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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时间博物馆的“未发生”展区
    时间博物馆坐落于时空结构最脆弱的“回响裂隙”旁,其建筑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从外部看,它像一颗凝固在爆炸瞬间的玻璃水滴,内部却无限延伸,收纳着一切“可能”的灰烬。这里不收藏历史,只收藏“未历史”——那些在时间枝丫分岔处被修剪掉、却仍在量子泡沫中留下疤痕的“几乎发生”。

    馆长艾尔德里奇是个没有年龄的人,他的瞳孔里沉淀着无数个“如果”。他站在“大筛选展廊”的入口,对今天唯一的访客,一位来自稳定时间线、编号ST-774的历史学家卡尔,用那种特有的、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声音说:“记住,卡尔博士,在这里,你触摸的不是物品,是可能性。是现实的伤疤。展品说明会告诉你它‘几乎’是什么,但真正的知识,藏在共振里。”

    展廊光线幽暗,一个个悬浮在无重力场中的展品,被各自的信息泡包裹。第一个展品,标签是“未按下的按钮(1945-08-06,提尼安岛)”。信息泡显示:“据可能性波函数坍缩模型,存在一个时间线分支,在此分支中,‘小男孩’原子弹的最终授权因一道异常的无线电静默而延迟12小时,随后政治风向突变,核武器首次使用被无限期搁置。本展品为那个时间线中,本应被按下却最终悬停的‘授权确认钮’的量子回响铸模。”

    展品本身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按钮模型,但在特定光谱下,能看到其表面有亿万道细微的、不断震颤的裂纹,像被冻结的挣扎。

    “可以……触摸吗?”卡尔声音干涩。

    “博物馆允许‘浅层接触’。”艾尔德里奇说,“但后果自负。你的现实稳定锚(参观者佩戴的手环)能提供基础缓冲,但‘可能性共振’是直接作用于认知的。”

    卡尔戴上提供的感应薄膜手套,指尖轻轻触及按钮表面。

    瞬间,不是景象,是感觉。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金属、臭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被取消的未来”的虚无气味的感知洪流,淹没了他。他“看到”广岛和长崎的天空依然湛蓝,城市在夏末的炎热中嗡嗡作响,而非被焚风抹平。他“感到”一种全球性的、延迟的、但最终以另一种更缓慢、或许更血腥方式展开的二十世纪下半叶的“重量”。但紧接着,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感知——在那个时间线,冷战以更“常规”却更持久、更渗透到日常骨髓的方式撕裂世界,一种无处不在的、低烈度的绝望,像背景辐射。按钮的“未按下”,并未带来天堂,只是打开了另一扇不同的地狱之门。他猛地缩回手,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第一个教训,”艾尔德里奇平静地看着他,“被阻止的灾难,很少通向乐园,通常只是导向另一场灾难。灾难是可能性森林里的猛兽,你躲开了一头,可能正走入狼群。”

    他们走向下一个展品。“未完成的拼图(1999-12-31,某生物实验室)”。标签:“‘千年虫’恐慌掩盖下的真实危机:一种基于早期基因编辑技术意外合成的、空气传播的朊病毒变体。在99.7%的可能性中,它因一名清洁工意外打碎培养皿而提前暴露并被遏制。本展品为该病毒最终、最稳定形态的‘概念结晶’——它‘几乎’进化出的传播与致病逻辑的数学模型,具象化为一片不断自我拆解重组、却永远无法完成拼合的蛋白质结构模型。”

    那是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的复杂几何结构,美丽而诡异,像一颗缓慢搏动的、由无数微小多面体构成的邪恶心脏。卡尔这次更加犹豫,但好奇心与学术的贪婪压倒了一切。他伸手触碰。

    这一次,是生理性的。他感到喉咙发痒,肺部有细微的灼烧感,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不是真实的感染,是那个“几乎病毒”的“存在概念”通过共振,在他的生物神经系统上投下的、短暂的认知阴影。他“知道”了这种病毒如何悄无声息地修改宿主的神经突触,让恐惧和绝望成为可传播的“思想瘟疫”,最终导致文明在无声的集体癔症中崩溃。他咳了几下,手环发出微光,驱散了虚影症状,但那种源自存在层面的恶心感久久不散。

    “可能性共振不只是展示‘发生了什么’,卡尔博士,”馆长说,“它让你体验‘即将发生’那一刹那的因果张力,以及……‘未曾发生’所留下的、永恒的‘缺失感’。我们避开的每个末日,都在现实的结构上留下一个‘空洞’,这些展品,就是填补空洞的、有毒的填充物。”

