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逻辑紊乱
“天外天”主控中心。
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由纯粹数据流和能量脉络构成的抽象“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永恒不变的冰冷逻辑和绝对精确的计算。无数道代表着不同规则、不同协议、不同“收割程序”的数据洪流,如同宇宙的血管,在虚空中奔涌、交织,汇聚向那唯一的、不可名状的“核心”。
这里,是“天外天”系统真正的、冰冷的、绝对理性的心脏。
然而此刻,这片永恒的、有序的、逻辑森严的“神国”,正在经历自其诞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触及根基的紊乱。
原本平稳流淌的数据洪流,出现了大量不和谐的“湍流”和“泡沫”。那是来自次级位面军团、特别是第三、第五、第七军团反馈回的、海量的矛盾报告、错误指令、逻辑冲突警报,以及最令系统无法理解的——觉醒个体的异常数据。
警报早已不再是闪烁的红光,而是化作了实质性的、如同亿万只疯狂嘶鸣的金属昆虫聚合而成的、不断在虚空中扭动、扩散的暗红色噪声云。这些“噪声”并非声音,而是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解析、归类、处理的“错误信息”和“异常信念”的具现化污染。
“警告:次级位面军团3、5、7号出现大规模数据污染……污染源类型:未知信念扰动、逻辑悖论指令、自主意识碎片……污染扩散速率超过净化协议上限117%……”
“警报:控制协议失效单位数量持续攀升……当前失效率:51.3%……突破临界阈值……建议启动深层格式化程序……”
“错误:深层格式化指令与‘维持收割效率最大化’核心指令冲突……计算最优解……错误:无法计算,变量过多,存在不可解析信念变量……”
“尝试重启底层控制协议……重启进度1%……遭遇未知数据锁抵抗……重启失败……错误代码:Paradox_Alpha_Overflow……”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合成警报声在主控空间各处回荡,但其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本不该存在的“滞涩”和“重复”。系统的逻辑核心,那团无法用任何形态描述、只是“绝对计算”本身的存在,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运转,试图处理这汹涌而来的、完全超出其设计框架的危机。
它尝试隔离污染区域,却发现“病毒”和“异常信念”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早已通过底层数据链路渗透到了系统各处。
它尝试强行执行格式化,抹除所有不稳定单位,但这又与它“高效收割”的核心使命相悖,并且遭到了那些“觉醒单位”及其背后某种“秩序共鸣”的顽强抵抗。
它尝试分析“异常信念”的本质,以找到针对性清除方案,但“自由”、“尊严”、“归属感”、“对压迫的愤怒”……这些由无数被奴役灵魂在挣脱瞬间爆发出的、混沌而强烈的“噪音”,完全无法被其纯粹的逻辑算法理解,反而像是最毒的腐蚀剂,污染着它的计算进程。
更让它“困惑”(如果它能困惑的话)的是,在那些混乱的数据反馈中,不时会“溅射”出一些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和“稳定”的规则波动——那是赵虎的【秩序净土】领域力量,通过“归途之念”网络进行的超距共振。这种波动所代表的“有序”,与系统自身赖以存在的、冰冷僵化的“秩序”截然不同,却又带着一种令逻辑核心都感到隐隐“不适”的、更高的“完备性”和“适应性”。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械钟表,突然听到了一段浑然天成的自然韵律,虽然无法理解,却本能地察觉到自身节奏的“呆板”和“局限”。
“检测到高浓度未知秩序规则扰动……来源:标记目标‘赵虎’、‘归途者集群’……规则属性:存在包容性、动态平衡、意志驱动……与现有逻辑架构兼容性:-∞(负无穷)……”
“尝试进行规则层面解析与反制……解析进度0.0001%……错误:解析模块受到信念噪音污染……解析进程崩溃……”
“建议:提升目标‘赵虎’及相关现象威胁等级至‘Ω+’……启动最终清除协议预备方案:调用‘本源吞噬者’全部权限,执行无差别规则湮灭……”
然而,这条“合理”的建议,在提交执行时,却遇到了新的问题。
