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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墨玉夜话窥天机 宫宴暗流涌杀机
    墨玉轩的第十一夜。

    月色被薄云遮掩,庭院里的墨竹在昏暗中化作幢幢鬼影。

    黛玉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腕间青儿冰凉的鳞片。这小蛇白日里总蜷在竹林深处,唯有夜深人静时才会游进轩内,盘在她枕边,蓝色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幽微的光。

    今夜它却异常躁动。

    青儿昂着头,信子急促吞吐,忽然从黛玉腕间滑下,游向书案——那里摊开着白日里纣王遣人送来的《商王世系图》。

    它在“武丁”二字上盘桓片刻,又迅速游向“帝乙”,最后停在“帝辛”那个墨迹犹新的名讳上,一动不动。

    “你在告诉我什么?”黛玉轻声道。

    青儿不言语,但它昂起头,眼睛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寿仙宫的方位。然后它垂下头,在“帝辛”二字旁,用尾巴缓缓划出一个扭曲的符号。

    那符号黛玉认得。

    在姬旦给他的那本书里,就有这个符号,那是上古狐族祭祀时用的血咒纹,寓意“噬魂夺舍,鸠占鹊巢”。

    黛玉的指尖骤然冰凉。

    难道妲己对纣王……

    “姑娘。”门外忽然传来抱琴压低的声音,“夏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赏赐。”

    黛玉请求纣王将抱琴拨给自己使用,纣王答应了。抱琴从浣衣局来到黛玉身边。

    黛玉迅速收起帛书,青儿已如一道碧影窜入床幔深处。她整了整衣襟:“请。”

    夏太监端着红漆托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揭开后,是:墨、笔、砚,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陛下说,林姑娘雅好文墨,这些玩意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来给姑娘把玩。”夏太监笑得谄媚,眼神却往屋内各处飘,“陛下还问,姑娘手臂上的伤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已无大碍。”黛玉示意紫鹃收下,又取出一枚金锭,“有劳公公深夜跑这一趟。”

    夏太监掂了掂金子,笑容更深:“姑娘客气。不过……”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多句嘴,姑娘这几日还是少出墨玉轩为好。宫里……不太平。”

    黛玉抬眸:“哦?”

    “前日兽苑又逃了两条獒犬,至今没逮着。”夏太监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守卫说那犬逃窜的方向……正是御花园西侧。姑娘那日遇袭的地方。”

    四目相对,烛火在夏太监浑浊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光。

    黛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提醒,是试探。

    “多谢公公提点。”她神色不变,“我这几日都在轩中抄经,为姐姐祈福,不会乱走。”

    “那就好,那就好。”夏太监躬身退下,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十日后宫中要办牡丹宴,陛下特意吩咐,请姑娘务必赴宴。届时朝中重臣、各宫娘娘都会到场,姑娘可要好好准备。”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黛玉立在原地,指尖轻抚过那方砚,温润中蕴着亘古的苍凉。

    “牡丹宴……”她低声自语。

    青儿从床幔中游出,盘回她腕间,冰凉的鳞片紧贴肌肤,仿佛在传递某种警告。

    翌日晨,慈云观密室。

    雷震子收起风雷双翅,将一卷帛书递给林瑾:“墨玉轩昨夜传出的密信,用灵蛇涎写的,遇热显形。”

    宝玉和柳湘莲护送元春离开朝歌,回荣国。林瑾留在朝歌,准备接应黛玉。

    林瑾展开帛书,只见娟秀字迹写着:

    “十日后宫宴,疑为杀局。妲己似对帝辛施血咒,有鸠占鹊巢之象。兽苑獒犬连逃,恐为灭口。望速查兽苑看守背景。另,冯将军府解禁后,冯紫英可借巡查京畿之名,暗布兵马于城外三十里落霞坡。切记:莫打草惊蛇。”

    署名处画着一枝墨竹,竹节处有三点黛痕——是黛玉独有的标记。

    “这姑娘……”雷震子啧啧道,“进宫不过十日,竟连血咒都看出来了。”

    林瑾神色凝重,他盯着那行“鸠占鹊巢”,眉头紧锁,“若妲己真在纣王身上种了血咒,那纣王这些年种种昏聩行径,恐怕不全是他本意。”

    “管他本意不本意!”雷震子握紧黄金棍,“关键是十日后宫宴,妲己定有动作。咱们得派人混进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林瑾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红袖姑娘的玲珑绣坊承接了宫宴的绣品供应,可以安插三个绣娘进去。不过,绣娘又不会武功,帮不上忙……”

    雷震子:“我打听到,宫宴要召‘云韶府’的乐班入宫奏《霓裳羽衣曲》。”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这场宫宴,将是撕开朝歌脓疮的第一刀。

    墨玉轩,第五日午后。

    纣王又来了。他今日未穿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夔纹,看上去倒有几分少年时的英气。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黛玉正在煮茶,铜壶里的泉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鸣响。

    纣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臂间纱布上:“伤可还疼?”

    “皮外伤罢了。”黛玉将第一泡茶汤倾入瓷盏,“倒是陛下,眉间郁色似乎散了些。”

    纣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顿。他低头饮茶,良久才道:“朕昨夜梦见了少年时。”

    “哦?”

    “梦见了第一次随父王祭天的场景。”纣王望着窗外墨竹,眼神悠远,“那时朕才十二岁,穿着厚重的冕服,站在祭坛下,看父王一步一步登上天阶。阳光照在父王背上,那袭玄色祭服上的日月星辰纹,亮得刺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那时想,有朝一日站在那个位置的若是朕……定要比父王站得更直,走得更高。”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缭绕。

    “陛下如今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了。”黛玉轻声说。

    “是啊,站上去了。”纣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可站上去才知道,那台阶上铺的不是白玉,是刀尖。每一步都扎得人鲜血淋漓。”

    他忽然看向黛玉:“你可知,孤登基那日,商容给朕上的第一道折子是什么?”

