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敢死队

    “铁壁”战术中心那扇厚重的、带有符文流转的合金闸门，在低沉的嗡鸣声中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指挥大厅通道。但赵虎没有走出去，他只是背对着门，依旧凝视着悬浮在中央的巨大星图，目光落在那条暗沉的、代表“黄龙”路径的线条上，久久没有移开。

    奥伦·铁砧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逐渐远去，混合着陈铁那特有的、骂骂咧咧又带着焦躁的嘟囔声，大概是老头子对“强化改造”这个活计既充满挑战欲，又对即将面临的残酷现实感到憋闷。

    林红玉、墨尘等人也陆续领命离开，去执行各自的准备任务。大厅里只剩下星图运转的微光和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赵虎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开始点将，也没有思考具体的战术细节。那些东西，在确定目标后，自然会水到渠成。此刻，他需要一点绝对安静的时间，来消化、来确认、来……抉择。

    奥伦·铁砧最后那平静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荡——“是我的荣幸，也是我……最后的‘归途’。”

    为了打开那扇门，需要献祭一把“钥匙”，一把有自我意识的、刚刚挣脱枷锁、找到“归途”的钥匙。这与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秩序”——保护己方，建立可预期的规则——似乎存在一种根本性的冲突。牺牲少数拯救多数？这是最古老也最残酷的功利计算。但奥伦并非“被牺牲”，他是主动选择，是清醒的献身。这其中的区别，如同天堑。

    “代价……”赵虎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古朴的、此刻却蕴含了文明意志与【破枷之矛】部分特性的战刀刀柄。“任何通往最终胜利的道路，都铺满了代价。区别只在于，这代价由谁支付，是否自愿，以及……支付之后，活下来的人，能否对得起这份付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黑风寨初立时那些喽啰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玩家降临时的混乱与新奇；北疆血战时战士们相互扶持的背影；归途者眼中重燃的生命之火；以及刚刚在“守望者哨站”看到的那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他要守护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个体，甚至不完全是某个具体的“文明”。他要守护的，是这份“可能性”，是生命在摆脱强加束缚后，自然萌发的、奔向自由的“生机”。奥伦的选择，本身就是这种“生机”最极致的体现——我虽为工具所造，却愿以我残躯，为后来者劈开囚笼。

    “那么，接受这份馈赠，并最大程度地利用它，让这份牺牲不白费，才是对献身者最大的尊重。”赵虎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如同被烈阳蒸发的露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钢铁般的决意。

    “传令，”他开口，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到指挥大厅的值守军官那里，“一炷香后，所有核心战斗人员、相关部门主管，以及……自愿报名参与‘斩首行动’的人员，到一号简报室集合。缺席者，视同放弃。”

    命令简洁，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整个“守望者哨站”本就紧绷的气氛，再次陡然提升了一个烈度。无形的波澜迅速扩散开去。

    一炷香后，一号简报室。

    这里比“铁壁”战术中心小得多，但同样配备了完善的保密与抗干扰设施。没有窗户，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吸音材料，中央一张厚重的合金长桌，周围是十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此刻，室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和心跳。

    长桌一端的主位空着。赵虎还没到。

    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林红玉坐在左侧首位，赤甲鲜明，腰背挺直如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对面是墨尘。老者换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长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着一本古朴的、以玉简为页的“天机册”，指尖在上面轻轻点划，似乎在推演着什么，眉头微锁。

    陈铁坐在墨尘下手，与这严肃场合格格不入。他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工程甲也没脱，上面还沾着点刚才检查奥伦躯体时蹭上的不明油渍。他双臂抱胸，满脸横肉耷拉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嚼着什么（可能是提神用的辛辣草根），时不时不耐烦地咂咂嘴。

    石岗坐在林红玉下手，这位以防御和坚毅着称的将领坐得如同磐石，双手握拳放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陆续进来的人。

    凤族公主霓裳坐在石岗旁边。她换下了战斗时的赤金战甲，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优美的身形曲线，火红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明艳中带着英气的脸庞。她似乎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频频看向门口。

    小李飞刀不飞是跑着进来的，战术目镜还戴在头上，手里抱着个厚重的平板电脑，气喘吁吁地在陈铁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立刻开始低头快速划拉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数据世界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PK狂魔几乎是和小李前后脚进来。这家伙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乱糟糟的短发，胡子拉碴，作战服敞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几道新鲜的疤痕。他大咧咧地往空位上一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左右看了看，咧嘴一笑：“哟，都到齐了？够肃穆的啊，跟开追悼会似的。”没人接他的话茬，只有陈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进来的是“碎岩”和“低语者”。“碎岩”高大的身躯需要微微弯腰才能进门，他沉默地走到长桌末端，那里特意留了宽敞的位置。他坐下时，金属身躯与合金椅子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低语者”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旁边的阴影里坐下，暗紫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复眼低垂，细长的尾巴安静地盘在脚边。

    之后又陆续进来了几个人：一位是联盟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一位是精通空间稳定技术的灵能大师，还有两位是前玩家中公认战斗力顶尖、且意志极其坚定的独行侠代表。

    长桌两侧渐渐坐满，但主位依旧空着。气氛愈发凝重，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弦在缓缓绷紧。

    就在这种压力几乎达到顶点时，简报室侧面的暗门无声滑开，赵虎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作战服，而是换了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短披风。脚步沉稳，落地无声。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或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眼神接触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过，躁动不安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按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缓缓扫视全场。

    “人都齐了。”赵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召集诸位，原因想必都清楚了。‘黄龙’踪迹已现，通往‘天外天’核心逻辑层的‘维护通道’坐标，就在我们手中。打开它的‘钥匙’，是奥伦·铁砧阁下。”

