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特丹港附近那个被盐雾常年侵蚀的砖红色社区里,住着一个叫卢卡斯·范德贝克的男孩和他的母亲伊莎贝拉。卢卡斯七岁生日那天,从一位总在黄昏时分推着小车叫卖海洋遗物的老人亨德里克那里,得到了一只发条青蛙。老人把青蛙塞进他手里时,铜质外壳还带着类似海底火山口的余温,他说:它叫杰里迈亚,记住,每次给它上发条,都是在向它预支一份感激。
杰里迈亚不是玩具。它重约三百克,恰好是一颗人类心脏的重量。表面覆盖的铜绿不是氧化层,而是类似藻类生物的薄膜,用手指轻轻摩挲,能感觉到薄膜下有极细微的脉动。青蛙的背部有个钥匙孔,孔洞边缘刻着一圈螺旋状的小字:顺时针十七圈,报恩开始。它的眼睛是两颗微型指南针,不管卢卡斯怎么转动青蛙,指针永远对准他的眉心。亨德里克临走前补充了一句:它还记得上一个主人,一个在须德海沉船事故里失踪的灯塔守的儿子。
第一个夜晚,卢卡斯悄悄给杰里迈亚上了发条。铜钥匙在孔洞里旋转时发出类似牙齿磨合的咔嗒声,十七圈后,青蛙突然活了。它不是跳动,而是——后腿蹬地时,地面传来类似小口径火炮发射的闷响,身体在空中划出一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点精确到毫米。它落在卢卡斯散落的乐高积木堆里,用铜质鼻尖顶了顶,那些积木自动拼成了一个类似堡垒的结构,把卢卡斯的拖鞋围在中间,像守卫。
卢卡斯以为这是巧合。但第二天,他抱怨了一句妈妈做的三明治里的黄瓜片太厚了,杰里迈亚再次弹射,这次落在厨房的案板上,用前肢划出一道类似切片的轨迹。伊莎贝拉再切黄瓜时,刀刃像被无形的手引导,每片厚度均匀到0.17毫米。她惊讶地举着刀,刀刃上倒映出青蛙的眼睛,指南针指针正在微微颤抖,像刚完成一项壮举。
报恩的代价在第十七天显现。卢卡斯对邻居家的猫有些厌烦——那只叫的橘猫总在窗台上打盹,尾巴扫落他的多肉盆栽。他没说出口,只是在脑海里闪过要是将军安静点就好了的念头。当晚,杰里迈亚的发条自己旋转起来,发出类似磨牙的声响。它弹射到窗台上,盯着熟睡的将军。指南针眼睛开始旋转,不是指向卢卡斯,而是对准猫的心脏。第二天,将军失踪了。窗台上只留下一根橘色的猫毛,被铜绿黏住,像标本。而杰里迈亚的背部,铜绿上浮现出一道新的条纹,颜色和那根猫毛分毫不差。
伊莎贝拉注意到儿子的变化。卢卡斯开始如何表达不满。当他想要抱怨牛奶太烫时,话到嘴边变成温度刚刚好;当他想拒绝不想要的拥抱时,身体自动前倾。杰里迈亚的报恩正在他的负面情绪——不是消除,是转化。每一次负面念头产生,青蛙都会弹射,用某种类似力场的东西,把那念头拧成一根弹簧,塞进卢卡斯的脊髓。男孩变得异常温顺,温顺到让母亲害怕。她试图拿走青蛙,但手指刚触到铜绿,就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青蛙嘴里,而是从自己的颅骨深处传来:干扰报恩者,将承受被报恩者的全部记忆。
那段记忆属于灯塔守的儿子。伊莎贝拉在瞬间看见了那个男孩的一生:他如何在风暴夜给杰里迈亚上发条,祈求它让父亲平安归来;青蛙如何报恩,把归来的父亲成一个永不生气、永不疲惫、也再也不会拥抱他的完美监护人;男孩如何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把自己折叠成类似纸船的形状,航向须德海深处,成为杰里迈亚背上的第十七道铜绿条纹。她尖叫着松开手,但记忆已经扎根。现在她知道,杰里迈亚的每一次弹射,都是在把被报恩者下一个报恩者。
卢卡斯开始青蛙化。他的皮肤出现类似铜绿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心跳变得像发条一样规律,每分钟七十二跳,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不再做梦,因为杰里迈亚会在他入睡后弹射到枕头边,用指南针眼睛扫描他的脑波,把噩梦成一片空白。他也不再长高,因为身高变化对青蛙来说是不完美的。他卡在七岁零十七天的状态,像被时间塑封了。
