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乙酉年(公元 625 年)九月,止于丁亥年(公元 627 年)七月,共计两年时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武德九年(丙戌,公元 626 年)
九月,突厥颉利可汗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太宗不接受,只下诏命令他归还掳掠的中原百姓,征召温彦博返回朝廷。
丁未日,太宗带领各卫的将士在显德殿的庭院中练习射箭,晓谕他们说:“戎狄入侵劫掠,自古以来就有,值得担忧的是边境稍微安定,君主就安逸游乐,忘记备战,所以敌寇来犯时无人能够抵御。如今朕不让你们开挖池塘、修筑苑囿,而是专门练习弓箭,在闲暇无事的时候,朕就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朕就做你们的将帅,希望这样能让中原的百姓稍微安定一些!” 于是太宗每天带领数百人在殿庭中教他们射箭,亲自前去测试,射中箭靶次数多的人,赏赐给他们弓箭、腰刀、布帛,他们的将帅也评定为上等考核。群臣纷纷劝谏说:“按照律法,携带兵器来到皇帝住所的人要处以绞刑。如今让身份卑微的人在宫殿台阶旁边张弓搭箭,陛下亲自身处其中,万一有狂妄之徒暗中发难,出乎预料,这不是重视国家社稷的做法。” 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有紧急事务,乘坐驿马入朝恳切劝谏。太宗一概不听,说:“君主看待四海之内如同一家,疆域之内,都是朕的子民,朕对每个人都推心置腹,为什么连守卫宫廷的将士也要加以猜忌呢!” 从此人人想着自我勉励,几年之间,这些士兵都成了精锐之师。
太宗曾经说:“我从小就筹划治理四方,很懂得用兵的要领,每次观察敌军的阵型,就能知道他们的强弱之处,常常以我方的弱兵去抵挡敌军的强兵,用我方的强兵去抵挡敌军的弱兵。敌军趁着我方弱兵后退,追击的距离不会超过一百步,我军趁着敌军弱兵败退,必定会绕到敌军阵型的后方反击,敌军没有不溃败的,我军之所以取胜,大多是因为这个缘故。”
己酉日,太宗当面确定长孙无忌等功臣的爵位和食邑,命令陈叔达在宫殿之下大声宣读名字给他们听,并且说:“朕评定你们的功劳赏赐,或许有不恰当的地方,你们应当各自说明。” 于是众将领争相夸耀功劳,议论纷纷,没有停止。淮安王李神通说:“我在关西起兵,第一个响应义旗,如今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会舞文弄墨,功劳却在我之上,我私下里实在不服气。” 太宗说:“义旗刚刚竖起的时候,叔父虽然第一个倡议起兵,大概也是为了自我保全,脱离灾祸。等到窦建德吞并崤山以东地区,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残余势力作乱,叔父望风而逃。房玄龄等人在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坐在那里就安定了国家,论功行赏,本来就应当在叔父之前。叔父是皇室的至亲,朕对您实在没有什么吝啬的,但不能因为私情就随意把您和功臣同等封赏啊!” 众将领于是相互议论说:“陛下最为公正,即使是淮安王这样的皇室至亲也不徇私情,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不安守自己的本分呢。” 于是众人都心悦诚服。房玄龄曾经说:“秦王府的旧部下没有得到升迁的人,都叹息抱怨说:‘我们侍奉在秦王身边,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任命官职,反而排在前东宫、齐王府的人后面。’” 太宗说:“君主治理天下要极为公正,没有私心,这样才能让天下人信服。朕和你们每天吃的穿的,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所以设置官职、分配职务,都是为了百姓,应当挑选贤能的人才加以任用,怎么能以旧部和新人来确定先后顺序呢!如果新人贤能,旧人不贤,怎么可以舍弃贤能的新人而任用不贤的旧人呢!如今这些人不论自己贤能与否,只是一味地叹息抱怨,这难道是处理政事的规矩吗!”
