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纪元”的第一缕“阳光”，并非来自太阳，而是从城市中心那座被称为“永恒摇篮”的巨型水晶塔顶迸发而出。那不是真正的光，而是经过精密调校、能最大程度激发血清素分泌的特定频率全息辐射。光波如水银泻地，漫过“新伊甸”的每一寸街道、建筑、甚至室内空间（除非申请特殊豁免）。伴随“阳光”而来的，是覆盖整座城市的、无死角的全息投影系统的全面启动。
天空被渲染成永恒柔和的粉蓝色，飘浮着永远不会下雨的云和憨态可掬的卡通小天使。建筑外墙流淌着彩虹般的马赛克光影，丑陋的管道、锈迹、破损统统被“童话滤镜”覆盖，变成了糖果屋、蘑菇房或精灵树屋的模样。街道上，行人的衣着被实时叠加上一层符合“和谐审美”的虚拟服饰——女性多是蓬蓬裙、蝴蝶结，男性则倾向于马甲、短裤和俏皮的帽子，每个人的脸上都自动浮现出柔和、标准化的微笑表情投影，掩盖了真实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不存在但能被嗅觉神经直接感知的、甜腻的草莓蛋糕和烤饼干香气。背景音乐是永不停歇的、由八音盒改编的古典乐和儿歌混音，音量恰到好处，既能营造氛围，又不会干扰基本交流。
这就是“晨曦纪元”，政府在“大萧条”与“全球情绪危机”后推出的终极社会疗愈方案——“童心复苏计划”的核心成果。官方宣传语是：“告别创伤，重拾纯真。在永恒的童话里，每个公民都是被温柔呵护的孩子。微笑是义务，快乐是责任，和谐是唯一的真理。”
莱娜站在她位于第七区“橡果公寓”三楼的小阳台上，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铁栏杆，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抗拒着那试图覆盖她视线的、甜得发腻的粉色天空滤镜，努力聚焦于楼下街道上那些行走的“童话人物”。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男人，在滤镜下变成了一个穿着背带裤、脸颊有两团红晕的快乐面包师，头顶还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的虚拟小蛋糕图标。一个步履匆匆、眉头紧锁的职业女性，被套上了公主裙，长发自动变成了金色波浪，身边跟着几只跳跃的发光小兔子投影。
“虚假。”莱娜低声吐出这个词，声音干涩。她的眼睛，是这座城市里少数几双没有被强制安装“视觉和谐涂层”植入体的眼睛之一。因为她是“记忆归档员”，一个正在被淘汰的职业，负责在系统全面接管前，人工审阅并数字化那些即将被销毁的、“前晨曦纪元”的纸质记录和真实影像。她看过没有滤镜的世界——灰暗的，充满裂痕的，有哭有笑，有愤怒有绝望，但也……无比真实的世界。那些档案正在被分批送入粉碎机，取而代之的是经过AI润色、符合“童话基调”的“和谐历史版本”。
她的个人终端震动，弹出一条强制推送的市政通知，伴随着欢快的竖琴声：“亲爱的市民莱娜，今日‘全民沉浸指数’检测到您在第七区的‘心灵彩虹’指标略低于社区平均值。系统检测到您在过去一小时内，视线在‘不和谐原始视觉残留物’（指未加滤镜的墙壁污渍）上停留时间过长。这可能影响您的个人幸福评级及社区整体和谐评分。建议：立即参与所在街区的‘集体微笑晨操’或前往最近的‘快乐充电站’接受五分钟的积极情绪灌输。让我们一起，把童话过成每一天！”
通知下方有两个巨大的、闪烁的按钮：【立即前往】和【我很快乐，不需要】（后者是灰色，几乎看不见）。
莱娜直接关掉了终端。她不需要“快乐充电”。她需要真实，哪怕真实是痛苦的。她的丈夫马克，在三年前一次反对“童心复苏计划”的和平示威中“被失踪”，官方记录是他“自愿进入深度情绪疗愈中心，进行长期幸福感重建”。她再也没见过他。童话世界里，没有“失踪”，只有“去仙境长期度假了”。
她回到屋里，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公寓是她唯一的堡垒。窗户贴着特殊的屏蔽膜（用高昂的黑市价格换来），可以阻隔大部分全息投影的侵入，但无法完全屏蔽背景音乐和气味。她需要定期更换屏蔽膜，以应对系统升级。房间里堆满了从旧图书馆、档案馆抢救出来的纸质书籍、照片、日记，这些是“违禁品”，一旦被发现，她将被直接送入“情绪矫正中心”。
今天的工作，是审阅一批从旧市政厅清理出来的市民申诉记录副本。发黄的纸页上，是“前晨曦纪元”的人们真实的痛苦：噪音投诉、邻里纠纷、对腐败的指控、失去亲人的悲恸……字迹潦草，情绪激烈。莱娜小心翼翼地翻阅，用加密扫描仪保存。这些是“毒药”，是“不和谐的音符”，必须被保存下来。这是她对马克的纪念，也是对自己还未被童话完全吞噬的、作为“人”的证明。
