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最后一粒细沙滑落。

    项天的手指轻轻按在沙漏玻璃壁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颤抖——那是他体内尚未完全稳定的煞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引发的细微波动。

    刘妍的手依然搭在他手臂上，指尖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他们回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荒遗族族长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外面，营地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战士，他们仰头望着天边信号消失的方向，脸上混合着期待、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去接应。”族长沉声道，转身走出帐外。

    弑天盟首领也站起来：“我去安排警戒。三大势力同时回应……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项天和刘妍。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还有木桌被阳光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松脂香。项天闭上眼，重瞳深处的金红光芒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就像野兽嗅到猎物的气息，也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你觉得……”刘妍开口，声音顿了顿，“他们会提什么条件？”

    “不会简单。”项天睁开眼，重瞳重新亮起，“龙宫要解决太古海眼，星辰古族要恢复星辰运行，轮回殿要修正轮回错乱……每一件，都是困扰他们千百年的难题。他们自己解决不了，才会寄希望于外人。”

    “而我们，恰好是那个‘外人’。”

    刘妍的手指在斩情剑剑鞘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所以条件会很苛刻。”

    “必然。”项天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的地图，三个标记点依然醒目。他伸出手指，点在东海的位置，“但再苛刻，也比坐以待毙强。”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水汽特有的湿润感。

    帐帘被掀开，洪荒遗族族长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敖青。

    七天不见，这位龙族青年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深海中的夜明珠。他身上的衣袍沾着水渍，边缘还挂着几片细小的海藻，散发出一股咸涩的海腥味。他走进帐内，对着项天深深一躬：“项天大人，幸不辱命。”

    第二个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水蓝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龙纹，行走时裙裾如水波般荡漾。她的面容极美，美得有些不真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深海般的湛蓝色，长发如瀑，发间点缀着几颗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美貌，而是那股气息。

    一股古老、威严、带着海洋深处压力的气息。

    她站在帐内，整个空间仿佛都变得湿润起来，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海盐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龙威。

    “东海龙宫三公主，敖璃。”敖青侧身介绍，声音恭敬，“奉龙王之命，前来与项天大人商议合作事宜。”

    敖璃的目光落在项天身上。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深海一样平静，但项天的重瞳能看见，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好奇，是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如同水波轻漾：“项天大人。”

    项天回礼：“三公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不必客气。”敖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传入耳中，“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谈正事。”

    她走到木桌旁，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记，最后停在东海的位置。

    “父王的意思很明确。”她开口，没有任何寒暄，“龙宫可以支援你们。第一批物资，包括三千斤深海玄铁、五百颗避水珠、两百株龙涎草，还有一条从东海直通内陆的秘密海路——这条海路，可以绕过陆上所有封锁，将物资直接运到你们营地三百里外的地下暗河出口。”

    帐内安静了一瞬。

    深海玄铁，是打造神兵利器的顶级材料；避水珠，能让普通人在水下自由呼吸；龙涎草，是疗伤圣药，对煞气侵蚀有奇效。

    而那条秘密海路……更是无价之宝。

    项天的重瞳微微收缩。

    “条件。”他缓缓道。

    敖璃抬起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她轻轻一点，桌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幅水蓝色的光幕。光幕中，是一片深邃的海底景象——黑暗，压抑，只有中央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旋涡直径超过百里，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中心则是纯粹的黑暗。旋涡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周围的海水就变得浑浊一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从旋涡中喷发出来，融入海水，然后……侵蚀一切。

    光幕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漩涡周围，原本应该生机勃勃的珊瑚礁，变得灰白、枯萎；游弋的鱼群，身体表面覆盖着黑色的斑点，行动迟缓，眼神呆滞；甚至连海底的岩石，都在缓慢地溶解，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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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古海眼。”敖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项天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沉重，“位于归墟深处，距离龙宫核心区域只有八百里。它每隔千年喷发一次，每次喷发持续三年。喷发期间，海眼会释放出混沌能量，侵蚀海洋生命，污染龙宫根基。龙族尝试过无数方法——封印、疏导、转移……全部失败。”

    她看向项天。

    “父王的要求很简单：战后三个月内，你们必须解决太古海眼。彻底解决，不是暂时封印。”

    项天沉默。

    重瞳盯着光幕中的旋涡，瞳孔深处金红光芒急速流转。他能感觉到，那旋涡中蕴含的能量——混沌、无序、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力量，那是……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混沌碎片。

    “第二个条件。”敖璃继续道。

    光幕画面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一幅东海及沿岸的地图。地图上，用深蓝色标注出了一片广阔的区域——从东海海岸线向内陆延伸三百里，南北跨度超过两千里。这片区域内，标注着数十个港口、城镇、还有几处重要的矿脉。

    “战后，龙宫需要这片区域的绝对统治权。”敖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包括但不限于：税收、驻军、资源开采、人口迁徙……所有权力，归龙宫所有。人族王朝，不得干涉。”

    帐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洪荒遗族族长脸色微变，弑天盟首领眉头紧锁，就连敖青，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三百里沿岸，两千里跨度。

    这意味着，战后如果胜利，龙宫将掌控东海沿岸最富庶的区域——那里有最大的港口，最肥沃的土地，最重要的矿脉。而人族……将失去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这不可能。”弑天盟首领沉声道，“我们反抗天道，是为了夺回人族的历史和未来，不是为了把土地割让给龙族。”

    敖璃看向他，湛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拒绝。”

    帐内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压抑的张力。项天站在原地，重瞳盯着光幕中的地图，瞳孔深处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在计算。