太宗下诏说:“民间不得擅自设立妖邪的祠庙。除了正当的占卜之术以外,其他各种杂占的方术,一律加以禁止。”
太宗在弘文殿聚集了经、史、子、集四部书籍共二十多万卷,在殿旁设置了弘文馆,精选天下通晓文辞典籍的人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命令他们轮流在馆中值宿,太宗在朝会的间隙,就把他们召入内殿,讨论古代帝王的言行事迹,商讨治理国家的政事,有时到半夜才结束。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的学生。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太宗下诏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追封齐王李元吉为剌王,按照礼制重新安葬他们。安葬的那天,太宗在宜秋门为他们痛哭,十分悲哀。魏征、王珪上表请求陪同灵柩送到墓地,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命令原东宫、齐王府的旧僚属都去送葬。
癸亥日,太宗立皇子中山王李承乾为太子,李承乾当时已经八岁了。
庚辰日,朝廷初次规定功臣实际封户的等级差别。
起初,萧瑀向太上皇李渊举荐封德彝,太上皇任命封德彝为中书令。等到太宗即位,任命萧瑀为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两人商议好的事情,封德彝却多次在太宗面前反悔,因此两人之间产生了嫌隙。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刚掌权,都疏远萧瑀而亲近封德彝,萧瑀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上奏密封的奏章议论这件事,言辞空洞简略,因此违背了太宗的旨意。萧瑀又和陈叔达在太宗面前愤怒争吵,庚辰日,萧瑀、陈叔达都因为对皇帝不恭敬的罪名,被免去官职。
甲申日,民部尚书裴矩上奏说:“百姓中遭受突厥暴虐践踏的人,请求每户赏赐一匹绢。” 太宗说:“朕以诚信来驾驭臣下,不想徒有抚恤百姓的虚名而没有实际的恩惠,百姓的家庭有大有小,怎么能一样赏赐呢!” 于是按照人口的数量作为赏赐的标准。
起初,太上皇想要通过加强宗室的力量来震慑天下,所以皇帝的同曾祖、同高祖的堂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即使是孩童也都封为王,受封为王的有几十个人。太宗从容地问群臣说:“普遍册封皇室子弟为王,对天下有好处吗?” 封德彝回答说:“前代只有皇子和兄弟才能被封为王,其余的人如果没有立下大功,是不能被封为王的。太上皇重视皇室九族的和睦关系,大规模地册封宗室子弟为王,自从两汉以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多的。他们的爵位俸禄已经很高,又大多配备了劳役仆役,这恐怕不能向天下人显示最大的公正。” 太宗说:“说得对。朕身为天子,是为了养育百姓,怎么能劳累百姓来供养自己的宗族子弟呢!” 十一月,庚寅日,太宗将宗室郡王都降格为县公,只有立下功劳的几个人没有降级。
丙午日,太宗和群臣讨论制止盗贼的办法,有人请求加重刑罚来制止盗贼,太宗微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婪苛刻,使得百姓饥寒交迫,所以才顾不得廉耻罢了。朕应当摒弃奢华,节省开支,减轻徭役,降低赋税,选拔任用廉洁的官吏,让百姓的粮食和衣物都有富余,那么他们自然就不会去做盗贼了,哪里需要用严厉的刑法呢!” 从此几年之后,天下太平,路上掉了东西没有人捡,百姓的大门不用关闭,商人旅客可以在野外露宿。太宗又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君主依靠国家而存在,国家依靠百姓而存在。压榨百姓来侍奉君主,就好像割下自己的肉来填饱肚子,肚子填饱了,人却死了,君主富裕了,国家却灭亡了。所以君主的祸患,不是来自外部,常常是由自身造成的。欲望膨胀就会导致开支增多,开支增多就会使得赋税繁重,赋税繁重就会让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就会让国家陷入危机,国家陷入危机君主就会灭亡。朕常常思考这个道理,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十二月,己巳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声称獠人反叛,请求调兵讨伐他们。太宗说:“獠人依仗山林的险阻,时常出来像老鼠一样偷窃财物,这是他们的习俗;地方官如果能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他们自然会归顺服从,怎么能轻易发动战争,像捕鱼打猎一样捕杀他们的百姓,把他们比作禽兽,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该有的心意吗!” 最终没有答应窦轨的请求。
太宗对裴寂说:“近来有很多上书议论政事的人,朕都把他们的奏章贴在墙壁上,以便进出的时候都能观看,每当思考治理国家的方法,有时到深夜才能入睡。你们也应当恭敬勤恳地对待自己的职责,不辜负朕的这番心意。”
