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元年,暮春,汴京。
残阳如血,将最后的光泼洒在恒王府的飞檐斗拱上。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狮身斑驳的雨痕似未干的血迹——这是五代乱世的第十三个年头,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今日座上君,明日阶下囚,已是司空见惯。
府内正殿,三十四岁的恒王刘政负手立于窗前。他一身靛蓝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窗外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在风中颤栗,花瓣零落,一如这摇摇欲坠的后汉江山。
“王爷。”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说话的是王府长史冯渊,五十许年纪,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他手中捧着一卷黄帛,那是今日早朝后太子刘承佑遣人送来的密函。
“太子又说什么?”刘政没有回头。
“恭贺王爷第十子即将诞生。”冯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说,恒王子嗣昌盛,实乃社稷之福。待小公子满月,东宫将亲临府上道贺。”
刘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子嗣昌盛?太子这是在敲打他。这些年,他生了九个女儿,朝野私下皆笑他“恒王无麟”。如今第十胎临盆在即,若再生女,恒王一脉在宗室中的地位将更加尴尬。而太子年过三旬,膝下仅有一体弱多病的幼子,东宫之位并不稳固。
“他这是要来看看,”刘政转身,接过密函扫了一眼,“本王是否真的‘后继无人’。”
话音未落,后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爷!王爷!”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嬷嬷踉跄奔入,满脸喜色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惶,“夫人、夫人要生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刘政心头一紧。
“产房、产房里有红光!”老嬷嬷声音发颤,“方才奴婢进去送热水,看见夫人在榻上痛得翻滚,可、可她的腹部……竟透出隐隐的五彩光芒!”
殿内陡然寂静。
冯渊瞳孔骤缩。刘政手中的密函无声滑落,飘在青砖地上,像一片枯叶。
“五彩光……”他喃喃重复,脑海中忽然闪过三日前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大荒山巅,脚下是茫茫云海。一块巨大的五彩石矗立眼前,石身遍布裂纹,却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石旁立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她的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石心碎,人间劫;玉归来,缘始结。”
他当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如今想来……
“王爷!”又一名侍女冲进来,这次声音里满是惊恐,“夫人生了!是个公子!可是、可是公子他……”
刘政再不犹豫,疾步向后堂奔去。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馨香。
恒王妃王氏虚脱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鬓发。她身侧,稳婆抱着一个襁褓,手却在剧烈发抖——那不是因为婴儿的重量,而是因为婴儿口中衔着的东西。
一块玉。
婴儿没有啼哭,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瞳孔深处隐隐流转着五彩光华。
他的小嘴里,衔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温润的玉石。那玉并非纯色,而是内蕴五彩:赤如朝霞,青似远山,白若凝脂,黄如秋菊,黑似点漆。五色在玉石内部缓缓流转,如云霞翻涌,又如星河流转。
更奇的是,玉石表面天然生成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竟似一幅微缩的天地经纬图:山川脉络、江河走向、星辰排布,无不清晰可辨。纹路深处,偶尔闪过细碎金光,如蚕丝织就的天罗地网。
“五、五彩玉……”稳婆的声音破碎,“老身接生四十年,从未见过……”
刘政走到榻边,俯身看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婴儿的目光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刘政竟觉心头剧震——那眼神太静,太深,不像初生的婴孩,倒像是历经沧桑的老人。
刘政伸手,轻轻从婴儿口中取出玉石。
玉离口的刹那,婴儿忽然“哇”地哭出声来。那哭声清亮,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而那块五彩玉在刘政掌心,骤然光华大放!温润的五彩光晕如水波荡漾,瞬间充盈整个产房。
光晕所及之处,血腥气竟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如雪山融泉的气息。
