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黄龙踪迹

    星尘历，新纪元元年，第七标准日。

    K-77星域，“守望者哨站”已不再是临时的前哨。在短短数日内，这座残破的矮行星被“归途者”和工程队以惊人的效率进行了初步修复和扩建。表面布满了新架设的、呈蜂窝状排列的防御炮塔和护盾发生器，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在虚空中撑开，像一颗不规则的、呼吸着的蓝宝石。内部通道被拓宽加固，各种型号的归途者、人类士兵、玩家技术人员在其中高效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焊接的金属味、新涂料的化学气味，以及一种紧绷而充满干劲的气息。

    然而，在哨站最深处、被多重物理与灵能屏蔽层保护的“铁壁”战术中心里，气氛却与外界的忙碌截然相反，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滞的肃杀。

    中心呈半球形，墙壁和穹顶是整块的黑色吸光材料，只有中央悬浮着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全息星图散发着幽冷的光芒。星图上，代表着“吞噬者”的暗红色浊流已收缩成一颗缓慢搏动、散发不祥光芒的核心，像一颗悬停在咽喉附近的毒瘤。围绕着它，大片大片的区域正从代表“混乱”的混沌黄色，向代表“被净化/控制”的淡蓝色缓慢过渡，但仍有大量代表“未知/威胁”的深红、代表“僵直敌军”的灰白斑点分布其间。

    赵虎站在星图前，背对众人，双手负在身后。他穿着那身已有些破损的深灰色作战服，身姿依旧笔挺如枪，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肩背的肌肉线条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领域力量的极限运用、以及斩断枷锁后世界规则剧变带来的无形压力，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他的眼神，透过星图的反光，依旧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红玉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赤红色的战甲纤尘不染，但脸颊上多了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痕，为她英气的脸庞添了几分凌厉。她的赤翎剑并未出鞘，只是静静悬在腰间，剑柄上的翎羽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墨尘坐在星图侧方一张悬浮椅上，这位天机阁的老者比前些日子更显苍老了些，雪白的长发和胡须失去了些许光泽，眼窝深陷，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着，带起丝丝缕缕淡金色的数据流，不断有新的信息被标记在星图上。

    陈铁没坐，他像一尊铁塔般杵在另一侧，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特制的工程甲沾满了油污和金属碎屑，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时不时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烦躁地挠挠头，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石岗、凤族公主霓裳、小李飞刀不飞、PK狂魔，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唤来的“归途者”代表“碎岩”和“低语者”，都肃立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有各种监测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中央光脑处理海量数据时产生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都到齐了。”赵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沉寂。“情报汇总，开始。”

    墨尘率先起身，手指在星图上一划，一片复杂的、由无数扭曲线条和闪烁光点构成的三维结构图被放大投影出来。“这是过去七十二标准时，老朽与‘低语者’阁下、小李小友，结合‘归途者’军团提供的记忆碎片、前线哨所捕捉到的异常规则波动，以及……逆向解析部分残留系统信号，得出的初步模型。”

    那模型看起来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发光水母内脏，又像是某个庞大集成电路的噩梦版本。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代表着数据流和能量节点。

    “这是‘天外天’系统在K-77星域及其相邻维度的‘末端神经网络’残骸分布图。”墨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枷锁虽断，主脑受创，但这张网还未完全死透。很多区域仍在进行着低效的、甚至自相矛盾的数据交换和能量循环。我们就像……闯入了一个刚刚脑死亡的巨人遗骸内部，神经还在抽搐。”

    “说重点，老墨头！”陈铁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插话，“这些乱麻里头，哪条是能通到那狗屁系统心窝子的？”

    墨尘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粗鲁，指尖在模型深处一点。那里，光点变得异常密集，几乎凝成一个炽白的小点，无数线条以它为中心放射状延伸出去，但其中有一条，色泽暗沉，结构也与其他线条迥异，仿佛是被后接上去的，或者……被刻意隐藏起来的。

    “这里，我们暂称其为‘逻辑奇点-7α’。”墨尘沉声道，“根据‘碎岩’阁下和奥伦·铁砧阁下之前提供的情报碎片交叉验证，这里极有可能是‘本源吞噬者’与系统主脑进行超距规则同步和数据交换的‘专用接口’之一，也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可能通往系统更深层区域的‘跳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暗沉的线条上。

    “但这跳板是锁死的。”小李飞刀不飞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特制的、镜片上不断流淌着数据流的战术目镜，接口道，声音因为连日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而有些沙哑，“它不是常规的空间通道，甚至不完全是能量通道。它更像是一条……被特定‘规则密钥’加密的逻辑通道。没有密钥，别说进入，连准确定位和稳定观测都做不到。”

    “密钥是什么？”霓裳公主的声音清脆而直接，她身着一身流线型的赤金战甲，上面有隐约的火焰纹路流动，将她高挑矫健的身姿衬托得如同即将展翅的凤凰。

    “‘系统心跳’。”回答的是“碎岩”。这位高大的前“重装歼灭者”向前挪动了一步，沉重的金属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的外壳经过紧急修补，布满焊疤和补丁，左臂的激光灼烧器换成了一个多功能工程钳，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那双重新恢复淡蓝色光芒的机械眼中，却透着一种岩石般的沉稳。