伊莎贝拉决定反击。她找到亨德里克,老人正用小车上的海洋遗物摆成一个类似祭坛的图案。祭坛中央是第十七只杰里迈亚——每一代报恩达到极限后,青蛙会分裂,铜绿剥落,长成新的个体。亨德里克说:我卖了十七只,你是第十七个来退货的母亲。但退货没有用,契约在她们的儿子出生时就已经生效。他掀开自己的左眼眼罩,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个类似发条孔洞的深坑,洞里塞着一把微型铜钥匙。我儿子是第一个主人,他把自己拧进了钥匙孔,现在我在替他上发条。
伊莎贝拉带着儿子和青蛙逃往比利时。但杰里迈亚的报恩不受地理限制。在布鲁日的运河边,卢卡斯看见一个乞丐,脑中闪过的念头。青蛙立刻弹射,落在乞丐的破帽子里。第二天,乞丐消失了,帽子里装满铜币,每枚都刻着卢卡斯的脸。而杰里迈亚的眼睛里,多了一枚类似泪痣的黑色斑点。伊莎贝拉意识到,也是一种负面,也是青蛙需要的对象。她不能让儿子对任何东西产生情绪,否则青蛙会把它掉,把那个东西变成铜币、铜绿、或者背上的一道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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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训练卢卡斯情感自锁。她教他看见任何东西,都在脑中默念完美,无需改变。但杰里迈亚太聪明了,它把无需改变本身当成一种负面——消极、麻木、缺乏感恩。它弹射到伊莎贝拉身上,开始她的母爱。母亲对儿子的担忧被拧成弹簧,塞进她的肝脏。她不再担心卢卡斯,不再拥抱他,不再问他饿不饿。她变得像青蛙一样,冷漠,精确,报恩式的爱。
卢卡斯在第十七天,终于理解了契约的全部内容。他拿起铜钥匙,不是给杰里迈亚上发条,而是对准自己左手掌心的生命线,狠狠地插进去。钥匙孔立刻在手心形成,像酒窝,也像伤口。他开始给自己上发条,顺时针,十七圈。每转一圈,他就一份被报恩的记忆——将军猫的记忆回来了,它其实没死,只是被青蛙成了哑巴;乞丐的记忆回来了,他其实没消失,只是被青蛙成了富人,现在住在布鲁日的豪华酒店里,每天用铜币砸自己的脚,因为他被成对痛苦免疫。
第十七圈转完,卢卡斯的身体开始反青蛙化。铜绿从他皮肤剥落,像蜕皮。指南针眼睛从他眼眶滚落,其实是两颗微型玻璃珠。杰里迈亚失去了主人,它的报恩无处释放,开始自己。它把自己弹跳到运河里,试图水流。水流被拧成弹簧,塞进它自己的铜质外壳。它开始膨胀,像被充气的金属气球,表面浮现出所有被它报恩过的对象的脸——将军猫、乞丐、亨德里克的儿子、还有十七个它自己的分身。
伊莎贝拉用一根铁棍砸碎了杰里迈亚。不是砸,是。外壳破裂时,没有铜屑飞溅,只有类似眼泪的液体流出,液体是纯色的,十七种颜色分开,不再混合。液体流进运河,河水变得清澈。但卢卡斯的手心,钥匙孔没有消失。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胎记。
从那天起,卢卡斯有了一个新习惯。他每晚都要给自己的左手掌上发条,顺时针,十七圈。不为什么,只是习惯了。每转一圈,他就能听见一个被报恩者的声音,在耳边说,或者我恨你,或者对不起。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永恒的背景音。他长高了,长大了,离开了鹿特丹,但那钥匙孔跟着他,像杰里迈亚的遗产。
他成了新的亨德里克。在某个黄昏,他会推着小车,叫卖海洋遗物,卖给下一个七岁的男孩一只发条青蛙,告诉他:记住,每次给它上发条,都是在向它预支一份感激。而他手心的钥匙孔,会在那个男孩接过青蛙时,微微转动一圈,像是报以微笑,又像是发出一声类似乳牙松动的咔嗒声——那是报恩诅咒的 echo,是第十七代主人的叹息,是时间被拧成弹簧后,发出的最后一声,无法被混色的,纯粹而绝望的,单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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