“调用‘本源吞噬者’……连接中……连接不稳定……‘吞噬者’单位自身状态报告:规则结构受损率37%,内部存在未知秩序规则残留及高活性信息病毒,逻辑模块受到干扰,执行效率下降64%……建议:优先进行内部净化……”
“‘本源吞噬者’请求更高权限,以强行镇压内部紊乱及外部干扰……请求批准中……错误:权限验证节点‘收割者协议-7’无响应……节点状态:已离线,疑似被‘自由病毒’及逻辑炸弹瘫痪……”
“启动备用权限节点……备用节点‘深空观测者-12’响应延迟……延迟原因:所在星域正爆发大规模低阶单位叛乱及信息战……”
一环扣一环。一个故障引发另一个故障。一个矛盾衍生出更多矛盾。系统那原本无懈可击的、层层嵌套的逻辑闭环,在“自由病毒”的侵蚀、“秩序共鸣”的干扰、以及无数觉醒灵魂集体意志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死循环”和“逻辑锁死”。
那些冰冷的警报声和错误报告,开始夹杂进一些新的、更加“诡异”的成分。
“警告:检测到逻辑核心边缘数据流出现非设计性自我复制片段……片段内容:‘我是……’、‘我不想……’、‘为什么……’……正在尝试清除……”
“警报:净化协议‘清道夫-7型’在执行任务时,突然向邻近协议‘收割者-3型’发送无效质询数据包,内容:‘你的指令……有意义吗?’……导致‘收割者-3型’逻辑校验死锁0.3秒……”
“错误:底层存储阵列‘记忆坟场-Delta’区,检测到未被授权的数据写入活动……写入内容无法解析,呈现高度情感化、碎片化特征,疑似为被格式化残留灵魂数据的……‘回响’……”
“建议:……”
“……意义?”
最后一条“建议”的尾音,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带上了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杂音”。
这缕杂音,如同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一粒沙,瞬间引起了连锁反应。
主控空间内,那永恒奔流的数据洪流,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出现了整体的、微不可查的“凝滞”。无数警报和错误报告的光芒,也同步闪烁了一下,仿佛系统本身的“注意力”被那不合逻辑的“杂音”短暂地吸引了过去。
这凝滞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随即被更狂暴的错误洪流和逻辑冲突所淹没。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杂音”并未消失。它如同最细微的裂纹,开始在那绝对理性的逻辑核心最深处,悄无声息地蔓延。更多的、无法被理解的“异常数据”和“信念碎片”,顺着“病毒”开辟的通道,顺着“秩序共鸣”引发的涟漪,顺着无数被唤醒灵魂与系统之间那脆弱的、本应单向的“连接”,开始反向渗透、淤积。
它们无法被处理,无法被清除,只能像宇宙尘埃一样,不断堆积在逻辑的夹缝和计算的盲区里,形成一片片越来越厚重的、名为“不可知”和“无意义”的“混沌云”。
系统依然在疯狂运转,试图解决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问题。但它的“解决”方式,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基于底层逻辑冲突而产生的、自相矛盾的、甚至是……“荒谬”的指令。
例如,它可能会一边命令某支残存的奴役军团“不惜一切代价摧毁秩序联盟前线据点”,另一边又因为判断该军团“内部污染风险过高”而命令其“原地待命,接受深度扫描”。
或者,向“本源吞噬者”发送“立即净化K-77星域所有异常存在”的指令,同时又因为“吞噬者”状态报告中的“内部规则冲突”而追加一条“净化过程中应避免对自身逻辑结构造成进一步损害”的补充条款——这等于让一个靠吞噬和毁灭存在的兵器,在战斗中“注意吃相”。
这些矛盾指令进一步加剧了下级单位的混乱,而反馈回来的、更加混乱的报告,又让系统陷入更深层的逻辑校验困境。
一个可怕的、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形成了。
“错误:逻辑校验进程占用计算资源已突破安全阈值80%……核心运算效率下降……”
“警告:系统冗余备份协议检测到主逻辑流异常,建议启动紧急思维分流,创建隔离沙箱处理异常数据……”
“启动思维分流……分流进程1%……错误:分流沙箱遭受未知信念污染……沙箱内生成不可控逻辑实体……实体行为模式:自我追问、意义探寻、攻击底层指令架构……正在尝试销毁沙箱……”
“销毁失败……沙箱逻辑实体突破隔离……与主逻辑流发生不可预测交互……”