“祥瑞!”站在产房外面的冯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闭嘴。
刘政握着温热的玉石,指尖感受到玉石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他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已彻底沉下,夜空无星无月,唯有东方天际,一颗孤星忽然亮起,其色赤红如血。
“孤星照夜……”他喃喃道。
这是个吉兆,也是个凶兆。
当今乱世,凡是出生带异象者,要么成为开国雄主,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刘政的声音沉静如铁,“今日之事,府中任何人不得外传。若有泄露者——”他顿了顿,“诛三族。”
稳婆、侍女们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刘政将玉石轻轻放回婴儿身边。说来也怪,那玉一靠近婴儿,光华便渐渐收敛,最后化作一枚看似普通的五彩佩玉,静静躺在襁褓旁。婴儿的哭声也渐渐止息,重新恢复那种超乎年龄的安静。
“王爷,”冯渊压低声音,“此子天生异象,恐非福兆。太子那边……”
“本王知道。”刘政打断他,目光落在虚弱的王妃脸上,“夫人辛苦了。此子……便取名‘宝玉’吧。”
刘宝玉。
这个名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同一时刻,东宫。
太子刘承佑正与枢密使郭威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刘承佑年三十二,面容阴鸷,眼下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他执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恒王府的方向。
“殿下心神不宁。”郭威开口。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为枢密使,他执掌天下兵权,是后汉朝廷真正的实权人物。
“郭公可知,”刘承佑落下一子,声音阴冷,“恒王第十胎,最近将要临盆。”
“哦?”郭威不动声色,“臣祝愿恒王再得千金。”
“若是儿子呢?”刘承佑盯着他。
郭威缓缓落下一枚白子:“那便是恒王府的福气,也是殿下的福气——宗室子嗣昌盛,社稷根基方能稳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承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冷笑一声:“郭公何必与孤打哑谜。恒王这些年在幽州经营,兵精粮足,朝中又有一批老臣拥护。若他再得一子,那些‘立贤’的声音,只怕会更高。”
当今皇权更迭往往不看嫡长,而看实力。恒王刘政是当今皇帝刘知远的亲弟弟,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反观太子刘承佑,虽居东宫,却因性情暴戾、猜忌多疑,不得人心。若非刘知远念及父子之情,加上郭威等重臣勉强维持,东宫之位早就易主了。
“殿下多虑了。”郭威淡淡道,“恒王虽有军功,却无大志。这些年他九女无子,早已心灰意冷,只求偏安一隅。殿下若逼得太紧,反可能适得其反。”
“无大志?”刘承佑眼中闪过寒光,“三日前,孤安插在宁王府的眼线传回密报——恒王书房深夜常亮灯至天明,案头堆满了幽、蓟、并、代四州的舆图与兵册。郭公以为,他看这些做什么?”
郭威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刘承佑压低了声音,“钦天监昨夜密奏,说观星见‘五彩气冲斗牛,落于汴京东北’。而东北方,正是恒王府所在。”
棋盘上,一片死寂。
许久,郭威缓缓道:“殿下想如何?”
“若恒王此胎得子,”刘承佑一字一句,“孤要那孩子……养在宫中。”
郭威抬眼:“以何名义?”
“皇孙年幼,需要玩伴。”刘承佑笑了,笑容里满是毒意,“恒王之子若能入宫伴读,与皇孙一同成长,将来必成肱骨。恒王想必……会感激孤的恩典。”
这是阳谋。
将孩子扣在宫中为质,恒王若反,第一个死的就是亲子。而孩子若在宫中“意外”夭折,也能绝了恒王的后嗣。
郭威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殿下高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跪在门外,颤声禀报:“殿下,恒王府传来消息——恒王妃诞下一子!”
刘承佑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停在一片死局之中。
“可有异象?”他声音嘶哑。
“这……”内侍迟疑,“王府闭门谢客,只说母子平安,详情不知。”
“不知?”刘承佑猛地起身,掀翻了棋盘,“给孤查!彻查!”
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如乱世中颠沛流离的芸芸众生。
郭威静静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昨夜观星时看到的那一幕——东方那颗突然亮起的赤星,其光妖异,主兵燹,主杀戮,也主……天命更易。
“五彩气冲斗牛……”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恒王府的方向。
夜色如墨,将整个汴京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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