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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语言绝症“失义者”
    最初的病例报告被归档在“不明原因认知障碍”类别下,混杂在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和突发性失语症的记录里。一位诗歌教授无法理解他教了三十年的《荒原》,认为艾略特“用词不准确,逻辑混乱”。一位神父在布道时突然卡壳,盯着“上帝的羔羊”这个比喻,困惑地问助手:“为什么是羔羊?具体指哪种羊?几岁?重量多少?这信息不明确。” 一个热恋中的青年,听到女友说“我的心里有一片为你绽放的花海”时,认真反驳:“根据解剖学,心脏是肌肉泵,内部空间有限,不可能有花海,这说法不科学,且卫生状况令人担忧。”

    起初,人们以为是压力、过度疲劳,或某种新型的语义饱和。但“失义症”——后来被称为“词之死”——像一种认知领域的朊病毒,悄无声息地通过语言本身传播。不是通过词汇,而是通过词汇之间的关系。它不损伤语法,不消除词汇量,它精准地锈蚀大脑中处理隐喻、象征、转喻、暗示、反讽、诗意联想的所有神经连接。患者仍能流畅交谈,但语言变成了纯粹的工具:指向明确的物体,描述直接的行动,陈述可验证的事实。玫瑰就是玫瑰,一种蔷薇科植物,有颜色、气味、刺。它不再是爱情、秘密、时光流逝或美之脆弱的象征。天空就是大气层被散射后的光学现象,不是神只的居所、命运的画卷或自由的隐喻。

    文明的第一道裂痕出现在艺术界。一部被奉为经典的意识流小说,在“失义者”编辑看来是“缺乏连贯主题和有效信息的字符冗余堆积”,建议重写为产品说明书风格。一首关于战争创伤的现代诗,因其大量使用意象并置和破碎语法,被批评为“语法错误连篇,表意不清,有误导公众之嫌”。画家们的抽象作品、象征主义画作,在患者眼中成了“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错误组合”,他们要求博物馆贴上“技术失误展示”或“未完成草稿”的标签。

    宗教是第二个崩塌的支柱。经文里充满了比喻、寓言、象征体系。“失义者”信徒开始要求“直译”和“实证”。《圣经》中“分开红海”必须提供海洋学和水文学模型;“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需附上详细的营养学分析和食品分配流程图。当他们发现无法获得字面意义上的验证时,便宣布经卷为“古代不准确信息汇编”,集体退出教会。寺庙里的神像,从“神明化身”降格为“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石材/金属雕刻”,仅供研究物理属性。

    哲学和人文社科迅速凋零。所有关于存在、意识、道德、美学的抽象讨论,在“失义者”看来都是“基于不明确概念的空转”,是“语言游戏导致的无效智力消耗”。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精神”,尼采的“超人”,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言说”……统统被扫进“前科学模糊思维”的垃圾堆。大学里,相关院系因为“缺乏可量化产出”和“传授不精确知识”而被关闭或转型为“信息精确化处理学院”。

    社会陷入一种诡异的“高效”与“扁平”。法律条文被修改,剔除了所有“公平”“正义”“善良风俗”等“模糊术语”,代之以极其详尽、列举式的行为规范和执行标准。情书和求婚辞变成了双方条件匹配度清单和共同生活计划书。广告业消亡,因为“纵享丝滑”“尊贵体验”之类的说法涉嫌欺诈。政治演说只剩下数据图表和待办事项列表。

    “语义净化局”在危机爆发后第三年成立。起初,它是一个研究机构,试图理解并遏制“失义症”。但很快,随着全球“字面化”人口超过临界点,净化局的权力和性质发生了变化。在新任局长——一位彻底的、高效的“失义者”雷克斯博士——领导下,它宣布:“‘失义’并非疾病,而是认知的进化,是语言系统的终极优化。它清除冗余、模糊、易产生歧义和误导的‘语义噪音’,让人类思维直接对接实在界。旧时代的‘感染’(指保留隐喻能力)才是需要被净化的病理状态。”

    “净化”开始了。首先是对文化遗产的系统性“翻译”和“校正”。莎士比亚的戏剧被改成场景明确、对话直白、动机清楚的“历史事件模拟报告”。《蒙娜丽莎》的微笑被测量、分析,最终结论是“可能源于面部肌肉轻微不对称或绘画技法误差,并无特殊含义”。贝多芬的交响乐被分解为声波频率、振幅和时长数据表,供声学研究。

    接着,是对“未感染者”——那些仍然能理解诗歌、被音乐感动、在象征中看见超越意义的人——的追捕。他们被称为“语义残渣”、“隐喻携带者”、“文明进化病原体”。净化局的特工装备着“语义探针”,能通过分析语言模式、脑波对非字面刺激的反应,精准识别他们。

    艾略特(与诗人同名,父母是文学教授)是最后一批“未感染者”之一。他躲藏在城市地下废弃的图书馆通风管道迷宫里,这里还藏着一些未被“校正”的旧书。他的伴侣莉娜,三个月前在一次“诗歌读句会”(地下抵抗活动)中被捕。他通过秘密线路得知,莉娜没有像其他抵抗者一样被简单“处理”,而是被送进了净化局的“深层语义解析中心”。

    “他们需要她,” 线人颤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说,“需要她理解。他们拆解了所有艺术品,分析了所有文本,但他们无法体验那些比喻和象征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们知道‘心碎’这个词,但不知道心碎是什么。他们需要活着的、还能‘心碎’的大脑,作为解码旧文明的……钥匙,或者说是,翻译器。”

