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轩的得名,源于院中那几丛墨竹。竹竿黝黑如漆,竹叶却苍翠欲滴,风过时飒飒作响,似有无数细语在光影间流转。黛玉住进来的第十日,已习惯了这深宫的晨昏。
这日午后,她独自从轩中走出,沿着青石小径往御花园去。
深宫寂寂,偶尔有宫女太监匆匆而过,见她白衣素裳、神色清冷,皆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一眼——谁都知道,这位林姑娘是陛下近来最常探访的人,却也是最碰不得的人。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黛玉绕过“姚黄”“魏紫”的喧闹花海,独往西侧那片石榴园走去。那里人迹罕至,数十株石榴花,花期已过,只剩下星星点点的花朵,小石榴缀满枝头。
她立在花前,忽然想起那年夏日的梨香院。那时她与宝玉写石榴花诗,哪吒弹琴。
如今……
她轻叹一声,抬手轻抚一枝石榴花。
花树深处猛地窜出一道黑影,挟着腥风直扑她面门——是条通体乌黑、目露赤光的细犬!那犬瘦骨嶙峋,却凶相毕露,獠牙在日光下泛着森白寒光。
黛玉惊退一步,黑犬已扑至身前。她侧身急避,挥手阻挡恶犬,衣袖被犬爪撕裂,幸好里面穿着兰台护软甲,没有伤到皮肉。黑犬落地转身,狂吠着再次扑来,这次对准的是她的咽喉!
黛玉心说,这次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 一道碧影如电射出,精准地咬在黑犬鼻尖!
黛玉定睛一看,是条竹叶青蛇。它通体碧绿如翡翠,细如竹枝,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它盘踞在黛玉脚前,昂首对着黑犬,小小的身躯里竟散发出一种凛然的威压。
黑犬见了小蛇,如见天敌,赤目中竟露出恐惧之色。它低吠着一步步后退,最终夹着尾巴,仓皇窜入石榴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惊魂甫定,黛玉才觉腿软。她扶住一旁的山石,低头看向那条救了她的小蛇。
竹叶青正缓缓游向她。它停在她脚边,昂起头,眼睛是澄澈的蓝色,此刻正静静望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
黛玉心中一动,慢慢蹲下身,伸出手。
小蛇竟顺从地游上她的掌心。冰凉的鳞片滑过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她轻轻抚摸它的头,那蛇不但不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指尖。
“是你救了我。”黛玉低声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你……认识我?”
竹叶青不会说话,但它昂起头,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一瞬间,黛玉忽然感到腕间的黛色胎记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记忆,正被这条小蛇唤醒。
前世……黛瓃……
她摇摇头,不愿深想,只轻声道:“你既救了我,我们便是有缘。这深宫里危机四伏,你可愿……与我做个伴?”
小蛇游上她的手腕,盘成一圈,如一只碧玉镯子。
黛玉笑了:“那便叫你‘青儿’吧。”
回到墨玉轩时,日已西斜。
黛玉将青儿养在轩后的小竹林中,那里有几丛墨竹,竹下水潭清澈,正适合它栖身。她取来清水和鲜果,青儿竟真似通了人性,会自己取食,还会在她读书时静静盘在石桌上陪伴。
晚膳时分,纣王来了。
他今日似有心事,眉宇间锁着阴郁。见黛玉臂上缠着纱布,脸色一变:“这是怎么了?”
黛玉轻描淡写:“午后在花园散步,不慎被花枝划伤。”
“花枝?”纣王盯着那纱布,眼神锐利起来,“朕怎么听说……是条疯狗?”
黛玉心中一动。她遇袭不过两个时辰,消息竟已传到纣王耳中。这深宫之中,果然处处是眼睛。
“陛下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她斟了杯茶递过去,“没事儿,只破了一点皮而已。”
纣王接过茶却不喝,语气沉沉,“那黑犬是番邦进贡的猎犬,平日锁在兽苑,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御花园伤人?况且——”他顿了顿,“它专挑你独自一人时下手。”
黛玉抬眸看他。
夏日的暮光透过窗棂,在纣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昏聩纵欲的君王,倒像个敏锐而多疑的猎手——这样的他,与白日里那个会与她谈诗论史、偶尔流露出疲惫与不甘的君王,判若两人。
“陛下以为,是谁要害臣女?”她轻声问。
纣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倦意:“这宫里想害你的人……还少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墨竹:“元妃‘病逝’,你自愿留宫。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痴傻,或是另有所图。可孤知道……”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荣宠,不在乎富贵,甚至……不在乎生死。”纣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留在宫里,究竟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
烛火在黛玉眼中跳跃,映出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的清冷。
她没有回避,反而微微一笑:“臣女想看看,这座困死了无数人的宫城,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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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大逆不道,可纣王没有发怒。他只是深深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什么答案。
“你不怕孤治你的罪?”
