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长公主府后院。
刘敏独自坐在女儿床前,望着沉睡的婴孩。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黛玉腕间那道黛色胎记上。胎记此刻已黯淡,却依旧清晰可见。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道纹路。指尖触到的刹那,竟感到一丝微弱的搏动——仿佛胎记是有生命的。
“黛儿,”她轻声叹息,“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刘敏猛地抬头:“谁?”
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她霍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那是当年随夫出征时用的剑,剑身已多年未出鞘。
推门而出,庭院空荡,唯有桃花在夜风中簌簌飘落。
她握紧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忽然,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长公主好警觉。”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缓缓走出。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狭长,瞳孔深处隐隐泛着黄光,竟不似人眼。
“你是何人?”刘敏剑尖指向对方。
“奉主人之命,来看看今日诞生的‘黛星’。”来人的声音嘶哑难听,“顺便……取点东西。”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如鬼魅般扑向房门!
刘敏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刺对方咽喉。她虽多年未战,但当年的功夫还在。
黑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爪抓向她的手腕。爪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两人在庭院中战作一团。剑光爪影交错,桃花瓣被劲风卷起,漫天飞舞。
刘敏越战越惊。这黑衣人的武功路数诡异非常,爪法中竟带着野兽般的凶戾。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幽黄光,如同……狐狸。
“狐影爪?”她忽然想起一个传说,“你是漠北‘黄狐门’的人?”
黑衣人怪笑:“长公主好见识。”
他攻势骤然加快,一爪撕向刘敏面门。刘敏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竟被震得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屋内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黛玉醒了。
黑衣人眼中黄光大盛,竟不顾刘敏的长剑,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一剑,血花飞溅中,他如离弦之箭扑向房门!
“休想!”刘敏咬牙,剑势一转,使出一记险招——弃守强攻,剑尖直刺对方后心!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衣人若执意入屋,必被这一剑穿心。
他果然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是刘宝玉。
他不知何时醒了,也不知如何从客房到了这里。两岁的孩子穿着单衣,赤着脚,手中却紧紧握着那块五彩玉。
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华。
黑衣人看到那玉,猛地停住脚步。他盯着刘宝玉,眼中黄光闪烁不定,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补天石心!”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就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刘敏持剑呆立,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刘宝玉,看着那块玉,又看向屋内哭个不停的女儿。
夜风吹过,桃花落满庭院。
刘宝玉走到姑母身前,仰着小脸,将手中的玉递给她。
刘敏接过玉。玉石入手温润,内里五彩光华缓缓流转。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仿佛这玉能驱散一切阴霾。
“宝玉……”她蹲下身,轻轻抱住这个两岁的孩子,“谢谢你。”
刘宝玉不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她肩上的伤口。
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如初,却深邃得看不见底。
屋内,黛玉的哭声渐渐止息。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仿佛知道……危机已过。
乾佑三年,三月廿三,垂拱殿。
早朝的时辰已过,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皇帝刘知远斜倚在龙椅上,面色蜡黄,手中捏着一卷密奏。
殿下,太子刘承佑、枢密使郭威、钦天监监正吴守诚等重臣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如铁。
“黛星临世……可抵千军……”刘知远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吴守诚,你好大的胆子。”
吴守诚“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臣……臣只是据实记载天象,绝无虚言!”
“据实记载?”刘知远猛地将密奏掷在地上,“那你告诉朕,这‘黛星’应在何人身上?又该如何‘抵千军’?”
密奏散开,露出上面的字迹——正是那日吴守诚献给长公主的星图抄本。不知被谁抄录,如今已呈到御前。
吴守诚浑身颤抖:“臣……臣不知。天象玄奥,凡人岂能尽解……”
“你不知?”太子刘承佑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日你亲赴长公主府,见了那孩子腕上的胎记。回来后便在观星日志上写下‘黛痕现世,兵戈将起’。吴大人,你这叫不知?”
这话如利刃,直刺要害。
吴守诚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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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刘知远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内侍慌忙上前奉茶,却被他挥手推开。这位开国皇帝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由于多年征战,身体极弱,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郭卿,”他看向枢密使,“你怎么看?”
郭威躬身:“陛下,臣只知兵事,不懂天象。但若真有女子能‘抵千军’,于我后汉而言,未必是祸。”
“未必是祸?”刘承佑冷笑,“郭公此言差矣!历代以来,凡有异象者,几人不生野心?当年朱温称帝前,不也说‘天降赤光’?石敬瑭割让燕云,不也借‘星陨之兆’?如今天下未定,契丹虎视眈眈,若再出个‘黛星’,人心浮动,社稷何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句句诛心。
郭威沉默不语。
刘知远看着儿子,又看看郭威,忽然长叹一声:“罢了。那孩子……毕竟是敏儿的女儿,朕的外甥女。
“传旨——”,“长乐县主黛玉,毓质名门,天资颖悟,着赐宫中学籍。待及六龄,入宫伴读,与皇孙共习经史,授以诗书礼乐。”
旨意如一块寒冰坠入油锅,殿内霎时炸开无声的惊涛。
太子刘承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枢密使郭威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眉峰微蹙。
六岁女童入宫伴读皇孙,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把长乐县主架在火上烤!
皇帝斜倚在龙椅上,面色蜡黄如金纸,说罢旨意后便阖上眼,仿佛耗尽了力气。可那紧抿的嘴角、微颤的睫毛,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容置喙。
这哪里是赐学?分明是给黛玉套上无形的枷锁——宫墙之内,一举一动皆在天子眼底,与囚禁何异?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所谓“伴读”,不过是把黛玉变成拴在皇孙身边的“活人质”——既能借“天资聪颖”之名彰显皇家仁德,又能让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若她真如星象所言有“抵千军”之能,这宫墙便是锁她的牢笼;若她只是寻常女童,这“恩典”也能断了长公主府培植势力的念想。
六岁入宫,那是多少女子熬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落在黛玉身上,却是剜心剔骨的疼。
而此刻殿内,刘知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看见了那个腕带黛痕的婴孩。
“退朝。”他哑声道。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殿门开启的刹那,阳光涌入,却照不亮满殿人心底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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