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灰蓝天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罩在长生宗的菜园子上。
观星客那把小铲子到底是没忍住,还是落了下去。
带着湿气的泥土被翻开,发出一种沉闷的撕裂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听得苟长生牙根发酸。
这哪里是在挖萝卜,分明是在挖他苟某人的心头肉。
这可是昨天刚施过肥的“核心产区”,每一铲子下去,铲断的不是根须,是秋收的希望。
身旁的空气陡然燥热起来。
铁红袖那一头红发无风自动,像是炸了毛的狮子。
她眼底那股子因为缺觉而积攒的起床气,瞬间和“护食”的本能混合在一起,炸出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
她的一只脚已经踏裂了青石板,眼瞅着就要冲上去把那个偷菜的贼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要是让她这一巴掌拍实了,这钦天监的密探就算不死也得半残,到时候长生宗“私藏凶徒”的罪名可就真坐实了。
苟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铁红袖滚烫的手腕。
烫,真烫。跟刚出炉的烤红薯似的。
他顺势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像是在给即将咬人的看门大狗顺毛。
铁红袖身形一滞,回头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大眼,委屈巴巴地憋回去一口气,那股骇人的热浪这才勉强散去。
苟长生紧了紧身上的破长袍,打着哈欠走上前去。
观星客听见动静,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铲子正卡在一根萝卜的腰上,进退两难。
他那一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贪婪和狂热,就这么尴尬地晾在了微亮的晨光里。
“我说,”苟长生蹲下身,视线和观星客齐平,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无奈,“你这是打算把这地掘地三尺,看看下面有没有埋着前朝玉玺?”
观星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吱声,眼神却死死盯着土坑深处。
苟长生摇摇头,伸手拨开那把碍事的铲子,两只手抓住那根萝卜的叶子,在那所谓的“阵眼”位置稍微用了点巧劲。
一声脆响,带泥的萝卜被完整拔出。
这萝卜长得确实有些过分,圆润饱满,白皮上还带着细微的泥痕,沉甸甸的压手。
“既然这么想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掘地三尺不如尝一口。”苟长生随手在长袍上蹭了蹭萝卜上的泥,直接递到了观星客鼻子底下,“自家种的,没毒。要有毒,我先死给你看。”
观星客瞳孔微缩,迟疑着伸出双手,像是在捧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萝卜表皮,整个人就像触电了一样抖了一下。
在苟长生的视角里,这家伙简直是魔怔了,捧个萝卜都能捧出帕金森的感觉。
观星客的手指在萝卜皮上细细摩挲,指腹感受到一种极有韵律的微颤。
那是萝卜内部水分充盈、在清晨气温回升时发生的细微张力变化,但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脉动。
如同心脏跳动般的脉动。
这是活的!这不是死物,这是孕育了天地精气的灵胎!
就在观星客盯着萝卜眼珠子快瞪出来的时候,一道更咋呼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的梦萝卜——!”
阿芽这丫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披头散发,两只脚甚至都没穿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菜园子。
苟长生刚想喊这丫头别踩坏了垄沟,就见阿芽脚尖在地上一点。
嗖的一下。
这小丫头竟然直接越过了篱笆,这一跳足足有三丈高,轻盈得像只不知重力的燕子,稳稳落在了一片狼藉的菜畦里。
苟长生手里刚掏出来的旱烟杆差点吓掉在地上。
乖乖,这丫头以前爬树都费劲,怎么睡一觉起来腿上装弹簧了?
阿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她扑到那个被观星客挖开的坑边,也不嫌脏,在那堆乱土里拼命扒拉,一边扒拉一边嚎:“昨晚梦见的……真的是这里……那个白胡子老头说吃了这里的萝卜就能飞……”
她捧出一窝只有手指长短的小萝卜。
这些小萝卜还没长成,透着一股嫩生生的粉白,最奇特的是,每一根萝卜的尖端都凝结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晨光初破云层,恰好照在这些露珠上,折射出一圈圈迷离的七彩光晕。
“这……这是……”观星客捧着大萝卜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露珠。
“哎哟,那是彩虹露!”
老土扛着锄头从田埂那边跑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解释道,“宗主之前教过,这地势低洼,晨雾聚而不散,加上这萝卜糖分高,渗出来的水珠子挂住了光……这叫折射!折射懂不懂?都是道理!”
道理个屁。
观星客根本没听进去。
在他看来,那分明就是灵液凝结成的丹晕!
连一个乡野村夫都能随口说出这般深奥的“光之大道”,这长生宗果然深不可测。
苟长生看着这一地鸡毛,感觉脑壳疼。
再这么解释下去,这萝卜怕是真要被供上神坛了。
“行了,都别在这儿神神叨叨的。”
苟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地都被你们翻烂了,正好,今早加餐。”
半个时辰后。
菜园边上架起了一口那口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
火烧得正旺,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切成块的白萝卜在里面上下沉浮,那股独属于萝卜的清甜味儿随着热气飘散开来,硬生生把这清晨的寒意给冲散了。
苟长生手里拿着个长柄大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也没放什么佐料,就撒了一把粗盐。
“来,都拿着碗,排队。”
他像是施粥的大善人,给每个围过来的村民都满满盛了一大碗。
阿芽捧着碗,顾不得烫,吸溜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傻笑,仿佛刚才那个哭着找梦萝卜的不是她。
观星客手里也被塞了一碗。
那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草灰。
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又抬头看了看苟长生那张毫无高人风范的脸。
周围的村民们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喝汤声此起彼伏,大家聊的是今年的雨水,说明年的收成,没人提什么“神迹”,也没人讨论什么“灵气”。
这就是一顿饭。
观星客迟疑着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热度瞬间在胃里炸开。
没有什么洗精伐髓的剧痛,也没有真气乱窜的霸道,只有一种久违的、让他眼眶莫名发酸的暖意。
这味道……像极了六岁那年,还在乡下老家时,母亲在大雪天里熬的那锅救命的杂菜汤。
他猛地抬起头。
铁红袖正靠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一根生萝卜嘎吱嘎吱地啃着,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又或者是某种看透了本质的怜悯。
“现在信了?”
铁红袖把萝卜头随手一扔,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摆,冷笑道:“你们这些大人物,总觉得这世上万物都得有个说头,有个神位。但在俺们这儿,跪天跪地不如跪灶台。我们拜的不是你罗盘里算出来的那个天,是这锅里能让人吃饱活下去的饭。”
远处,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昨晚那群把萝卜地当舞厅的萤火虫,似乎也被这热气蒸腾得待不住了,纷纷从叶片下飞起。
成千上万点绿光汇聚成河,在晨曦到来前的最后一刻,如同一场盛大的绿色光雨,无声地洒落在那些被翻新的垄沟里。
观星客捧着那个豁口的粗瓷碗,站在光雨中,一动不动。
那碗萝卜汤的热气熏得他视线有些模糊,他感觉肚子里那股暖意正一点点渗进骨缝里,把他那颗在阴谋诡计里浸泡了半辈子的心,烫得有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