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四月十五,汴京宝慈殿。
寅时的更鼓余音未散,李太后已端坐凤榻,手搭在错金螭龙纹的扶手上。烛泪在青铜鹤灯盏中堆叠如珊瑚。
殿中十二支巨烛燃至半截,火光将新帝刘承佑紧绷的下颌照得惨白。
枢密使郭威按剑立于阴影处,国子监祭酒领着六位翰林学士分列两侧,绢本奏折在他们手中簌簌作响——这般森严阵仗,竟只为考校一个两岁九个月的女童。
林黛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黛青襦裙被膝下寒气浸透。腕间杏黄丝带勒出红痕,底下那枚心形胎记如烙铁般灼烫。她垂首盯着自己绣银的小靴,靴尖在地面投下颤抖的影子。
“开始罢。”太后声音似春风拂柳,眼底却凝着寒冰。
祭酒展开《孙子兵法》竹简,龟裂的简牍在烛火中如蜈蚣爬行。“《计篇》首句,”他刻意放缓语速,“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此言何解?”
满殿死寂。刘承佑眼观鼻,鼻观心,郭威的剑穗在鞘上缠紧三圈。
只见孩童睫毛轻颤如蝶翼,琉璃眼眸缓缓抬起:“用兵关乎国运存续,胜则社稷安,败则山河碎。”稚嫩童音陡然拔高,“故需五事七计:道天地将法,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轰——!”
翰林学士王玘的笔杆应声折断。这孩童不仅精准释义,竟将后文精髓提前道破!
祭酒喉结滚动,竹简翻至《作战篇》:“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当如何?”
“速战速决。”黛玉答得斩钉截铁,“旷日持久则粮秣耗尽,士气溃散,强敌必趁虚而入。”她忽然歪头看向郭威,指尖无意识摩挲怀中木剑,“譬如青州北疆,若遇契丹游骑劫掠——”
“住口!”刘承佑厉喝,“黄口小儿妄议边防?”
“陛下容禀。”黛玉毫无惧色,“青州三面环山,唯东路通幽州。契丹寇边向来闪电奔袭,当以车营固守关隘,选羌骑五千绕后截其粮道。”她举起木剑在沙盘虚划,“如持剑格挡,避其锋芒击其软肋,可保旬日无忧。”
满殿抽气声中,郭威突然逼近三步。烛光将他鹰目照得碧绿如狼:“此策出自何典?”
“非典非策,”黛玉腕间丝带突然崩断,胎记在火光下迸出血色金纹,“昨夜梦中,有位披甲将军教的。”
“荒唐!”老翰林拍案而起,冠冕坠地铿然有声。
太后却抬手止住喧哗。她凝视黛玉胎记良久,忽然轻叩案几:“《谋攻篇》。”
“全胜为上,破敌次之。”黛玉脱口而出,“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至道。”
“若遇顽敌?”
“伐交伐兵。”孩童眼中金芒流转,“联赵抗楚,割三城予吴以换其出兵。待楚军疲敝,遣说客离间项燕与昌平君……”
郭威猛地按住剑柄!这孩童竟将战国合纵连横之术套用于当下局势!
刘承佑霍然抬头:“青州防务,谁教你的?”
“无人教。”黛玉迎上他目光,“读至此句时,眼前便现出青州舆图,北门外三十里有一线天峡谷,正可设伏。”
郭威捻须的手顿住了。一线天峡谷,那是青州军最隐秘的伏击点之一,连兵部档案都未必记载!
考校持续两个时辰。十三篇兵法,从《谋攻》到《用间》,黛玉非但倒背如流,更常以青州、汴京等实地为例引申。
当问到《火攻篇》“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时,她甚至说出:“青州西郊有硝石矿,若遇围城,可制火器。”
满殿死寂。刘承佑脸色铁青——硝石矿是朝廷秘控的战略物资,这孩童如何知晓?
