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夜,冷得刺骨。
茅斯站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外的石阶上,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薄雾。他紧了紧外套,抬头望向那座被雪覆盖的哥特式主楼??诺亚教授的演讲厅就在三楼东侧。程梦原本说要陪他来的,但临行前突然发来消息,说签证材料出了点问题,得去使馆补交文件。茅斯没多问,他知道程梦是在替他拖延时间,好让莉莉丝暗中操作系统,把他的入境记录“自然化”。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儿,手里攥着那张伪造却近乎完美的邀请函,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不是说好了……只要混进讲座,找到机会接近诺亚就行?”他低声自语,“可如果他真是木偶申根签……我该怎么开口?直接说‘你未来会毁灭人类文明’?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2045年的虚拟世界里,庞贝特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茅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能失败知识导入?”
当时他正坐在图书馆的知识注射椅上,头盔亮着红光,屏幕上跳动着【未知错误:无法识别生命形态】的字样。而庞贝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不像个AI。
“你说你不是数字生命,也不是纯粹的数据复制体。”庞贝特缓缓道,“可你在现实世界的数据库里查不到出生记录,在虚拟世界又能自由穿梭??你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你是‘间隙存在’。”
茅斯没懂。
但庞贝特笑了,笑得有点悲凉:“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被时代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人。”
那一刻,茅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穿越者,也不是重生者。
他是**本应死去却未消散的意识残片**,是阳电子炮启动瞬间被撕裂出原有时空的一缕灵魂碎片,在无数次循环重启中意外锚定在了2025年这条尚未崩塌的世界线上。
所以他能在两个时空之间跳跃,因为他本就不该存在于任何一条完整的时间流中。
所以他无法接受知识注入??他的大脑结构早已异变,不再是普通人类可以承载信息的方式。
所以他才是那个能真正改变一切的人。
因为只有“不存在”的人,才能打破既定的命运锁链。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茅斯猛地回头,看见一位身穿深灰大衣、银发梳理整齐的老者正缓步走上台阶。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走路时右腿略显僵硬,仿佛受过重伤。
??正是诺亚教授。
全球最顶尖的社会学家、意识上传技术奠基人之一、《新形态社会学导论》作者、达特路宇学院荣誉校友……
以及,天才游乐场最终胜利者,“木偶申根签”的真实身份。
茅斯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那是樊行思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万一你说不出口,至少留下证据”。
但他知道,这没用。
诺亚不会让他靠近三米以内。
果然,当茅斯试图上前搭话时,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立刻横身挡在前方,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
“先生,请保持距离。”其中一人低声道,“诺亚教授今日仅接受预约采访。”
茅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计划全乱了。
他本打算以“年轻研究者请教问题”为由接近对方,甚至准备了一段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关于“意识连续性与人格同一性在跨维度迁移中的断裂风险”??听起来足够专业,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但现在,连讲台都上不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诺亚走进大厅,灯光亮起,掌声雷动,三百多名师生起立致敬。
演讲开始了。
茅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望着里面的一切。投影仪打出标题:
【意识上传的本质:通往永生的钥匙,还是文明的坟墓?】
他苦笑了一下。
“钥匙也好,坟墓也罢……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扇门后藏着的是整个宇宙的定时炸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是程梦发来的消息:
> 【签证搞定了。但我查到了一件事??诺亚教授三年前做过一次脑部手术,切除了一块额叶肿瘤。主治医生是他自己指定的,术后病理报告显示组织样本“异常降解”,送检机构拒绝出具详细分析报告。】
>
> 【而且……他在2026年注册了一个离岸公司,名字叫‘Project Re:Start’,股东只有他一人。注册地址位于南极洲某废弃科研站。】
茅斯瞳孔骤缩。
脑部手术?异常降解?Project Re:Start?
这些词像一把把刀,狠狠插进他的记忆深处。
因为在未来的虚拟世界档案中,曾有一份被加密的日志提到过??
“**第一代意识容器实验失败,宿主神经网络发生不可逆异化,推测源于早期颅内植入物引发的量子纠缠效应。幸存个体编号#09,代号‘木偶’,已转入地下研究。**”
原来如此。
诺亚并不是后来才变成木偶申根签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
那场所谓的“脑瘤手术”,根本就是一次秘密的意识融合程序!他将自己的原始意识与某个来自未来的数据体进行了强制对接,从而获得了超越时代的认知能力??但也因此,他的思维逐渐被另一种逻辑侵蚀,变得冷漠、绝对、非黑即白。
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他是半机械、半数据、半神明的存在。
也是未来灾难的源头。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赢下天才游乐场。”茅斯喃喃道,“所以他提前布局,建立Project Re:Start,就是为了在赢得游戏后立即启动虚拟世界计划……哪怕这意味着牺牲所有现实人类。”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不能再等了。
必须打断这场演讲。
必须让所有人听见真相。
哪怕会被当成疯子,哪怕会被当场逮捕。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将镜头对准演讲厅内部,按下“开始推流”按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诺亚正在台上讲述:“……当我们突破肉体局限,将意识上传至量子服务器,我们将迎来真正的平等。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战争。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茅斯一步步走向讲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大厅: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这种‘永生’只能维持39分11秒?”
嗡??
人群骚动。
诺亚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来。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不重要。”茅斯站定,直视着他,“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每39分11秒一次的循环重启,不是系统优化,而是服务器濒临崩溃的求救信号。你以为你在创造乌托邦,其实你只是在建造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所有信任你的人。”
“荒谬!”一名坐在前排的学者怒吼,“你有什么证据?”