太宗振奋精神,努力治理国家,多次把魏征召到寝宫之中,询问朝政的得失利弊;魏征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太宗都高兴地赞许并采纳。太宗派遣使者核查兵役人数,封德彝上奏说:“中男虽然还没有年满十八岁,但其中身材高大强壮的人,也可以一起纳入征兵的范围。” 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敕令颁发下去之后,魏征坚持认为不可以,不肯签署敕令,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四次。太宗大怒,召见魏征并责备他说:“中男之中身材高大强壮的人,都是奸猾的百姓弄虚作假来逃避徭役兵役,征召他们有什么害处,而你却固执到这个地步!” 魏征回答说:“用兵在于驾驭得当,而不在于士兵人数众多。陛下征召那些强壮健康的人,用正确的方法驾驭他们,就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征召那些瘦弱的人来增加虚假的人数呢!况且陛下常常说:‘我以诚信来驾驭天下,想要让臣子和百姓都没有欺诈的行为。’如今陛下即位没多久,已经多次失信了!” 太宗惊讶地说:“朕在哪些地方失信了?” 魏征回答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下诏说:‘拖欠官府的财物,全部下令免除。’有关部门认为拖欠秦王府官府的财物,不属于官府的财物,照旧征收督促。陛下从秦王升任天子,秦王府的财物,不是官府的财物又是什么呢!陛下又说:‘关中地区免除两年的租税徭役,关外地区免除一年的赋税徭役。’不久之后又相继颁布敕令说:‘已经服过徭役、缴纳过赋税的百姓,从下一年开始免除。’把征收的赋税徭役退还之后,又再次征收,百姓本来就不能不感到奇怪。如今既然已经征收了百姓的财物,又要征召他们当兵,怎么能说是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呢!另外,陛下和共同治理天下的人是地方官,平时挑选审查官员,都把这件事委托给他们;至于征召士兵,却唯独怀疑他们弄虚作假,这难道就是所说的用诚信来治理国家吗!” 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以为你太过固执,怀疑你不通晓处理政事的方法,如今你论述国家的根本大计,确实说到了其中的精华要领。君主发号施令不讲信用,那么百姓就不知道该听从什么,天下又怎么能治理好呢?朕的过错实在太大了!” 于是不再征召中男当兵,赏赐给魏征一只金瓮。太宗听说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召见他,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张玄素回答说:“隋朝的君主喜欢独揽所有政务,不肯任用群臣;群臣心怀恐惧,只知道接受命令并执行罢了,没有人敢违抗。凭借一个人的智慧来决断天下的事务,即使得失各占一半,荒谬错误的地方也已经很多了,臣子谄媚君主受蒙蔽,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呢!陛下如果真的能够谨慎地挑选群臣,把政事分别委托给他们,自己安安稳稳地端坐于朝堂之上,清清净净地考察他们的成败得失来实施奖赏惩罚,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另外,我观察隋朝末年天下大乱,那些想要争夺天下的人不过十几个人罢了,其余的人都是保全乡里、守护妻子儿女,来等待有道的君主出现然后归顺他罢了。由此可知,喜欢作乱的百姓其实很少,只是君主不能安抚他们罢了。” 太宗很赞赏他的话,提拔他为侍御史。
前任幽州记室参军、在中书省当值的张蕴古献上《大宝箴》,其中的大致意思是:“圣人接受天命,拯救陷入困境的百姓,渡过艰难的时世,所以是用一个人的力量来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的财富来侍奉一个人。” 又说:“在皇宫之内修筑高大壮丽的宫殿,而君主所居住的地方,不过是仅能容纳双膝的空间;那些昏庸的君主却不懂得这个道理,用美玉装饰楼台,用珠宝修筑宫室。在面前罗列各种各样珍贵的食物,而君主所吃的东西,不过是满足口味的需要;只有狂妄的人才会不加节制,堆积酒糟成山丘,蓄存美酒成池塘。” 又说:“不要糊里糊涂地变得昏昧,不要苛察小事而显得精明,虽然戴着礼帽,垂着玉串,遮住了眼睛,却能看到还没有显露的迹象;虽然用黄色的丝绵堵住了耳朵,却能听到还没有发出的声音。” 太宗嘉奖他,赏赐给他五匹帛,任命他为大理丞。
太宗召见傅奕,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之前所上奏的废除佛法的奏章,几乎给我带来祸患。但凡是有天象变化,你都应当像这样毫无保留地进言,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而有所戒惧。” 太宗曾经对傅奕说:“佛教作为一种教义,玄妙深奥,可以作为学习的对象,你为什么唯独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呢?” 傅奕回答说:“佛教是胡人中狡黠的人所创立的,用来欺骗炫耀他们的族群。中原地区一些行为不正的人,采纳庄子、老子的深奥言论,用荒诞虚幻的言辞加以修饰,用来欺骗愚昧的世俗百姓。它对百姓没有好处,对国家却有害处,我不是不能领悟,而是鄙视它,不屑于学习。” 太宗很赞同他的说法。
太宗担心官吏中很多人接受贿赂,秘密派身边的人去试探着贿赂他们。有一个司门令史接受了一匹绢,太宗想要杀了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说:“官吏接受贿赂,罪行确实应当处死;但是陛下派人送给他财物,他才接受,这是陷害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说的‘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教来规范他们’的古训。” 太宗听了很高兴,召见文武官员中五品以上的人,告诉他们说:“裴矩身为官员,能够据理力争,不当面顺从,如果每件事都能这样做,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