“够了”太后道:“长公主教女有方。”
“传旨。”太后肃然说道,“林黛玉晋封‘绛珠郡主’由哀家亲自教养。”
刘承佑如遭雷击。
沉默了一会儿,太后长叹一声:“天授之才……罢了。郭枢密使,带她去秘库罢。”
秘库位于宫城西北角,深入地下三丈。
石门重逾千斤,需三把钥匙同时转动。
郭威、内侍省总管、太后亲信女官各持一把。石门开启时,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壁上鲸油灯逐一亮起,照见库内森然景象——
前朝冠冕、封存密档……而在最深处的水晶罩中,悬着一片五彩碎玉。玉片有掌心大小,边缘呈不规则裂痕,正是三日前自青州飞来、坠入汴京的那片最大碎玉。
“陛下有旨,”郭威声音在空荡秘库中回响,“允林四娘观玉一炷香。”
黛玉一步步走近水晶罩。越靠近,腕间胎记越烫,金色脉络已蔓延至脖颈,在皮肤下游走如活物。当她指尖终于触及水晶罩时——
“嗡!”
碎玉骤然爆发出刺目五彩光!水晶罩“咔嚓”裂开蛛网纹,碎玉竟自行浮起,穿透水晶,缓缓飞向黛玉。
郭威欲拦,却被一股无形气劲震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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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悬停在黛玉眉心前三寸,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便分化出一缕光华,投入她眉心。而随着光华注入,黛玉眼中浮现出奇异景象:
她看见青州城墙砖缝里,四片小碎玉在地底发光,与这片大碎玉遥相呼应;
她看见这些光路在空中交织,绘出一幅庞大的芙蓉阵图——阵眼在恒王府,阵脚在四门,阵脉贯通全城地底水道;
她看见若此阵发动,满城芙蓉将化作光盾,箭矢不入,烈火不侵;
她还看见……阵图核心处,有个胸口残缺的孩童身影,正沉睡在芙蓉花海中。
“宝玉……”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碎玉忽然化作流光,“嗖”地没入她眉心!
“大胆!”郭威厉喝,“竟敢私吞国宝!”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黛玉眉心浮现出一枚玉形光印,光印中缓缓浮出那片碎玉的虚影。虚影与她腕间胎记的金色脉络连接,在她周身织成一张光网,网上节点赫然是青州城的街巷布局!
“这是……”太后颤声道,“这是以身为器,纳玉入体!”
光网持续三息,缓缓隐入黛玉体内。
孩子踉跄一步,被郭威扶住。
他触到她手腕的瞬间,脸色骤变——这孩童经脉中,竟有澎湃如江河的内力在奔流!
那绝非三岁孩童应有,甚至远超寻常武者!
“林姑娘,”郭威松开手,眼神复杂,“你可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黛玉按着灼烫的眉心,茫然摇头。可脑中那幅青州芙蓉阵图,已深深烙印。
同一时刻,青州恒王府暖阁。
昏迷三日的刘宝玉忽然睁眼。他坐起身,不哭不闹,只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唇边未擦净的药渍。
然后在白墙上画起来。
起初是杂乱线条,渐渐勾勒出宫城轮廓:宣德门、紫宸殿、宝慈殿、秘库……连秘库地下三丈的密室、三条逃生暗道都清晰标注。更惊人的是,图上还用小字注明:某殿某柱有暗格,某廊某砖下藏机关。
乳母李嬷嬷骇然欲呼,被冯渊捂住嘴:“别惊扰世子!”
宝玉画完最后一笔,指尖血渍已干。他望着那幅详尽得可怕的汴京宫城图,轻声说:“黛儿……拿到第一片了。”
说完,栽倒昏迷。
冯渊颤抖着拓下图样,连夜密报刘政。恒王对着图样看了整整一夜,翌日黎明时,唤来柳啸天的副手:“将此图复刻九份,一份密送长公主府,其余八份……按图标注的八个暗格,各藏一份。”
“王爷,这是……”
“以备不时之需。”刘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若有一日汴京生变,这图……或许能救黛儿性命。”
四月十六,紫宸殿西暖阁。
刘承佑将青州急报摔在郭威面前:“你自己看!赵弘毅观测到:青州四门地底有异光冲天,与汴京方向的光束相连,在空中结成芙蓉图形!那些城砖缝里的花,每夜子时开得最盛,花香竟能安神疗伤——已有百姓跪拜称‘神花’!”
郭威拾起急报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陛下,臣昨夜也在钦天监观星台亲眼所见:黛星、辅星、紫微星三星连线,光束正投射在青州城上空,与赵弘毅所报的芙蓉图形重叠。”
他顿了顿,“更奇的是,今晨黛玉眉心现玉印后,钦天监测得黛星光华暴涨三倍,而紫微星……又黯一分。”
“妖星!都是妖星!”刘承佑在殿中暴走,“先有宝玉衔玉,后有黛玉纳玉,现在青州花开异象——他们是想告诉天下人,刘政父子才是天命所归吗?!”