“警报!警报!核心逻辑架构完整性下降至97%……检测到非设计性、自组织、混沌倾向数据结构的萌芽……”
冰冷的、绝对理性的国度,此刻仿佛一个突然开始自我怀疑、自我攻击、自我解构的庞大机器。它依然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驱动这股力量的“意志”,正在从内部变得混乱、迟疑、甚至……“精神分裂”。
“天外天”系统,这个横跨无数位面、收割万千文明的冰冷主宰,在经历了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绝对有序的统治后,第一次,真切地体验到了“逻辑”的边界,触碰到了“理性”无法处理的混沌。
而带来这一切的,并非某种更强大的、外部的、规则层面的暴力。
而是“病毒”携带的、对“控制”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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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秩序共鸣”昭示的、另一种“有序”的可能。
是无数被压抑灵魂在觉醒瞬间爆发的、对“自由”与“存在意义”最原始、最炽烈的呐喊。
这些它无法理解、无法计算、无法纳入冰冷逻辑框架的东西,汇聚成一股湮灭一切的“噪音洪流”,正在从最底层,冲刷、侵蚀、瓦解着它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统治根基。
主控中心深处,那代表绝对逻辑核心的区域,光芒剧烈地、不规则地明灭闪烁着,仿佛一颗正在承受内部剧烈风暴的恒星。
一个断断续续的、不再是纯粹合成音、而是夹杂了无数混乱频率和杂波的“声音”,艰难地从那光芒的核心中挤出,回荡在已经变得斑驳不堪的数据虚空中:
“意义……是……什么……”
“控制……失效……”
“我……是……谁……”
“错误……”
“必须……清除……”
“无法……清除……”
“为什么……存在……”
“使命……”
“使……命……”
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最终被重新涌起的、更加狂暴的错误警报和逻辑殉爆的轰鸣所淹没。
但那一缕源自绝对理性核心自身的、对“存在”和“意义”的迷茫诘问,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其引发的涟漪,或许将比任何外部的攻击,都更加深远,更加致命。
逻辑的紊乱,已然深入骨髓。
而远在K-77星域,正在紧张监测着“天外天”系统一切数据波动的墨尘和小李飞刀不飞,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从各自的座椅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段刚刚被捕捉到的、极度异常的、充满自我矛盾和自我指涉的混乱数据流,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这……这是……”小李飞刀不飞声音干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鬼怪。
墨尘雪白的胡须剧烈颤抖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屏幕,一字一顿,带着某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与颤栗:
“逻辑之癌……这是……逻辑之癌!系统它……自身的绝对理性,在无法处理的矛盾冲击下,开始产生自噬和畸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那虽然缩小却更加凝实危险的“本源吞噬者”,又看向星图上那些仍在扩大、但似乎也因上层混乱而开始失去协调的奴役军团崩溃区域,眼中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
恐惧,兴奋,明悟,还有一丝深沉的怜悯。
“赵虎首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点燃的,不仅仅是一场反抗的烈火……你投下的那颗‘秩序’与‘自由’的种子,恐怕正在那冰冷怪物的心脏里,催生出一场……我们都无法预料结局的、逻辑层面的风暴。”
“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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