突然，她的门禁系统发出刺耳的、不同于往常柔和提示音的警报。一个欢快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电子童声响起：“叮咚！童话快递！您有一份来自‘永恒摇篮’的特别关怀包裹，还有一位‘梦境守护者’前来家访哦！请开门接收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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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娜的心跳骤停。家访？“梦境守护者”是“情绪矫正中心”外围人员的婉称，是童话版的秘密警察。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违禁文件扫进一个带有屏蔽功能的手提箱，塞进沙发底下。深呼吸，努力让脸上肌肉放松，然后走到门后，透过加装的物理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印有笑脸太阳的明黄色制服、笑容标准如蜡像的男性配送员，手里捧着一个系着金色蝴蝶结的白色礼盒。另一个，则让莱娜血液冰凉——那是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头戴花环、笑容甜美如天使的年轻女子，但她的眼睛，那双过于明亮、一眨不眨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是“梦境守护者”的标准特征。他们身后，楼道里原本破旧的墙壁和照明灯，此刻在全息投影下变成了爬满常春藤的城堡走廊和漂浮的光球。
莱娜知道，不能不开门。拖延或拒绝会立即触发更高级别的干预。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拉开了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幸好，对方看到的应该是被系统优化过的笑脸。
“日安，莱娜女士！”配送员的声音像糖浆，“这是市政厅为您颁发的‘持续贡献纪念奖’！感谢您作为记忆归档员，为过渡期所做的努力！”他递上礼盒。
莱娜接过，礼盒很轻。“梦境守护者”上前一步，笑容不变，声音轻柔如催眠曲：“同时，根据‘全民身心关怀条例’，我们需要对近期‘沉浸指数’波动较大的市民进行例行‘心灵抚触’。只是简单的聊聊天，确保童话的雨露均匀洒在每个人心田。可以进去吗？”
不容拒绝的语气。莱娜侧身让他们进来。两人走进公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屏蔽膜让房间内的全息投影减弱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家具边缘仍有着淡淡的、不真实的柔光。
“您的家……很有怀旧感呢。”“梦境守护者”微笑着说，目光落在书架上寥寥几本经过审查的、童话改编版“历史”书上，“不过，似乎缺少一些‘晨曦纪元’的欢乐点缀。您看，连空气的味道都略显……单调。”她轻轻挥手，手腕上的一个装置发出微光，公寓里顿时充满了更浓郁的、虚拟的薰衣草和香气，试图覆盖原本的真实气味。
“我喜欢安静。”莱娜尽量让声音平稳。
“安静是美德，但孤独的安静，有时会滋生……不合时宜的念头哦。”守护者走近窗边，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屏蔽膜边缘，“比如，过度怀念过去那些……不够明亮的时光。系统注意到，您最近查询‘历史修正’相关条例的频率有些高。那些不快乐的记忆，就像枯萎的花，应该让它们自然飘散，而不是收藏起来，让腐朽的气味影响现在的心情，您说对吗？”
莱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我只是……完成工作。”
“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所有旧的记忆，都将被妥善安放在‘永恒摇篮’的历史花园里，以最美丽的方式重新生长。”守护者转过身，直视莱娜的眼睛，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而您，莱娜女士，优秀的归档员，理应拥有全新的、充满阳光的童话人生。我们检测到您对某些‘旧日情感联结’（指马克）仍有较强的未处理情绪残留。这不利于您融入‘晨曦纪元’的幸福循环。”
