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线。夏目千景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一枚枚被精准校准的节拍器。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则随意垂在身侧——那只深褐色的棒球手套就松松握在掌心，皮革表面还残留着篠原慎吾掌心的温度与汗渍，边缘微微磨损，指腹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无数次攥紧又松开后留下的年轮。他没有看它，却能清晰感知到手套内侧那一行淡蓝色文字正无声脉动：【努力棒球手套】【品质：蓝】【效果：装备者投掷棒球时，力量增加5%，控球能力略微提升，命中率增加10%！】【介绍：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更加努力！！】“为了我自己……”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身后学生会室的门尚未完全合拢，便已传来压抑不住的喧哗。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咒骂，还有女生带着哭腔喊出“太傻了”，声音被厚重的门板截断，只余下一缕颤抖的尾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微弱回响。夏目千景没回头。他拐过转角，走向通往旧校舍的楼梯间。那里常年少人经过，声控灯坏了三盏，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旧书页与灰尘混合的微涩气息。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脚步忽然一顿。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左腕内侧，那块从不示人的皮肤下，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像一枚烧红的针尖，轻轻刺入神经末梢。他掀开衬衫袖口。手腕内侧，一道约莫两厘米长的浅灰色纹路静静浮现，形如古拙刀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晕染、延展。纹路中央，一点幽蓝微芒悄然亮起，如同沉睡已久的星辰被唤醒，无声闪烁三次，继而彻底隐没于皮肉之下。【装备系·初阶共鸣激活】【检测到持有者首次承接高风险竞技类赌约】【绑定道具：努力棒球手套（蓝）】【触发被动技能：‘基础投球框架’已载入】【注：该框架为系统模拟职业投手十年以上肌肉记忆所生成之底层动作模型，不可视、不可学、不可逆；将通过每日三次强制训练自动覆盖使用者神经反射路径。首次覆盖需72小时。覆盖期间，使用者将产生强烈眩晕、手部震颤及短期空间感知紊乱。请勿驾驶、操作精密仪器或进行高空作业。】一行字迹在他视野右下角无声浮现，持续三秒，随即消散。夏目千景盯着那片已恢复平滑的皮肤，沉默数秒，而后缓缓放下袖子。他抬起右手，将手套翻转过来，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内侧那块最厚实的皮革——那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凹痕，形状酷似一枚尚未完全成形的齿轮。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在将棋部活动室整理旧物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的那个蒙尘铁盒。盒盖锈蚀，打开后只有一张泛黄纸条，上面是前任将棋部部长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棋盘上赢人。他在对手落子之前，已看见十步之后的崩塌。”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某种玄虚的哲思。现在他懂了。不是看见。是重构。他迈步继续上楼，脚步依旧平稳，可每踏出一步，左脚踝外侧的腓骨肌群便不受控地抽搐一下，仿佛有无形丝线正在皮肉之下重新编织经纬。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节奏却未乱分毫。旧校舍顶层是废弃的体操馆，木地板早已翘起，穹顶玻璃布满蛛网状裂痕，午后阳光艰难地挤进来，在浮尘中割出几道惨白光柱。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社团活动登记，连风纪委员巡逻路线都刻意绕开——是整座私立月光学院里，唯一真正属于“真空地带”的地方。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空旷的场馆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立柱，顶端焊接着一只歪斜的篮球框。框网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几缕灰白纤维在穿堂风里轻轻飘荡。夏目千景走到立柱前，将手套放在地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挽起左右双臂的袖子，直至小臂裸露。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瞬非人的冷光——不是愤怒，不是焦灼，而是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绝对专注。下一秒，他右臂猛然向后拉开，肩胛骨如弓弦般绷紧，肘关节呈标准90度角，手腕内旋，五指自然张开，食指与中指并拢压住球体 imaginary 的缝线——尽管此刻他手中空无一物。这是投手丘上最基础的“抬臂准备姿势”。可就在这一刹那，他整条右臂的肌肉纤维骤然绷紧，肱二头肌与三角肌群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高频震颤，仿佛有数十根钢丝在皮下同时绞紧。他左膝弯曲下沉，重心前移，脚掌死死抠住地板缝隙，小腿胫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响。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世界猛地倾斜、旋转，天花板上的裂纹化作流动的墨色河流，脚下地板变成起伏的波浪。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铁锈味，膝盖剧烈发软，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右手本能地撑在冰冷的金属立柱上，指尖刮擦出刺耳锐响。三秒。仅仅三秒。当他直起身，抹去额角冷汗，再次摆出投球姿势时，动作已比刚才流畅三分。肩肘腕的夹角更精确，重心转移更沉稳，连呼吸节奏都悄然同步于假想中球体离手的瞬间。他弯腰拾起手套，套在右手上。皮革包裹掌心的刹那，那行淡蓝色文字再次浮现，亮度比先前强了一分：【努力棒球手套】【品质：蓝】【效果：装备者投掷棒球时，力量增加5%，控球能力略微提升，命中率增加10%！】【当前适配度：12%】【提示：基础投球框架覆盖进度——3.7%】他低头看着手套，忽然低声道：“原来如此。”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苦练。是系统在替他重写身体。就像当年他第一次触碰将棋棋子时，指尖传来的并非木纹触感，而是无数种开局定式在脑内自动推演；就像他解出全国模考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压轴题时，铅笔尖划过草稿纸的轨迹，早已被某种更高维的逻辑提前锚定。他从来不是“学会”什么。他只是让系统，把答案，刻进骨头里。