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江陵水寨的码头上却一片喧嚣。
关羽站在旗舰楼船将军号的船楼上,雨水顺着他那身新打的铁甲往下淌。这甲是工部年前赶出来的,甲片压得密,雨水打上去溅开,声音闷实。
“起锚!”传令兵嗓子扯破了音。
岸上,解缆的士卒抡起斧头砍断粗麻绳。绞盘吱呀呀转起来,铁锚带着江底的淤泥破水而出。第一艘斗舰缓缓离岸,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
这不是出征,是搬家。
关羽要带的不是一支舰队,是一整个水师楼船三艘,艨艟五十,斗舰过百,走舸不计其数。船上除了士卒,还有够吃三个月的粮,修补船身的木板、铁钉、桐油,造箭的羽毛、箭杆,治伤的金疮药、麻布。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不快。关羽下令各船保持阵型,前后相距百步,左右隔五十步。从岸上看,这支船队像一块移动的陆地,缓缓压向江东。
三日后,船队抵达巴丘。
巴丘是块好地方,江面开阔,水深,岸上有天然高地,能望出去十几里。前朝在这儿修过水寨,后来荒废了。关羽来之前,已经派了三千兵卒提前到,砍树、打桩、垒土墙,把旧寨子重新立了起来。
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士卒们踩着跳板下船,脚踩在泥地上,一个个腿肚子发软在船上漂了三天,岸都晃。
“列队!列队!”军侯们扯着嗓子喊。
码头上很快站满了人。铁甲碰撞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关羽从船楼上下来,铁靴踩在跳板上咚咚响。他没说话,沿着码头走了一趟,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都是好兵。在江陵练了一年多,脸晒得黝黑,胳膊粗壮,手上老茧厚。但真正见过血的,不多。
“扎营。”关羽只说了两个字。
士卒们动起来。辎重船上的帐篷、锅灶、木料被扛下来。营地里响起钉木桩的声音,炊烟从各处升起。水寨的栅栏外,巡逻的骑兵已经开始绕圈张郃从合肥派来的一千轻骑,昨天就到了。
关羽回到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帐里挂着一张更细致的长江水道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记号。
副将赵累跟进来,递过一碗热姜汤:“将军,探船回来了。下游三十里,有东吴的哨船,看见咱们就掉头跑了。”
关羽接过碗,没喝。“让他们看。明天多派几艘斗舰出去,就在江面上巡弋。不要过界,就在咱们这边晃。”
“是。”
“还有”关羽把碗放下,“给张郃将军去信。就说水师已就位,巴丘锁江之势已成。问他陆路何时能动。”
信当天就送出去了。四日后,回信到了。
张郃的字写得硬,纸上就两行:“已克皖城。三日后攻濡须口。君且锁江,待吾拔牙。”
关羽把信在炭盆上烧了,火星子蹦起来,落在他铁甲上,嗤一声灭了。
合肥城外,军营连绵十里。
张郃站在箭楼上,看着底下士卒操练。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喊杀声震得箭楼木板都在抖。
皖城是五天前打下来的。守将叫朱据,有点骨气,守了两天。城破的时候,朱据带着亲兵从北门突围,被张郃安排的伏兵射成了刺猬。
现在打濡须口。
濡须口不好打。这地方在江北,是个河口要塞。孙权在这儿修了水寨,寨墙用石头砌的,高三丈。水寨连着岸上营垒,互为犄角。守将是徐盛,东吴老将,打过赤壁,守过关口。
张郃没打算硬冲。
他调来二十架投石机——不是攻城用的大家伙,是工部新造的轻便型,用牛筋和绞盘发力,能打两百步。石弹只有人头大小,但打木寨墙够用了。
三日后清晨,雾气还没散。
投石机在濡须口水寨北面五百步外架起来。士卒们喊着号子转动绞盘,牛筋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放”
二十颗石弹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砸向水寨。木墙被打得木屑飞溅,一处望楼直接塌了半边。
寨里响起锣声。东吴兵从营房里冲出来,上寨墙的梯子挤满了人。
张郃在马上看着,摆了摆手。
第二波石弹砸过去。这次换了火弹——裹了油脂、绑了麻布的石头,点着了打出去。七八个火球落在寨墙上,烧起来。黑烟卷起来,顺着风往南飘。
“弓弩手,前压”
三千弓弩手踩着泥地往前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停住。这个距离,寨墙上的弓箭够不着,但汉军的硬弩能射上去。
“仰射——放!”
弩箭像蝗虫一样飞起来,越过寨墙,落进寨子里。惨叫声透过烟雾传出来。
徐盛在寨墙上露了个头,头盔上红缨很显眼。他挥舞着令旗,寨门突然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大概三百骑,直扑投石机阵地。
张郃等的就是这个。
“重步兵,上前!”