    “‘本源吞噬者’作为系统的‘清道夫’和‘规则武器’，与主脑保持着极高的同步率。它们之间维持着一种特殊的底层规则共振，我们称之为‘心跳’。只有拥有同源‘心跳’频率的单元，才能被这条通道识别为‘合法’，并获得通过权限。”碎岩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金属摩擦感，但表述清晰。

    “同源心跳……”林红玉蹙眉，“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还能发出这种‘心跳’的‘吞噬者’部件，或者……一个曾经是其中一部分、还保留着接口和部分功能的单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安静站在角落的奥伦·铁砧身上。

    奥伦自从在“归途者”整合中提供了关键情报后，就一直处于一种相对沉默的状态。他庞大的半机械身躯上，来自之前战斗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一些地方的装甲板扭曲变形，裸露出的线路和生物组织若隐若现。他独自站在阴影里，幽蓝的机械眼平静地注视着星图，对投来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赵虎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完全投向奥伦。“奥伦阁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碎岩的推测，与你残存记忆中的信息，是否吻合？”

    奥伦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用那平稳的电子音回答：“吻合度，87.3%。我曾隶属的维护单元，编号‘清道夫VII型-深潜者’，其设计功能之一，便是在‘吞噬者’单元发生严重逻辑错误或规则污染时，通过专用维护通道靠近，进行紧急检修或……强制格式化。我的核心协议深处，确实保留着生成模拟‘系统心跳’以通过验证的底层模块接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该接口已被‘自由病毒’深度污染，并与我的新生意识存在严重冲突。强行激活，极有可能触发我体内残留控制系统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反扑。同时，模拟‘心跳’的行为本身，就如同在寂静的深海中敲响雾钟，会将我的坐标，以及我们意图靠近‘逻辑奇点’的企图，毫无保留地暴露给系统残存的任何一丝监测逻辑。”

    战术中心里再次陷入沉默。代价很明确——奥伦需要冒着自我意识被抹杀、身躯彻底崩溃的风险，去当那个“钥匙”，并且会立刻招来最直接的打击。

    陈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似乎不忍再看。林红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墨尘捋着胡须，眼神复杂。PK狂魔难得地没有嚷嚷，只是盯着奥伦，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成功率？”赵虎问，依旧平静。

    “在墨尘大师阵法辅助、小李阁下进行数据层面掩护、且外部有足够干扰吸引注意力的前提下，”奥伦冷静地分析，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成功激活并稳定通道入口3-5标准分的概率，约为41.2%。成功进入后，通道能在追兵抵达前维持不崩溃的概率，低于19.7%。我自身意识在过程中幸存概率，无法计算，趋近于零。”

    冰冷的数字，道出了近乎绝望的前景。

    “他娘的……”陈铁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就在这时，奥伦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奥伦·铁砧”这个个体的情绪波动：“但是，首领。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条可能避开系统正面防御、直抵其逻辑核心区域的路径。‘吞噬者’虽受创蛰伏，但系统主脑的自我修复能力未知。拖延越久，它恢复的力量可能越强，我们下一次找到这种机会的可能性就越低。”

    他抬起那只相对完好的、属于“奥伦·铁砧”的左手，抚在自己胸口那混合了机械与血肉的装甲上，那里是能量炉所在，也是他与系统最后的深层连接点。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次反抗留下的‘错误’。能够成为打开最终之门的‘钥匙’，为后来者斩断枷锁铺平哪怕最狭窄的一条路……”奥伦的机械眼直视着赵虎，那幽蓝的光芒稳定得令人心颤，“是我的荣幸，也是我……最后的‘归途’。”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决绝的坦然。

    赵虎与他对视了数秒，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没有说安慰或感谢的话，那些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墨尘，小李，我需要你们在十二标准时内，拿出最优的辅助方案和外部牵制计划。陈铁，检查奥伦的躯体状况，尽可能强化其能量炉和关键结构，我需要他至少能撑到通道稳定。红玉，霓裳，石岗，从即刻起，所有一线战斗单位进入最高戒备，准备应对可能因奥伦激活‘心跳’而引来的任何形式打击。PK，碎岩，低语者，整合所有可机动的‘归途者’和精锐小队，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随时待命。”

    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凛然应诺。

    “至于通道另一端……”赵虎的目光重新投向星图上那个炽白的“逻辑奇点”，眼中金芒一闪而逝，“那将是一场真正的斩首行动。人数贵精不贵多。具体名单和方案，稍后确定。现在，各自行动。”

    众人迅速散去，战术中心里只剩下赵虎和依旧站在原地的奥伦。

    “还有什么需要？”赵虎问。

    奥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果可能……请将我的核心数据，在我……消散后，备份一份，交给‘归途者’家园。告诉他们，奥伦·铁砧……回家了。”

    “我会的。”赵虎郑重承诺。

    奥伦似乎微微点了点头（如果他那金属脖颈能做到的话），然后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向出口，去接受陈铁的“强化”改造。

    赵虎独自站在巨大的星图下，仰望着那个代表着最终目标的炽白光点，以及那条需要用生命与意志去叩开的、暗沉的路径。

    “黄龙虽隐，其踪已现。”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战术中心里回荡，“接下来，就是看我们有没有胆量，去逆鳞探喉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星图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深邃的阴影之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