“陛下若要治罪,今日便不会来墨玉轩了。”黛玉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卷帛书,“这是臣女今日看的,大禹治水的故事。从而想起陛下登基第三年,曾力排众议修缮黄河堤防的事。”
“那时满朝文武都说劳民伤财,只有陛下坚持——说‘民为邦本’。如今黄河安澜十余载,百姓仍感念陛下恩德。”
纣王怔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会为百姓修堤防洪的君王。
“你……怎会知道这些?”
“父亲告诉臣女的”黛玉垂眸,“父亲说,陛下多次亲征东夷,扩大了大商的疆域。?这一行动不仅打通了中原与东南的交通,而且促进了区域间的经济文化交流。那时臣女便想……这位天子,原是个有心人。”
“有心人。”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如利刃剖开了纣王心中最坚硬的壳。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自从商容死谏,比干剖心,闻太师总拿先王遗训压他……多少年了,再没有人说过他是个“有心人”。
所有人都骂他昏聩,骂他暴戾,骂他宠信妖妃祸国殃民。
只有这个女子,隔着十数年的时光,从故纸堆里看见了他曾经的模样。
“林黛玉……”纣王的声音有些哑,“你留在宫里,真的只是为了守灵?”
黛玉不答。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
是《幽兰曲》,琴声幽咽,如空谷幽兰,在暮色中静静绽放。
纣王立在原地,听着那琴音,忽然明白了——她不会说真话,至少不会全说。
但这深宫里,又有谁会说真话呢?
就连他自己,不也戴着层层面具,演了这许多年的昏君?
琴声渐止。黛玉抬眸,眼中映着最后的天光:“陛下,臣女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寂寞了。高处不胜寒,君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若您不放元春姐姐走,我宁死都不会留下。您让她魂归故里,我看到了一个有心的君王,而不是传说中的暴君。我不想看到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沉迷于后宫,被万世唾骂。”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剖白都更触动人心。
纣王忽然不敢再看她。他转身望向窗外,暮色已浓,墨竹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那条狗,朕会查。”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你……小心些。”
说罢,他快步离去,黑袍角在门槛处一闪而逝,仿佛逃一般。
寿仙宫里,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消散。
妲己冷冷看着镜中最后定格的那一幕——黛玉抚琴,纣王静立,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废物。”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胡媚跪在一旁:“姐姐息怒!那黑犬本是训练有素的,谁知……谁知会突然窜出一条竹叶青!那蛇邪门得很,竟不怕犬,还……”
“竹叶青?”妲己眼中寒光一闪,“开了灵智的精怪?”
“是……是。臣妾暗中查探,那蛇如今盘踞在墨玉轩后的竹林里,与林黛玉形影不离。”胡媚声音发颤,“姐姐,那蛇恐怕有玄机,它这是……在护主啊。”
“护主?”妲己笑了,笑容妖异如罂粟绽放,“前世黛瓃有补天石之心,有女娲娘娘庇护,本宫动不了她。今生——”
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狐火,火光映着她美艳而狰狞的脸:“她只是个凡人。一条小蛇,护得住她么?而我,奉女娲娘娘懿旨,顺应时代潮流,颠覆商汤基业,她不是对手!”
水镜中画面一转,显出墨玉轩的夜景。黛玉正凭窗而立,腕间盘着那条碧绿的竹叶青。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如雪,清冷如仙。
妲己盯着那画面,眼中恨意翻涌。
前世,黛瓃在蚕神洞诛杀了她的主公烈敖。那时她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上监视补天石,她心中发誓:定要报仇。
她与补天石在大荒山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可是补天石总是对她不理睬,只是对绛珠仙草用心。补天石化形为人时,她想挖出石心,却被摔成重伤,以至于这大仇始终未报。不过绛珠仙草却被雷劈死了。
如今,仇人转世在眼前,而且比前世弱了不知多少倍,她却依然不能立刻把对方化为齑粉。
黛玉不争宠,不献媚,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纣王,用几句轻飘飘的真话,就撬动了纣王心中最坚硬的角落。
更要命的是——纣王看她的眼神,已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占有欲,到如今的……敬佩?怜惜?甚至,是某种连纣王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渴慕?
“不能等了。”妲己指尖一弹,狐火没入水镜,镜面泛起涟漪,“十日后的宫宴,本宫要送她一份‘大礼’。”
胡媚抬头:“姐姐的意思是……”
“纣王不是觉得她清高孤洁,如仙子临凡么?”妲己红唇勾起一抹毒笑,“那本宫便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位‘仙子’在生死面前,会是何等狼狈。”
她转身,裙摆如血浪翻涌:“本宫要她跪下来求饶,要她撕碎那副清高的伪装,要她亲手把补天石转世的宝玉……送到本宫面前。”
窗外,月过中天。
墨玉轩里,黛玉轻抚腕间青儿冰凉的鳞片。
“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她低声说,“那股……浓郁的狐骚味。”
青儿昂起头,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黛玉望向寿仙宫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如霜雪的笑。
夜风吹过,墨竹飒飒。
如剑鸣,如刃吟。
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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