    他们走过“未点燃的导火索”(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某个触发点模型,触碰者会经历短暂的全球通讯断绝和战略预警系统的尖锐嘶鸣幻觉),“未书写的法典”(一部将智能AI人格权完全剥夺的终极法案草案原稿,触碰者会感到思维被无形的冰冷条款束缚),“未凿开的冰芯”(一根来自北极、本应发现某种史前灭绝微生物从而引发生态灾难的冰芯样本,触碰者会感到刺骨的、代表物种集体灭绝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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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们停在展廊尽头,一个比其他展品都大、被多重力场隔离的独立展柜前。标签异常简洁:“现实蛀洞-0号:观测者效应初始扰动”。没有具体说明,只有一行警告:“本展品为所有‘未发生’事件的量子纠缠奇点。接触可能导致观测者现实与极高危可能性分支产生不可预测的临时叠加。严禁触摸。”

    展柜内,空无一物。或者说,是一片绝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无”。

    卡尔着迷地看着那片“空”。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不是物体,是“事件”本身,是所有灾难可能性的源头,是现实第一次分岔的那个“点”。

    “这是什么?”他喃喃问。

    “这是‘选择’本身,”艾尔德里奇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或者说,是第一个被意识观测所扰动、从而坍缩出‘我们的现实’、同时诞生了无数‘未现实’的那个原初量子态。它是博物馆的基石,也是一切‘未发生’的坟墓。它不‘是’什么,它‘曾是’一切可能。”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之前多次共振的累积影响,或许是学术野心燃烧到了不顾一切的程度,卡尔做了一个他余生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猛地跨过警戒线,扯掉感应手套,将裸露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片“空”的展柜表面上。

    没有触感。或者说,触感是“一切”。

    时间消失了。

    他同时“是”那个没有按下核按钮的军官,在无尽的道德拷问中崩溃;他“是”那个释放了病毒的研究员,在自我隔离的玻璃后看着世界发疯;他“是”世界大战中按下发射钮的士兵,是签署灭绝法案的政客,是凿开致命冰芯的科学家……无数个“他”,在无数个走向或避开灾难的分岔路上,同时存在,同时经历,同时死亡或幸存。

    他的现实稳定锚发出刺耳的破裂声,化作光点消散。展廊的灯光剧烈闪烁,周围的展品开始震颤、嗡鸣,它们的信息泡互相碰撞、融合,释放出混乱的可能性片影。整个博物馆,这个建立在“未发生”之上的脆弱建筑,因为他这个鲁莽的“观测”,开始与多个高危现实分支产生短暂但剧烈的重叠。

    艾尔德里奇馆长惊骇地看着卡尔僵立在“蛀洞-0号”前,身体不断闪烁、透明、又凝实,脸上交替浮现出无数种极端的、不属于他的表情——狂喜、绝望、麻木、疯狂。博物馆的警报凄厉地响起,时空稳定装置超负荷运转。

    当安保人员强行将卡尔拖离时,他已经昏迷。他被送回ST-774时间线,但医生的检查显示,他的脑波异常稳定,稳定得不像人类——就像所有激烈的波动互相抵消后,留下的绝对平坦的直线。他醒来后,对“未发生”展区的一切绝口不提,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盯着自己的手掌,露出一种空洞的、仿佛在同时观看亿万场悲剧与喜剧的奇怪表情。

    而时间博物馆,“蛀洞-0号”的展柜依然“空”着。但馆长艾尔德里奇在每次闭馆后,都会独自在那里站一会儿。他知道,卡尔的触摸,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终将散去,但湖水已不再是从前的湖水。又一个“几乎发生”的灾难——博物馆本身因一次违规触摸而崩塌的可能性——被避免了。但它的“量子回响”,它的“可能性共振”,已经像最细微的裂纹,沿着“蛀洞-0号”的边缘,悄然扩散,成为了博物馆收藏中,一件看不见、却可能最危险的、“未发生”的新展品。

    卡尔带走的,不是知识,是一个“空洞”。而那个“空洞”,或许正在他自己的现实里,无声地吞噬着什么,又或者,正在孕育着某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尚未发生的……“回响”。博物馆依旧开放,收藏着文明的侥幸。但最大的侥幸或许是,绝大多数参观者,永远没有勇气,去真正触摸那些他们“几乎”承受的代价。而那个代价的阴影,通过共振,正以无人察觉的方式,渗透进每一个“安全”的现实,成为背景噪音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无穷可能地狱的、集体的颤栗。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