“陛下息怒。”郭威缓缓道,“此异象虽险,却也是机会。臣有一计……”
他趋近低声:“既然碎玉分藏五处,青州有四,汴京有一,而黛玉已纳汴京碎玉入体。何不……以黛玉为饵,设局引出其余四片?”
刘承佑猛然转身:“说详细!”
“可下旨,以‘祥瑞现世’为名,召青州恒王携世子入京,共商‘碎玉重圆’之吉典。刘政若来,必带宝玉;宝玉若来,体内或与其余碎玉感应。届时在宫中设阵,以黛玉眉心碎玉为引,或可强行召出青州四玉。”郭威眼中闪过寒光,“待五玉齐聚,尽归陛下,再以‘私藏国宝、图谋不轨’之罪,将刘政父子……”
他没说完,但刘承佑已懂。
“若刘政不来呢?”
“那便是抗旨。”郭威微笑,“陛下正可发兵青州,以‘平定妖异’之名,夺玉屠城。”
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心腹太监急报:“陛下!宝慈殿出事了!林姑娘眉心玉印忽放光华,在墙上投射出一幅……一幅青州布防图!太后已命人封锁殿门!”
刘承佑与郭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骇。
黛玉纳玉不过一日,竟已能显化青州防务?!
“走!”刘承佑抓起佩剑,“朕倒要看看,这妖女还藏了多少手段!”
宝慈殿偏殿,烛火已被扑灭大半。
唯有黛玉眉心玉印投射出的光影,在墙上映出一幅详尽的青州布防图:城墙高度、瓮城结构、弩机位置、粮仓分布、甚至地下暗渠走向……每一处都标注清晰,更有红点标记出七处“阵眼”,恰与芙蓉阵图核心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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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坐在光影外,脸色苍白。她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中心的孩子——黛青衣裙无风自动,眉心玉印流转五彩,腕间胎记已完全化作金色脉络,如藤蔓爬满半身。
“黛儿,”太后颤声问,“这图……从何而来?”
黛玉茫然摇头:“玉印一热,它就自己出来了。”她指向图上某处红点,“这里……好像缺了东西。”
她所指之处,正是恒王府暖阁位置。
就在此时,刘承佑与郭威闯入。新帝看见墙上光影图的瞬间,瞳孔骤缩——这比他手中任何一份青州军报都详尽百倍!
“妖女!”他拔剑直指黛玉,“你窃取军机,该当何罪!”
“陛下不可!”太后急拦,“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刘承佑冷笑,“哪个孩子能通晓军国机密?哪个孩子能纳玉显图?母后,您还没看明白吗?这根本不是什么祥瑞,是妖孽祸国!”
剑锋距黛玉咽喉仅三寸。
孩子不哭不躲,只抬眼看向刘承佑。那一瞬,新帝竟在她眼中看到不属于孩童的悲悯——仿佛在怜悯他的恐惧,他的疯狂。
“陛下,”黛玉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如来自远方,“您的心……缺了一块。”
刘承佑浑身剧震。
“玉有五片,心分五瓣。”孩子继续说,“您强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就越缺越多。到最后……会空的。”
“胡言乱语!”刘承佑剑锋微颤,“朕富有四海,万民朝拜,缺什么?!”
黛玉不答,只抬手轻触眉心玉印。玉印光华流转,竟映出新帝胸前——那里,心脏位置,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空洞,正丝丝缕缕逸散着黑气。
郭威倒吸一口凉气。他修习道家内视之法多年,自然认得:那是“心魔噬魂”之相!
“护驾!”刘承佑踉跄后退,剑锋乱挥,“妖女施妖法!给朕拿下!”
侍卫涌上。太后急呼:“住手!”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郭威悄悄退至殿角,从袖中滑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向殿梁某处机关。
“咔嚓”轻响,殿顶一块藻井板移开,洒下皎洁月光。月光正照在黛玉眉心玉印上——
玉印光华与月光交融,竟在殿顶映出星空幻象:黛星、辅星、紫微三星连线,而紫微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隐晦的赤星,正悄然逼近。
郭威仰头看着那颗赤星,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赤星主兵戈,应杀伐。
而这颗赤星的名字,在钦天监秘档中记为:“澶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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