    艾略特决定去救她,或者至少,去见她最后一面。靠着对旧城市结构的记忆和对净化局逻辑的逆推(他们效率至上,解析中心很可能设在原神经科学研究院旧址),他潜入了那座如今戒备森严、灯火通明如无菌厂房的大楼。

    他躲过巡逻的无人机和传感器,潜入核心区域。透过一个通风口的格栅,他看到了莉娜。

    她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里,身体连接着无数管线,头颅被一个复杂的、布满细微探针的头盔固定。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仿佛望向极远的虚空,又像是凝视着内心的地狱。舱室周围,巨大的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数据流、脑区激活图谱、以及被“翻译”成冰冷陈述句的文本:

    刺激源:莎士比亚十四行第18行 “Shall I 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对象反应:边缘系统、前额叶特定区域激活。神经递质模式:类似积极情绪。

    语义解析尝试:将“thee”(你)与“summers day”(夏季的一天)进行类比。类比基础不明。夏季的一天有平均气温、日照时长、湿度等参数,“你”缺乏对应可测量参数。逻辑无效。

    强制关联反馈:对象报告“温暖、明亮、美好但短暂的感觉”。此为主观感觉描述,非逻辑分析。记录为“无效关联附带情绪噪声”。

    刺激源:一段肖邦夜曲。

    对象反应:听觉皮层、海马体强烈激活。伴随轻微流泪生理反应。

    语义解析尝试:音频为有序声波振动。无携带直接语义信息。对象报告的“悲伤的甜蜜”、“回忆的涟漪”等描述,无法在声波参数中找到对应变量。判断为神经随机激活导致的无意义内省。

    建议:进一步刺激,观察是否可归纳出“无意义内省”的固定神经回路模式。

    艾略特捂住嘴,把呜咽死死压回喉咙。他们不是在研究她,是在用她的大脑研磨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意义,直到把珍珠磨成粉末,再分析粉末的化学成分,并宣布珍珠的“光泽”和“价值”是无效概念。

    这时,雷克斯博士的身影出现在观察窗前,他穿着洁白无瑕的长袍,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数据。“进度如何?”他问旁边的技术人员。

    “报告局长,对象对第七类刺激(抽象诗)的反应已趋同化,情绪噪声幅度降低。预计再经过72小时标准解析流程,其大脑中对非字面语义的‘无效联想’回路将因过度负荷和逻辑冲突而彻底烧毁或进入静默。届时,我们将获得一份完整的、从‘感染态’到‘净化态’的神经变化全记录。这将是最终完善‘语义净化协议’的关键。”

    “很好。”雷克斯博士点点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旧文明依靠这些‘无效联想’和‘情绪噪声’构建了庞大的幻觉体系,包括宗教、艺术、所谓的‘爱’与‘意义’,浪费了无数认知资源。我们正在终结这场持续万年的集体错觉。等她‘净化’完成,大脑就捐给生物计算部门吧,看看那些被烧毁的‘隐喻回路’能否改造成高效的逻辑运算单元。物尽其用。”

    艾略特缩回黑暗,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剧烈颤抖。他明白了。这不是迫害,是“回收利用”。他们不是要消灭“未感染者”,是要把他们的大脑变成研究标本,变成优化“净化”技术的工具,最后变成可回收的“生物硬件”。诗意、象征、隐喻,这些曾将人类与纯粹工具性动物区分开来的火花,在“净化局”眼里,只是需要被格式化、被回收的“故障神经回路”。

    他逃了出来,回到黑暗的地下。他怀里藏着一本快要散架的叶芝诗集。他翻开一页,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那些如今可能已成“绝咒”的诗句。他试图去感受那些隐喻,那些象征,但恐惧和绝望像冰水,浇灭了心灵最后的火星。他开始怀疑,那些“感觉”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大脑某种无用的、美丽的故障?

    几个月后,全球“语义净化”宣告完成。最后一批“未感染者”大脑被“解析”殆尽。人类文明正式进入“绝对明晰纪元”。语言精确如手术刀,思维高效如逻辑电路。艺术是精美的几何图案,音乐是优化情绪的生产配方,法律是无可争议的操作手册。战争因“无利可图且损耗可计算资源”而绝迹,冲突通过数据模拟和资源置换解决。人们结合基于基因适配度和生活目标协同分析,分离则按预置条款处理资产。

    没有误解,没有欺骗,也没有惊喜。没有诗,没有神,也没有“灵魂”这种无法定位的冗余概念。

    偶尔,在极度精确的基因检测中,会发现极少数新生儿大脑中,那些本该彻底静默的、与“无效联想”相关的古老神经回路,仍有极其微弱的、无意义的背景电噪声。净化局的档案将其标记为“进化残响,无害,将持续监测”。

    而在地下深处,艾略特躺在黑暗中,那本叶芝诗集搁在胸口。他已不再尝试“理解”那些诗句。他只是偶尔,在睡梦或半昏迷的间隙,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无法用任何精确语言描述的“颤动”,仿佛那些死去的词语,那些被磨灭的隐喻,正在他即将寂静的神经元废墟上,进行最后一次无人听懂、也毫无意义的、幽灵般的共振。那共振不携带任何信息,不指向任何事物。

    或许,那正是文明为自己刻下的,最后一道无法被解读的墓志铭。一首写给虚无的、失效的安魂曲。而唯一能“听懂”这曲调的器官,正在这颗星球上,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理性,飞速奔向某种没有任何“歧义”的、永恒的、透明的终点。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