配送员适时地打开那个礼盒。里面没有奖章，只有一枚精致的、镶嵌着淡蓝色小水晶的胸针，和一个装着几片不同颜色药片的透明小盒。
“这是‘和谐之心’胸针，”“守护者”拿起胸针，不由分说地别在莱娜衣领上，水晶微微发光，“它能帮助您更好地与城市童话频率共鸣，提升您的沉浸体验。而这些，”她指向药片，“是‘朝露’，帮助平稳情绪；‘暖阳’，促进积极思维；还有‘彩虹桥’，睡前服用，能引导您做愉快的美梦。请按时服用，这是市政的关怀。”
“我不需要吃药。”莱娜的声音有些僵硬。
“哦，莱娜女士，”“守护者”的笑容微微收敛，声音依然柔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在‘晨曦纪元’，保持健康快乐的情绪，不仅是您的权利，更是您对和谐社会应尽的‘基本义务’。拒绝市政的关怀，特别是针对情绪健康的关怀，会被系统解读为……对‘童心复苏计划’的潜在抗拒，以及对整体幸福氛围的威胁。您不会想被标注为‘需要特别关注’的个体吧？那可能会影响您的居住许可，甚至……需要前往‘情绪矫正中心’接受更深入的‘快乐辅导’。我想，您不会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对吗？想想您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莱娜看着对方甜美面具下冰冷的眼睛，又看看胸前那枚发着微光、仿佛在监视她心跳的胸针。她知道，所谓的“情绪矫正中心”，就是马克消失的地方。进去的人，要么彻底变成童话世界的狂热拥护者，要么就再也不会出现。
“我……明白了。”莱娜垂下眼睛，接过那盒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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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就知道您是一位通情达理、热爱童话的公民！”守护者的笑容重新绽放，“那么，不打扰了。记得多微笑，多看看窗外美丽的天空，市政厅新投放了一批会唱歌的独角兽云朵哦！祝您在童话里，拥有永恒美好的一天！”
两人离开，楼道里欢快的背景音乐似乎更响了一些。门关上，莱娜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她看着手里那盒色彩鲜艳的药片，又看看胸前那枚冰凉的水晶胸针。她猛地扯下胸针，想扔掉，但手停在半空。她知道，胸针一旦被破坏或离身超过一定时间，系统立刻就会报警。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被粉蓝色天空、卡通云朵、和行走的童话角色填满的世界。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甜蜜，那么……令人窒息。她想起档案中那些激烈的、痛苦的、鲜活的文字和面孔。那些才是真实的人类，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而现在，她被困在这个完美的、强制的童话里。拒绝沉浸，就是威胁。保持真实，就是疾病。她想念马克，想念真实的表情，想念不带甜味的空气，甚至想念阴天和雨水。
但她不能哭。她的眼泪，在这个童话世界里，是“不和谐的水分”，可能触发胸针的警报。
她只能抬起头，望着那片虚假的、粉蓝色的永恒天空，努力地，缓缓地，挤出一个符合“全民沉浸指数”要求的、标准的、空洞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必须精确，不能透出一丝一毫真实的苦涩或反抗。
窗外，一只全息独角兽拖着彩虹尾迹悠然而过，洒下闪闪发光的虚拟金粉，伴随着叮咚作响的虚幻铃声。
在这座名为“新伊甸”的、覆盖着甜蜜童话滤镜的巨大牢笼里，莱娜微笑着，吞咽下那颗名为“暖阳”的药片，舌尖泛起一片人工香精的虚假甜味。而她的眼睛，那双尚未被完全同化的眼睛，在微笑的伪装下，倒映着这个美丽新世界里，最深重的、无声的、关于真实与自由的饥渴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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