    黛玉摇头。

    纣王一字一句,“他说,先王简朴,宫室不过三进。陛下新登大宝,当效仿先王,不可奢靡。”

    “孤还没做什么,他就开始喋喋不休,仿佛孤就是一个败家子!既然如此孤何不放飞自我?这天下都是孤的!”

    她抬起眸子,眼中映着纣王的脸:“陛下这些年,可曾真正自己做主过一件事?可曾真的开心过?”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纣王心中淤积多年的迷雾。

    是啊……自从自己登基后,哪一件背后,没有那些老臣的影子?他们总在他耳边说“陛下圣明”“陛下决断”,可回头细想,哪一次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就连纳妲己,也是费仲等人蛊惑的。

    若说,快乐,只能是妲己。

    自从妲己进宫,只有她支持自己,只有她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可以做真正的自己。自从妲己来了之后,自己才觉得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

    纣王的手开始发抖,茶盏里的水荡出涟漪。

    黛玉转着茶杯,看着上面飘浮的茶叶末,慢悠悠地说:“您如此放纵自己,是真快乐吗?”

    纣王真没想过自己是否是真的快乐,只是觉得让那些老臣不快乐,自己就开心。

    如今想来,也并非真的快乐。

    黛玉道:“我知道您不快乐,如果天下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有房住,有地种,天下富足,没有卖儿卖女的现象,作为大王才会真的快乐!”

    纣王默认,良久,他说:“你……你为何要对朕说这些?”他的声音沙哑,“你可知,我可以让你死十次?”

    黛玉:“那陛下会杀我么?”黛玉反问。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

    良久,纣王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如夜枭,笑到最后,竟有泪光在眼眶打转。

    “不会。”他止住笑,深深看着黛玉,“因为你是这深宫里……唯一一个对朕说真话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寂。

    “十日后宫宴,你可知为何要办?”

    “臣女不知。”

    “因为西岐。”纣王的声音冷下来,“姬昌那老贼,在羑里演卦,说什么‘凤鸣岐山,周室当兴’。如今他虽然死了,但是他儿子姬发却打败了我的大将。如今虽然双方罢战,但是西岐终究是心腹大患。”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一种黛玉从未见过的、属于君王的光:

    “可朕偏不。”

    “朕要借这场宴,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是西岐的眼线,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大商,又有多少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披着忠臣皮囊的豺狼。”

    黛玉心中剧震。

    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君王。

    “那陛下要臣女做什么?”

    纣王走近,俯身看她。暮光从背后照来,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要坐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见——朕的身边,还有一个清醒的人。”

    他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最终只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林黛玉,别让孤失望。”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门槛处翻卷如乌云。

    ***

    夜深了。

    黛玉独坐灯下,腕间青儿盘绕。她铺开纸笔,却久久未落墨。

    纣王今日那番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吐露,还是又一个圈套?

    她想起青儿划出的那个血咒纹。若妲己真对纣王施了咒,那纣王的种种言行,又有多少是受咒术操控?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黛玉迅速吹灭烛火,推开后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

    是雷震子。

    他一身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亮如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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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雷震子声音压得极低,“十日后宫宴,妲己已买通乐班,要在《霓裳曲》高潮时下手。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你现出‘妖相’——具体手段不明,但必与那日袭你的黑犬有关。”

    黛玉心头一凛:“她要污我为妖?”

    “不仅如此。”柳湘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这是姜丞相炼制的‘清心丹’,可解大多数迷魂幻术。宴上若觉有异,立即服下。”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的眼睛:“我和林瑾会暗中布置,宴会那日,城外会有‘流寇作乱’,冯紫英可借平乱之名调动兵马。只要宫中有变,我们立刻接应你出城。”

    “元春姐姐……”

    “已平安抵达荣国,秉息丹药性已解,正在休养。”雷震子环顾四周道:“黛玉,这是最后一步。只要你撑过宫宴,我们就能……”

    话音未落,庭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雷震子眼神一凛,如一道青烟般掠出后窗,消失在墨竹深处。

    几乎同时,轩门被叩响。

    “林姑娘,睡下了么?”是夏太监的声音,“陛下遣老奴送来安神香。”

    黛玉深吸一口气,点亮烛火:“请进。”

    门开处,夏太监端着香炉进来,笑容可掬。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微微晃动的后窗上。

    “姑娘夜里还是关紧窗户为好。”他将香炉放在案上,意味深长地说,“这深宫之中……什么鸟兽都可能飞进来。”

    黛玉微微一笑:“多谢公公提点。我记住了。”

    夏太监躬身退下。

    门合拢的瞬间,黛玉看向那炉安神香——香气甜腻得诡异。

    她取出一枚银簪探入香灰,簪尖瞬间泛黑。

    有毒。

    不是致命的毒,而是能让人神智昏沉、产生幻觉的迷香。

    妲己……已经开始行动了。

    黛玉推开窗,将香倒进后院水潭。青儿从腕间游下,潜入水中,片刻后衔着一只死去的金鱼浮出水面——鱼身已溃烂发黑。

    “看来这场牡丹宴,”黛玉轻抚青儿的头,眼中闪过冷光,“真要去赏一赏了。”

    窗外,月过中天。

    深宫的夜,还很长。

    而十日后的那场盛宴,将决定太多人的生死,太多事的走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场滔天巨浪,已然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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