此！灵元宗真正的后手，从来不在山门，不在真人，甚至不在屈子渡身上——而在经阁本身。这座经阁，根本就是一座以北斗星枢为引、以整座灵元宗龙脉为薪的“镇宗法相”！一旦星枢尽毁，阵盘自启，届时爆发的，将是灵元宗八百年积蓄的全部龙脉精气与典籍残韵，足可化作一道横贯东渊域的毁灭劫光，将云海剑派所有参战者，连同屈子渡本人，尽数拖入湮灭轮回！屈子渡察觉到了，所以他才急令“到此为止”。他并非要救灵元宗，而是要阻止这玉石俱焚的最后反扑！“青冥兄，你既已胜，何必再逼我动手？”屈子渡目光终于垂落，扫过经阁大门，语气平淡，却让叶长风脊背寒毛倒竖，“此阁……不该存在。”话音落，他并指如剑，遥遥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叶长风识海中那半轮阴阳鱼虚影猛地一颤，鱼尾处竟被无形锋刃斩出一道细微裂痕！同一瞬，经阁穹顶明珠轰然爆裂，万千碎片如星辰炸裂，却在坠地前尽数化为齑粉。墨玉平台上的幽光阵盘，光芒骤然暴涨十倍，幽光如沸，嗡鸣转为刺耳尖啸！“糟了！”雷佳成嘶吼出声，双拳雷霆真意轰然炸开，却只在身前撑开一道寸许厚的电光屏障，屏障外，空间正无声坍缩成一个漆黑漩涡，直指阵盘！叶长风动了。不是缩地成寸，而是整个人向前扑出，右掌狠狠拍向墨玉平台边缘——那里，一道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正随着阵盘幽光明灭，微微起伏。他早就在推演！从万法禁符涤荡符文，到银色涟漪瓦解残阵，再到此刻星枢崩裂的韵律……所有线索都在指向这个被刻意隐藏的“枢机锁扣”。“咔嚓！”掌心真气未及催动，那凹槽竟自行裂开，露出一枚半寸长的骨钉，通体惨白，钉首雕着一只闭目蟾蜍。叶长风指尖触到骨钉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怨念直冲识海——那是上古阴煞凝成的“蚀心钉”，专破阵法根基，亦是当年布阵者留给后人的“弑阵之钥”。他毫不犹豫，拇指狠压钉尾！“呃啊——！”惨白骨钉应声没入墨玉平台，钉身瞬间被幽光吞噬。阵盘尖啸戛然而止，幽光如退潮般急速内敛，最终缩回针尖大小一点，死寂无声。那即将成型的漆黑漩涡，也如肥皂泡般，“啵”一声消散于无形。整个经阁，骤然死寂。屈子渡踏虚的脚步，第一次停顿。他低头，目光穿透层层空间，精准落在叶长风染血的右手上，又缓缓抬起，落在少年汗湿的额角、微颤的睫毛、以及识海中那道尚未弥合的阴阳鱼裂痕上。青年模样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微澜，转瞬即逝。“有趣。”他唇齿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灵元宗的‘吞天蟾’骨钉，竟被你这般用了。”叶长风喘息粗重，右手五指已彻底麻木，指尖渗出的血珠滴落墨玉平台，竟如滚油泼雪，发出“嗤嗤”轻响，蒸腾起一缕缕青烟。他抬眼，直视高天之上那道素白身影，声音沙哑却无半分颤抖：“晚辈叶长风，云海剑派弟子。吞天蟾钉，取其‘吞’字，非为毁阵，乃为‘吞纳’阵盘残余龙脉之气，化为己用。前辈既守约不插手，此物……可算战利品？”屈子渡沉默。风，忽然停了。山门外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真人法相破碎的轰鸣，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经阁内众人粗重的喘息，与那墨玉平台上，一缕缕被叶长风右掌吸摄而出的幽蓝龙脉之气，如活蛇般蜿蜒缠绕上他的手臂，钻入他经脉，汇入识海——那半轮阴阳鱼虚影，在幽蓝龙脉的滋养下，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鱼眼渐满，阴阳轮转，初具气象。青冥剑尊眸光微闪，手中碧色长剑的哀鸣，竟也低沉下去，剑身青光温润如初。屈子渡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峰初霁，却让丁真传等人脊背发凉——那是真正洞悉一切后的玩味。“好一个‘吞纳’。”