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萝卜汤的热气还在观星客的脸上氤氲着,没等这老特务缓过神来,天光已经大亮了。
苟长生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用来刷牙的杨柳枝,上下打量着这位钦天监的密探。
这货现在的样子,简直比长生宗山脚下那条掉了毛的流浪狗还要惨。
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于世界观崩塌而导致的重度抑郁”气息。
昨晚那汤里也没放致幻蘑菇啊?
苟长生嚼了嚼柳枝那一头的苦涩汁液,心里犯嘀咕。
莫非是这老小子半夜做噩梦了?
刚才路过他窗户底下,好像听见他在那说什么“别喝”、“有毒”、“娘”之类的胡话。
这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在特务圈混?
视线越过观星客那抖得跟筛糠似的肩膀,苟长生看向不远处的垄沟。
老土正撅着屁股,手里捧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跟一群还没灶台高的小屁孩上课。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宗门的‘地龙丹’!”老土把那坨风干的蚯蚓粪举得高高的,一脸的神圣,“宗主说了,这是土地爷赏的饭,拌在土里,土就有了劲儿。别去信外头那些要把自己练成石头疙瘩的法门,把地伺候好了,地才养人。”
旁边,阿芽那个野丫头正单脚在那跳房子。
“一、二、三,跳!”
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在晨风里飘荡。
她光着脚丫子,每在那刚翻新的软土上蹦一下,脚踝上那道原本狰狞的陈旧疤痕,就在阳光下显得淡几分。
在苟长生看来,这就是营养跟上了,加上适度运动促进了血液循环,也就是医学上的康复训练。
但在那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村民眼里,这就是“神女踏地,步步生莲”。
哪怕生出来的只是萝卜叶子。
“行了行了,都别在那杵着。”
苟长生吐掉嘴里的柳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抄起那个能当兵器使唤的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
“开饭!昨晚那个半夜不睡觉跑去掘地的,这一锅算你的!”
这一嗓子喊出来,观星客浑身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那是去摸罗盘的动作。
但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铜盘,动作又僵住了。
跑?往哪跑?
整个黑风寨……不,现在叫长生宗,周围全是这帮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被那个“魔头”苟长生洗脑彻底的狂信徒。
观星客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寨子外面溜。
刚迈出一步,眼前突然一黑。
一座红色的“肉山”挡住了去路。
铁红袖也没说话,就那么双手抱胸,像堵墙一样立在他面前。
清晨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把瘦小的观星客给吞没在阴影里。
“那个……”观星客咽了口唾沫,试图跟这位传说中的女魔头讲道理,“在下只是……”
铁红袖根本没理会他的废话,一只大手伸过来,手里托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满满当当的萝卜汤,汤色清亮,还在微微晃荡。
最绝的是,也不知是谁的恶趣味——多半是苟长生那个损种,这碗底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字,笔画深得都要透到碗底下面去:
【吃不死你】
观星客捧着碗的手有点抖。
这四个字,看着像诅咒,又像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承诺。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拿着大勺给孩子们分汤的苟长生。
那个所谓的“隐世高人”正因为阿芽想多要一块萝卜而跟小丫头讨价还价,脸上挂着的哪是什么高深莫测,全是市井小贩的精明。
“喝吧。”铁红袖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闷闷的,“宗主说了,这是今天的药。”
观星客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在汤水中沉浮的白萝卜块。
昨夜梦里,母亲熬的那锅粥也是这个颜色。
那场毒死全村的野菜也是这个颜色。
生与死,好像都在这一碗里了。
他闭上眼,端起碗,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热流顺着食管一路烫下去,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给熨平了。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味,只有一股子带着土腥气的甘甜。
放下碗的时候,观星客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甜。”
他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哑得厉害,“比我娘熬的……还甜。”
铁红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伸手在他那瘦得硌手的小身板上重重拍了两下,差点把观星客刚喝进去的汤给拍出来。
“甜就对了!要是苦的,那就是老土又没洗干净泥!”
午后的日头毒得有点反常。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声音像是要把空气都给锯开。
苟长生躲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地儿,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眯着眼往菜园子那边瞅。
那个倔了一辈子的钦天监密探,这会儿正跪在菜地中央。
他手里捧着那个跟随了他半辈子的罗盘,那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算尽了天下大势,却没算出这一碗萝卜汤。
观星客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土,把罗盘慎重地放进了刚挖好的坑里。
然后,他抓起一把黑得流油的蚯蚓粪,一点一点地撒在上面,直到那象征着“天命”的铜盘彻底被在这充满“生机”的污秽之物掩埋。
“给。”
老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手里递过去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
观星客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宗主说了,”老土憨厚地笑着,“罗盘测不出活命的道,但这玩意儿能。只要肯弯腰,地里就能刨出食儿来。”
观星客沉默了许久,伸手接过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锄头。
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比罗盘踏实。
远处,苟长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啧。”
他摇了摇扇子,一脸的心痛,“败家啊,那罗盘看着就是纯铜的,拿去当铺起码能换两头猪。埋地里能长出摇钱树啊?”
身后的铁红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那磨她的那把大砍刀,闻言哼了一声:“他那是在埋心魔。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我是心疼钱!”苟长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不过也好,只要这老小子肯干活,咱们就等于白捡了个免费长工。钦天监的人,算数应该不错,以后让他负责数萝卜。”
“他不是信你。”铁红袖停下磨刀的手,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斜了自家相公一眼,“他是信这碗汤能让他活下去。”
“信汤好啊,”苟长生嘿嘿一笑,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那你就多炖几锅,把他那个特务脑子彻底炖软乎了。”
正说着,一阵热风卷着尘土刮过院子。
苟长生把蒲扇拿下来,皱眉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眼晕。
“宗主——!不好啦!”
水牛那大嗓门突然从后山那边炸响。
这壮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把干得掉渣的铁锨,急得直拍脑门子。
“咋呼什么?”苟长生坐直了身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水……水断了!”
水牛指着后山的方向,满头大汗,“俺刚才去引水,发现山泉眼子里不往外冒水了!那几株新栽的白菜,叶子边儿都焦黄焦黄的,跟被火燎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