窗外，一只麻雀撞上布满裂痕的玻璃，扑棱棱飞走，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夏目千景抬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拭过手套食指根部那道细微裂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篠原慎吾以为自己在设局。可真正的局，早在他扔出手套的那一刻，就已经闭环。因为那只手套，从来就不是战利品。它是钥匙。是引信。是夏目千景亲手接住的、递向自己的第一份祭品。他转身走向场馆角落堆放的旧体操垫，从中抽出一条宽约十五厘米、长两米的褪色红绸带。这是二十年前女子体操队遗留的平衡木辅助带，边缘磨损严重，但韧性犹存。他将绸带一端牢牢系在金属立柱底部，另一端则缠绕在自己右脚踝上，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站定，面朝立柱，右臂抬起，进入投球姿势。这一次，眩晕来得更猛，更沉。他眼前炸开一片雪白噪点，耳膜嗡鸣如潮，左耳甚至短暂失聪。他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气，却硬生生将身体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未颤抖一分。【基础投球框架覆盖进度——8.4%】【适配度提升至15%】【警告：神经负荷已达临界值，建议暂停。】他没理会警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旧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数着心跳，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浪潮退去，等耳鸣渐弱，等视野重新聚拢——然后，他动了。右臂如鞭甩出。不是挥空。而是以手腕为支点，食指与中指为刃，朝着立柱正中心那枚锈蚀的螺栓，凌空“投”出一记不存在的球。“嗤——”空气被撕裂的微响。立柱上，那枚直径两厘米的六角螺栓，表面锈层毫无征兆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闪亮的金属光泽。更诡异的是，螺栓头部边缘，竟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直的白色划痕，长度恰好三点七厘米，角度与他指尖甩出的轨迹完全吻合。他收回手臂，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穿堂风穿过穹顶裂隙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鸣。他弯腰，从体操垫下摸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拔开，笔尖悬停在右手手套虎口位置，停顿一秒，然后，他用力写下两个字：“还差。”笔画刚劲，力透皮革。写完，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空旷场馆——那些翘起的地板、腐朽的篮网、蛛网密布的穹顶，最后落在自己右脚踝上那根鲜红绸带。它正随风轻轻摆动，像一面无人见证的旗帜。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月岛凛”。他没接。只是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按灭。三分钟后，第二通电话响起。依旧是月岛凛。他依旧没接。直到第三通电话打来，铃声在寂静场馆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终于掏出手机，划开接听键，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呼吸声，像春日里最小心的一缕风，拂过将棋盘上一枚静止的玉将。夏目千景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凛同学，有事？”那边沉默了足足七秒。然后，一个清冷如溪水击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听说，你和篠原学长，定了赌约。”“嗯。”“投球……对篠原学长？”“嗯。”电话那头又静了。这次更久。风声似乎变大了，混杂着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棒球部训练哨音，尖锐，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为什么？”月岛凛问。夏目千景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套上，看着那两个被汗水微微浸润的墨色字迹——“还差”。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后，在将棋部活动室。月岛凛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昭和时期关东地区棒球史》，书页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一张泛黄照片：一群穿着旧式棒球服的少年站在泥泞球场上，其中一人高举双手，笑容灿烂，右手上戴着一只深褐色手套，掌心位置，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被时光磨得模糊的齿轮标志。当时他随口问：“凛同学也对棒球感兴趣？”她摇头，将书轻轻合上，指尖抚过封面上那枚褪色校徽：“只是……查资料时发现，我们学校的棒球部，在昭和四十二年，拿过全国高中联赛的亚军。”“那年决赛，他们的王牌投手，叫近卫宗一郎。”夏目千景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此刻，他对着电话，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等人来还。”电话那头，月岛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她极轻地、极轻地，应了一声：“……嗯。”没有追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她每次在他解完一道极难的将棋残局后，只是安静地收走棋子，将黑子白子分别放回檀木棋盒，动作专注而温柔。挂断电话后，夏目千景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场馆中央，脱下外套铺在地板上，然后盘腿坐下。右手依旧戴着那只手套，左手则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那是他昨天托人从二手电子市场淘来的老式录音机，磁带仓里塞着一盘编号为“mL-07”的空白磁带。他按下录音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第一日，基础投球框架覆盖启动。眩晕指数：7.3。手部震颤频率：12.8Hz。空间感知误差：±3.7米。适配度增长：3.7%。结论：生理排斥反应可控。进度符合预期。”录音机忠实运转，磁带无声转动。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手套食指根部那道裂痕上，声音更低了些：“篠原慎吾，你以为你在逼我跳崖。”“其实……”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冷冽如刀锋出鞘：“你只是，亲手把崖底的垫子，铺得更厚了些。”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光，斜斜掠过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而旧校舍深处，那台老旧录音机仍在沙沙作响，磁带一圈圈转动，将这无人倾听的独白，刻进胶质的黑暗里。覆盖进度，正悄然爬升至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