臣司马光说:古人有句话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裴矩在隋朝的时候谄媚逢迎,而到了唐朝却忠心耿耿,并不是他的本性发生了变化;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臣子的忠心就会变为谄媚,君主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那么臣子的谄媚就会变为忠心。由此可知,君主就像是测日的圭表,臣子就像是圭表投射的影子,圭表移动,影子也会跟着移动啊。
这一年,太宗将皇子长沙郡王李恪晋升为汉王,宜阳郡王李佑晋升为楚王。
新罗、百济、高丽三个国家之间有世代的仇怨,轮番相互攻击;太宗派遣国子助教朱子奢前往三国传达自己的旨意,三国都上表章向太宗谢罪。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贞观元年(丁亥,公元 627 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太宗改年号为贞观。
丁亥日,太宗宴请群臣,席间演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说:“朕从前接受任命,专门率军征伐,民间于是就有了这首乐曲,虽然它不像文德那样雍容典雅,但功业却是凭借它才建立的,所以不敢忘本。” 封德彝说:“陛下凭借神明威武平定天下,哪里是文德能够比得上的!” 太宗说:“平定叛乱依靠武力,巩固基业依靠文德,文治和武功的运用,各自顺应时势的需要。你说文德比不上武功,这话就不对了。” 封德彝叩头谢罪。
己亥日,太宗下制书说:“从今以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进入内殿商议政事,都要让谏官跟随进去,有过失就立刻劝谏。”
太宗命令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和学士、法官重新商议修订法令,将五十条判处绞刑的条款放宽为砍断右脚脚趾,太宗还嫌这样太过残酷,说:“肉刑废除已经很久了,应当用其他刑罚来代替它。” 蜀王府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求改为增加劳役的流放刑罚,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地方,在流放地服劳役三年;太宗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
太宗认为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耿直,提拔他为大理少卿。太宗因为候选官员中很多人假冒资历和门荫,下令让他们主动自首,不自首的人判处死刑。没过多久,有假冒资历的人被发觉了,太宗想要杀了他。戴胄上奏说:“根据法律,这个人应当判处流放。” 太宗大怒说:“你想要遵守法律而让朕失信于天下吗?” 戴胄回答说:“敕令是出于君主一时的喜怒情绪,法律却是国家用来向天下人昭示最大信用的依据。陛下愤恨候选官员多有欺诈行为,所以想要杀了他,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不能这样做,又按照法律来裁断,这正是克制小的愤怒而保全大的信用啊。” 太宗说:“你能够严格执法,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戴胄先后多次冒犯太宗的威严,坚持依法办事,劝谏的言辞如同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太宗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天下没有出现冤案。
太宗命令封德彝举荐贤能的人才,过了很久封德彝也没有举荐一个人。太宗责问他,封德彝回答说:“不是我不尽心尽力,只是在如今的世上没有杰出的人才罢了。” 太宗说:“君子任用人才就像使用器物一样,各自取用他们的长处,古代那些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君主,难道是向别的朝代借用人才吗?我们正应当担忧自己不能识别人才,怎么能污蔑整个时代的人呢!” 封德彝十分惭愧地退了下去。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说:“各部门的公文案卷恐怕有延误和遗漏的地方,请求命令御史到各部门检查核对。” 太宗以此事询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说:“设置官职,分配职责,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主管事务。如果真的有延误和违背的情况,御史自然应当检举揭发;如果让御史遍历各个部门,搜寻挑剔过失,就太繁琐细碎了。” 杜淹沉默不语。太宗问杜淹说:“你为什么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杜淹回答说:“天下的事务,应当竭尽最大的公正之心去处理,好的意见就听从它。封德彝所说的话,确实是把握了根本,我从内心信服,不敢再坚持错误的意见了。” 太宗高兴地说:“你能够这样做,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收受别人馈赠的绢帛,事情败露,太宗说:“长孙顺德如果真的能对国家有所裨益,朕愿意和他共享府库的财物,何至于贪婪到这种地步呢!” 太宗还是顾惜他立下的功劳,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在殿庭之上赏赐给他几十匹绢帛。大理少卿胡演说:“长孙顺德贪赃枉法,收受财物,罪行本不可赦免,为什么还要赏赐他绢帛呢?” 太宗说:“他也是有人性的,得到这些绢帛所带来的羞辱,比遭受刑罚还要严重;如果他不知道羞愧,那他就是一头禽兽罢了,杀了他又有什么好处!”