他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叶长风腰间储物袋，“《阴阳万象典》选得不错。只是……”他顿了顿，视线如实质般拂过少年丹田位置，“你体内阳火炽盛，阴息孱弱，强行引龙脉入体，不怕阴阳失衡，焚尽识海？”叶长风迎着那目光，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赤金阳火自指尖升腾，跳跃如雀；与此同时，他识海玄月清辉倾泻，一缕幽蓝阴息自眉心透出，在阳火旁静静悬浮，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咫尺之间，彼此牵引，缓缓旋转，形成微小的漩涡。“前辈，”他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与锋锐，“阴阳本非敌对，而是轮转。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弟子不求速成，只求……在平衡中，寻一条自己的路。”屈子渡眼中那抹玩味，终于化为一丝极淡的赞许。他不再言语，只是袍袖微扬。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托起叶长风右臂。那缠绕其上的幽蓝龙脉之气，竟被这力量轻轻拨开，如分水般，从中一分为二——一半继续涌入叶长风经脉，另一半，则无声无息，尽数没入他腰间储物袋中那枚《阴阳万象典》玉佩之内。玉佩骤然温热，叶长风识海中，阴阳鱼虚影彻底圆满，鱼眼睁开，一阴一阳，各自澄澈如镜。“此物，算你今日之功。”屈子渡的声音，已带上几分离去的疏离，“灵元宗……归你们了。”话音落，他足下虚空再无涟漪，身影却已消失于原地。唯有那素白长袍的余韵，在高天之上，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流云，缓缓飘向云海剑派方向。经阁内，威压如潮水退去。丁真传拄剑而起，咳出一口淤血，却仰天大笑：“痛快！叶师弟，你这一手‘吞天’，可比我们这些师兄砍杀十个真人还解气！”刘鸿羽揉着肿胀的手臂，咧嘴一笑，金牙在明珠余晖下闪闪发亮：“好小子，骨头够硬，脑子更硬！以后云海剑派新起的‘阴阳道’，怕是要记你一笔！”苏青萝瘫坐在地，撕下衣襟包扎渗血的十指，望着叶长风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师弟，你可知那‘吞天蟾’骨钉，本是灵元宗上任宗主以自身魂魄为祭，才炼成的‘弑阵’凶器？你用它‘吞纳’，等同于将一尊疯狂的阴魂，生生驯服为己用……这胆子，这手段……”她摇摇头，苦笑，“怕是樊真人听了，都要给你多备三坛‘醉月酿’。”叶长风长舒一口气，体内奔涌的龙脉之气与阴阳真意终于趋于稳定。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沾血的骨钉，指尖抚过蟾蜍闭目的刻痕，轻声道：“不是驯服……是谈和。”他转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六层书架，最终落在墨玉平台中央。那里，阵盘幽光虽熄，却在平台底部，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幽蓝印记，形状，赫然是一条盘曲的螭龙。“诸位师兄，”叶长风声音清朗，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静与一种新生的锐气，“经阁已净，龙脉已分。但灵元宗……或许，还有第三条路。”他抬起手，指尖一缕赤金阳火与一缕幽蓝阴息再度交织，悬于掌心，缓缓旋转，宛如一方微缩的天地初开。“不是吞并，也不是覆灭。”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是……共生。”经阁明珠，悄然亮起，柔光如水，温柔覆盖住少年掌心那方小小的、正在搏动的阴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