    他停顿了一秒，让这个事实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这是一次斩首行动，目标：系统逻辑核心。任务：在其从重创中恢复、或启动我们未知的最终协议前，彻底摧毁或瘫痪它，为万界真正挣脱枷锁，赢得决定性契机。”赵虎的语速平稳，没有渲染悲壮，只是陈述事实，“任务性质：单向，极高风险。生存概率，以现有数据分析，趋近于零。”

    简报室里落针可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赵虎亲口说出“趋近于零”，还是让不少人心脏猛地一缩。

    “此次行动，不强制，全凭自愿。”赵虎继续说道，目光如炬，“我只需要最精锐、最合适、并且自己愿意去的人。现在，我宣布初步编组与任务分配。”

    他目光转向奥伦·铁砧（虽然奥伦此刻不在这里）的方向，又看向墨尘和小李：“先锋组，代号‘钥匙’。核心：奥伦·铁砧。任务：在预定坐标，激活‘系统心跳’，稳定并开启通道入口。辅助：墨尘，负责阵法掩护与规则层面干扰；小李飞刀不飞，负责数据层面掩护、对抗清理协议，并尽可能延长通道稳定时间。护卫：PK狂魔。”

    PK狂魔听到自己名字，眉毛一挑，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妥！老子保证，在门开之前，没哪个不长眼的能碰那铁疙瘩一下！”

    墨尘捋须，缓缓点头，眼中闪过睿智与决绝的光芒。小李飞刀不飞则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敲击得更快了，显然在疯狂计算着各种预案。

    赵虎的目光落到林红玉、霓裳、石岗和自己身上：“主力突击组，代号‘破壁’。任务：通道开启后，第一时间突入，突破通道内部防御，抵达核心区域‘真理之壁’，并设法将其破坏。我为核心。林红玉，负责高速机动、侦查、近战突袭。霓裳公主，负责范围净化、对抗能量生命及规则污染。石岗，负责防御、攻坚，为全组抵挡最强火力点。”

    林红玉微微颔首，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赤翎剑柄上。霓裳公主挺直了背脊，眼中火焰燃起。石岗则是重重一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是！”

    “支援/接应组，代号‘铁砧’。”赵虎看向陈铁和“碎岩”，“由陈铁总负责，碎岩副之。任务一：在先锋组行动同时，于外围发起大规模佯攻，制造混乱，尽可能吸引系统残存防御力量的注意力。任务二：在通道入口维持期间，提供远程火力支援坐标，并准备接应……可能从通道返回的任何单位。任务三：如果我们失败，”赵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由陈铁、墨尘（若幸存）接管最高指挥权，执行‘火种延续计划’。”

    陈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骂人，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过脸去，粗声道：“知道了！老子会把那帮铁疙瘩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你们……早点完事滚回来！”“碎岩”则是沉默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金属闷响，表示领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低语者，”赵虎看向那个阴影中的身影，“你带领部分具备精神潜行能力的归途者，在通道开启前后，对周边区域进行高精度侦查，预警任何非常规威胁。你的感知，对我们很重要。”

    “低语者”的复眼微微转动，向赵虎的方向传递出一缕清晰的、表示“明白”的精神波动。

    “至于其他志愿参与者，”赵虎看向那几位玩家代表和灵能大师，“你们的勇气可嘉。但通道内部环境特殊，对非领域境或没有特殊抗性的单位，数据同化伤害是致命的。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配合‘铁砧’组进行外围佯动，并作为第二、第三梯队预备队。如果我们……需要支援，或者有意外情况，你们将是文明最后的突击力量。”

    那几位代表脸上露出不甘，但也知道赵虎说的是实情，只能咬牙点头。

    编组宣布完毕，简报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仪器低鸣。

    “没有豪言壮语。”赵虎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或坚定、或悲壮、或决绝的面孔，“此去，目标只有一个——斩断枷锁，为万界争一个真正自由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千钧重量：

    “若成，不必等我们凯旋。新生的世界，自会沿着它应有的轨迹运转。”

    “若败……” 他的目光落在墨尘和陈铁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托付，有信任，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歉然，“后续计划，墨尘，陈铁，已悉知。文明火种，永不熄灭。”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林红玉第一个站起身，右手握拳，轻轻敲击左胸——那是黑风军团的军礼。紧接着，是石岗、霓裳、墨尘、陈铁、PK狂魔、小李……“碎岩”和“低语者”也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表示承诺与赴死的姿态。

    没有口号，没有宣誓。但在这无声的礼节中，一种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的决意，弥漫在简报室的每一个角落。

    赵虎缓缓抬手，回以同样的军礼。

    “各自准备。十二标准时后，‘钥匙’组先行出发。‘破壁’组随后。‘铁砧’组同步展开佯动。解散。”

    众人默默起身，依次离开。每个人离开前，都深深地看了赵虎一眼，仿佛要将这位带领他们走到今天的首领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最后，简报室里只剩下赵虎一人。他走到墙边，关掉了主光源，只留下几盏幽蓝的应急灯。他走到那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墙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表面。

    墙壁上，不知是谁，用炭笔（或许是某个焦虑等待的士兵）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在幽蓝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此去星辰大海，愿归来仍是少年。”

    赵虎凝视着这行字，许久，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少年是回不去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回答那行字，也仿佛在对自己说，“但总得有人，去把路走通，让后来的‘少年’们，有机会去看真正的星辰大海。”

    他转过身，面向空无一人的简报室，也面向那即将到来的、通往最终之战的深渊，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属于“秩序”与“守护”的冰冷火焰，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