    海路的价值，物资的价值，龙宫支援的价值……以及，这两个条件的代价。

    太古海眼，是混沌碎片，解决它需要的力量，可能超出他现在的极限。而三百里沿岸的统治权……那是战后秩序重建的核心问题。一旦答应，就意味着承认龙族对人族土地的合法统治，这会在联盟内部引发多大的反弹？

    但……

    如果不答应呢？

    物资只剩一天。陆上封锁越来越严密。天道神庭的追杀随时可能到来。没有外援，他们撑不过十天。

    项天闭上眼。

    重瞳深处的金红光芒在黑暗中燃烧，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营地外那些战士期待的眼神，刘妍身体边缘越来越明显的透明感，沙漏中缓缓流下的细沙……

    还有，鸿钧那张隐藏在天道迷雾后的脸。

    他睁开眼。

    “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项天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战后三个月内，解决太古海眼。但具体方案，需要进一步商议——我需要知道海眼的详细资料，龙族之前尝试过的方法，以及……你们能提供什么协助。”

    敖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项天会这么干脆地答应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项天继续道，“三百里沿岸统治权，范围太大，权力太绝对。我需要更具体的划分——哪些港口可以交给龙宫管理，哪些城镇必须保留人族自治，矿脉的开采权如何分配，税收比例如何确定……这些细节，都需要谈判。”

    他看向敖璃，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稳定燃烧。

    “原则上，我同意龙宫在战后获得部分沿岸区域的特殊权益。但‘绝对统治权’……不可能。人族不会接受，我也不会答应。”

    敖璃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指甲与木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项天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你很直接。”她终于开口，“也很聪明。知道什么可以退让，什么必须坚持。”

    “因为我没有退路。”项天平静道，“但正因为没有退路，我才更清楚底线在哪里。”

    敖璃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海面上的月光，但很美。

    “父王说过，如果你直接答应两个条件，说明你要么愚蠢，要么绝望。如果你全部拒绝，说明你傲慢，或者……根本没有合作的诚意。”她缓缓道，“但你选择了第三条路——接受难题，但要求谈判细节。这说明，你既清醒，又有魄力。”

    她站起身，水蓝色的长裙如水波般荡漾。

    “我会将你的答复传回龙宫。三天内，父王会派正式的谈判使团前来，商议具体细节。在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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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

    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珍珠。珍珠表面流转着水蓝色的光泽，内部隐约能看到一条小龙的虚影在游动。

    “这是龙宫的信物。”敖璃将珍珠递给项天，“持此信物，可以调动东海三百里内的所有水族情报网络。另外……珍珠里封存了三滴‘龙源真水’，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项天接过珍珠。

    珍珠入手温润，带着海水的清凉，但内部却有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在涌动。他能感觉到，那三滴龙源真水蕴含的能量——足以让重伤垂死之人瞬间恢复三成生机。

    “多谢。”他郑重道。

    敖璃摇摇头：“不必谢我。这是投资，不是馈赠。龙宫希望你们赢，因为只有你们赢了，太古海眼才有可能被解决，龙宫才能获得沿岸权益。”

    她转身，走向帐帘。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项天一眼。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悸动。

    “项天大人。”她轻声道，“有句话，父王让我转告你。”

    “请说。”

    “天道鸿钧，已经开始行动了。”敖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帐内几人能听见，“三天前，天道神庭派出了三支‘巡天使’队伍，分别前往东海、星辰古族领地、轮回殿外围。名义上是‘巡查天地秩序’，实际上……是阻挠你们的外援计划。”

    项天的重瞳骤然收缩。

    “巡天使的实力，每一支都不弱于你们整个联盟。”敖璃继续道，“所以，抓紧时间。龙宫的谈判使团会在三天内抵达，但能不能顺利抵达……要看你们能不能挡住巡天使的拦截。”

    帐帘掀开，敖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敖青对着项天深深一躬，也跟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将项天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颤抖。他握着那枚龙宫信物珍珠，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巡天使……”洪荒遗族族长沉声道，“鸿钧果然察觉了。”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了。”弑天盟首领冷笑，“三大势力同时回应，规则波动那么明显，天道要是感觉不到，那才奇怪。”

    刘妍走到项天身边，斩情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寒光在烛火下流转。

    “三天。”她轻声道，“龙宫使团三天内抵达，但巡天使可能明天就会到。”

    项天沉默。

    重瞳盯着手中的珍珠，瞳孔深处金红光芒急速流转。他在计算，在权衡，在寻找……那一线生机。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营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战士，分成三班，轮流值守。伤者中还能战斗的，全部编入预备队。物资……重新分配，按最低生存标准，再撑三天。”

    “三天后，如果龙宫使团抵达，我们就有希望。”

    “如果没抵达……”

    他没有说下去。

    但帐内每个人都明白。

    如果没抵达，就意味着巡天使拦截成功，龙宫支援断绝。而他们……将面对物资耗尽、外援无望、天道追杀的三重绝境。

    洪荒遗族族长和弑天盟首领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遵命。”

    两人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项天和刘妍。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感。项天站在原地，重瞳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远方的天地规则，隐约能感觉到几处不正常的波动。

    那是巡天使在靠近。

    “你怕吗？”刘妍轻声问。

    项天转过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身体边缘透明感更加明显，就像一尊随时可能破碎的水晶雕像。但那双眼睛，依然坚定，坚定得让人心疼。

    “怕。”他诚实道，“但我更怕……失去你。”

    刘妍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曦中的薄雾，但很美。

    “我不会消失。”她伸出手，握住项天的手，“至少……在你赢之前，不会。”

    掌心传来她的温度，冰凉，但坚定。

    项天握紧她的手，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稳定燃烧。

    三天。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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