早就列阵在投石机前的重步兵动了。这些兵全身覆铁甲,连脸上都戴着面甲,只露眼睛。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长柄斧、重锤。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迎上去,铁甲碰撞声哐哐响。
东吴骑兵撞上来。
马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但砍不穿。重步兵抡起斧头,砍马腿。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兵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重锤就砸下来。
一刻钟,三百骑全没了。
寨门轰然关上。
张郃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收兵。”他说。
第一天,就这么打。不攻城,不登寨,就用投石机砸,用弓弩射,用重步兵堵门。徐盛不出来,就一直砸;出来,就吃掉。
打到第五天,水寨的木墙塌了七八处,用土袋临时堵着。寨里炊烟一天比一天少——运粮船从江东过来,得走长江。关羽的船队卡在上游,船过不来。
第七天夜里,濡须口水寨起了火。
不是汉军打的,是里面自己烧起来的。探马回报,说是东吴兵抢粮,打起来了,有人点了粮仓。
张郃连夜起兵。
这次没用投石机,直接架云梯。士卒顶着盾牌往上冲,塌了的寨墙缺口成了突破口。抵抗很弱,大部分东吴兵饿了两天,没力气抡刀了。
天亮时,寨子拿下了。
徐盛死在寨墙上,胸口插着三支箭,面朝江东方向。他手里还攥着半面烧焦的吴字旗。
张郃走进还在冒烟的水寨。粮仓那边黑乎乎一片,确实烧光了。俘虏被押到空地上,蹲了一片,个个面黄肌瘦。
“清点人数,押回合肥。”张郃对副将说完,转头看向南方。
长江就在眼前。对岸,就是江东。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往巴丘。
“牙已拔。君可锁江矣。”
关羽收到信时,正在看工部新送来的战船图样。
一种更小的快船,船身窄,帆大,桨多。专门用来在狭窄水道穿梭,追击、拦截、传信都用得上。工部起了个名,叫游骑艇。
他把图样放下,展开张郃的信。看完,走到帐外。
雨停了,江面上起了风。巴丘水寨里,所有战船已经准备就绪。
“传令。”关羽对身后的赵累说,“主力舰队明日寅时出发,顺流东下。同时给濡须口去信,让辅助水师三日后出发,溯流西进。会师地点——”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地图上那个点。
“柴桑。”
赵累眼睛亮了一下:“将军,真要锁江了?”
关羽没回答。他望着江面,江水浑黄,滚滚东去。
千年来,这条江割裂南北,成就了多少割据之业。
现在,他要在这江上,拉一条铁链。
把割裂的,重新连起来。
寅时,天还黑着。
巴丘水寨里却亮如白昼——每艘战船的船头都挂起了风灯,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卧在江上。
关羽登上楼船将军号。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
“起锚——”
绞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船队没有慢吞吞排队,而是一艘接一艘冲出寨门,驶入主航道。顺流加上满帆,速度快得惊人。
下游三十里,东吴的哨船看见这片灯火,吓得调头就跑。但他们跑不过顺流而下的汉军斗舰——游骑艇追上去,弓弩齐发,三艘哨船全被俘获。
关羽没停。船队继续东下,过赤壁,过蒲圻,过陆口。沿途东吴的小寨子,看见这阵势,有的放了几箭,大部分直接烧了寨子往南岸撤。
第五日,船队抵达武昌江面。
对岸就是武昌城。城墙上人影憧憧,能看见守军在调动。
关羽下令船队在江心抛锚。百艘战船横在江面上,帆降下来,桅杆如林。
他在等。
等从濡须口出发的那支辅助水师。
又过了两日。清晨,江面起雾。
瞭望台上的士卒突然喊起来:“西边,船,是我们的船!”
雾里,帆影一点点显现。先是几艘,接着是十几艘,最后黑压压一片。都是从濡须口缴获、修补、新编的东吴战船,现在挂着汉旗。
两支船队在武昌与柴桑之间的江面会合。
关羽站在船楼上,看着辅助水师的旗舰靠过来。那艘船原本是徐盛的座舰,现在换了将旗。两船相接,跳板放下,辅助水师的主将—个叫霍峻的年轻将领大步走过来。
“末将霍峻,奉命率舰一百二十七艘,前来会师!”
关羽点点头:“船况如何?”
“都好。粮够半月,箭矢充足。”
“好。”关羽转过身,面向东方。
从这里往下游看,江面渐渐收窄。柴桑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江东腹地。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带着水腥味。
“传令各船。”关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以旗舰为中心,南北展开。楼船在前,艨艟次之,斗舰再次。游骑艇巡弋间隙。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眼前这片江水。
“此段江面,禁绝一切东吴船只通行。来一艘,击沉一艘。此令,至江东平定方休。”
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一声接一声,传向每条船。
帆升起来了,桨划起来了。汉军战船开始移动,像一只巨手在江面上摊开手指,然后缓缓合拢。
一条横贯长江的锁链,在这一天,扣上了第一环。
柴桑城头的守将看着江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千里镜掉在了地上。
“去……去禀报吴侯。”他喉咙发干,“汉军,锁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