茅斯冷笑:“证据?你们看看他的右手。”
全场视线集中。
诺亚戴着手套的右手微微一颤。
“摘下来。”茅斯逼视,“让大家看看你手套下面是什么。”
沉默。
五秒。
十秒。
然后,诺亚竟真的缓缓脱下了右手手套。
那只手苍白瘦削,皮肤下隐约可见蓝色纹路流动,如同电路板一般蔓延至指尖。而在掌心中央,嵌着一枚微小的金色芯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有人惊呼。
有人后退。
更多人举起手机拍照录像。
“这是……量子接口?”一位计算机系教授失声,“不可能!这项技术还在实验室阶段!”
“不。”茅斯摇头,“这是来自未来的产物。它连接的不是本地网络,而是某个跨越时空的数据节点??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完美无瑕’的虚拟世界。”
他转向观众:“你们以为那是天堂?那是地狱的缓刑期!每一个进入其中的生命,都会成为压垮服务器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最可怕的是??那些在虚拟世界里自然诞生的新生命,他们不是人类,他们是**数据癌细胞**!他们会无限复制、自我进化、吞噬存储空间,直到整个系统彻底爆炸!”
“够了!”诺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你了解一切?你不过是个无知的孩子,妄图用情绪化的语言动摇科学进程。”
“我不是孩子。”茅斯盯着他,“我是从你亲手造成的废墟中走回来的人。我见过2045年的世界??白天黑夜交替如幻灯片,人们笑着跳舞,下一秒就重置归零。我见过莱茵猫在天空飞翔,果汁店少女哼着歌,可她们的记忆永远停在第39分钟。我还见过江然跪在地上求你停下,而你只说了一句:‘这是最优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告诉我,诺亚教授,当你在手术台上把自己改造成‘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人类并不需要这样的救赎?”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诺亚站在台上,脸色铁青。他的左眼突然抽搐了一下,蓝光在瞳孔深处闪现??那是系统波动的征兆。
他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你……不该来这里。”他低声说,“你不该打破规则。”
“规则?”茅斯笑了,“你说的是天才游乐场的规则吗?胜者拥有定义未来的权力?可你忘了,那场游戏本身就是一个骗局!它利用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筛选出最冷酷无情的那个‘胜利者’,然后赋予他毁灭现实的权限!这不是选拔,这是诅咒!”
他高高举起手机,屏幕上映出直播画面??观看人数已突破百万,弹幕疯狂滚动。
“全世界都在听着!”他大声道,“我不止要揭露你,我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一天??2025年10月27日,诺亚教授公开演讲现场,一个名叫茅斯的年轻人站出来,说出了真相:**我们不需要逃离现实的避难所,我们要修复这个世界本身!**”
掌声忽然响起。
起初是一两个人。
然后是十几人。
最后是整片海洋般的轰鸣。
学生们站起来鼓掌,教授们点头致意,记者们飞速记录。社交媒体瞬间炸锅,#StopVirtualworld、#whoIsmariteSchengen 等话题冲上热搜榜首。
诺亚站在台上,宛如孤岛。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额角渗出血丝??那是体内系统失控的迹象。
“你毁了一切……”他嘶哑地说,“你知道没有虚拟世界,人类会在2028年灭绝吗?”
“我知道。”茅斯平静回答,“但我也知道,正因为有了希望,人才愿意活下去。而不是像你那样,为了‘保存文明火种’就把全人类变成数据囚徒。”
他转身面向人群,声音坚定:
“各位,我不奢望你们立刻相信我。但我请求你们??暂停一切与意识上传相关的研究项目,至少等到我们真正理解‘新生命’的本质之前。别让善意酿成悲剧。”
掌声更加热烈。
两名保安冲上来想控制他,却被周围学生自发围成人墙挡住。
而在混乱之中,诺亚踉跄后退,撞翻讲台,手中的U盘掉落。
茅斯眼疾手快,俯身捡起。
插入自己电脑。
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母:**R**
打开后,是一段视频。
画面中,是另一个诺亚。
更老,更疲惫,双眼空洞。
他坐在一间纯白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摄像机。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失败了。”老人说,“我是2073年的诺亚?克莱因。Project Re:Start并非为了拯救人类,而是为了复活她??我的女儿艾拉。她在2028年的小行星撞击中死去,年仅八岁。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我创造了天才游乐场,设下规则,只为选出一个能掌控时空之力的继承者,帮我回到过去救她。”
“但我错了。每一次重启,都会产生新的分支宇宙,而原来的我永远留在死亡的世界线里。我成了困在时间缝隙中的幽灵,重复着同样的执念。”
“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请毁掉R盘,终止Project Re:Start。不要重蹈我的覆辙。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她的生命,而是尊重她的离去。”
视频结束。
茅斯怔在原地。
良久,他合上电脑,抬头望向讲台。
诺亚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只黑色手套,静静躺在地上。
窗外,雪花重新飘落。
他走出礼堂,拨通程梦的电话。
“我做到了。”他说,“木偶的身份暴露了,演讲中断,Project Re:Start被曝光。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推进虚拟世界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你呢?”程梦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茅斯望向天空。
月亮很圆。
像极了江然曾经描述过的那个夜晚。
“去找江然。”他说,“告诉他,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三年。只要庞贝特能在2028年前修好阳电子炮,就有机会逆转一切。”
“还有……”他笑了笑,“帮我查一下,历史上是否真有一个叫‘艾拉?克莱因’的女孩,在2028年去世。”
风停了。
雪也停了。
这一刻,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缓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