辛丑日,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
李艺当初入朝的时候,倚仗自己的功劳,骄横傲慢,秦王身边的人到他的军营中,李艺无故殴打他们。太上皇大怒,将李艺逮捕入狱,不久之后又释放了他。太宗即位后,李艺内心惶恐不安。曹州的妖巫李五戒对李艺说:“大王您的富贵之相已经显露出来了!” 劝说他起兵反叛。李艺于是谎称奉了太宗的密敕,率领军队入朝。他带领军队抵达幽州,幽州治中赵慈皓骑马出城拜见他,李艺于是入城占据了幽州。太宗下诏任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为行军总管,率军讨伐李艺。赵慈皓听说官军即将到来,秘密和统军杨岌谋划对付李艺,事情泄露,李艺将赵慈皓囚禁起来。杨岌在城外察觉到变故,率领军队攻打李艺,李艺的部众溃散,他抛弃了妻子儿女,准备逃奔突厥。逃到乌氏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长安。他的弟弟李寿,当时担任利州都督,也因受牵连被处死。起初,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路豪杰纷纷起兵,拥兵割据一方,各自称雄;唐朝兴起之后,这些豪杰相继前来归顺,太上皇为了笼络优待他们,就为他们分割州县,设置官署,因此唐朝州县的数量,比隋文帝开皇年间、隋炀帝大业年间增加了一倍。太宗认为百姓数量少而官吏数量多,想要革除这个弊端;二月,太宗下令大规模合并州县,根据山川地势的便利,将全国划分为十个道:一叫关内道,二叫河南道,三叫河东道,四叫河北道,五叫山南道,六叫陇右道,七叫淮南道,八叫江南道,九叫剑南道,十叫岭南道。
三月,癸巳日,皇后长孙氏率领宫内宫外有封号的妇女举行亲蚕礼。
闰三月,癸丑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壬申日,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朕年少时喜好弓箭,得到十几张强弓,自认为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最近把它们拿给造弓的工匠看,工匠却说‘这些都不是上好的材料’。朕询问其中的缘故,工匠说:‘木料的中心不笔直,那么它的纹理就都是歪斜的,弓虽然强劲有力,但射出的箭却不直。’朕这才醒悟到以前对弓箭的辨别还不够精通。朕凭借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认识尚且不能详尽,何况天下的事务,又怎么能全部通晓呢!” 于是太宗下令让五品以上的京官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他多次召见这些官员,询问民间的疾苦和朝政的得失。
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性情粗暴,他身边的一百多个人,都是品行恶劣的无赖子弟,侵扰欺凌百姓;李幼良又和羌人、胡人进行贸易往来。有人告发李幼良心怀异志,太宗派遣中书令宇文士及乘坐驿马前去接替他的职务,并且审查他的事情。李幼良身边的人十分恐惧,谋划劫持李幼良逃入北方的胡人部落,又想要杀死宇文士及,占据河西地区。又有人告发了他们的阴谋,夏季,四月,癸巳日,太宗赐李幼良自尽。
五月,苑君璋率领部众前来投降。起初,苑君璋引导突厥军队攻陷马邑,杀死高满政,然后退兵据守恒安。他的部众都是中原百姓,很多人抛弃苑君璋前来投降唐朝。苑君璋十分恐惧,于是也向唐朝投降,请求守卫北部边境来赎罪,太上皇答应了他的请求。苑君璋请求订立契约,太上皇派遣雁门人元普赐给他金券。颉利可汗又派人来招降苑君璋,苑君璋犹豫不决,恒安人郭子威劝说苑君璋道:“恒安地势险要,城池坚固,突厥正处于强盛时期,您应当暂且依靠他们来观察形势变化,不能束手受制于人。” 苑君璋于是逮捕元普,把他押送到突厥,再次和突厥联合,多次跟随突厥入侵唐朝。到了这个时候,苑君璋看到颉利可汗政令混乱,知道突厥已经不值得依靠,于是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唐朝。太宗任命苑君璋为隰州都督、芮国公。
有人上书请求太宗清除身边的奸佞之臣,太宗问道:“奸佞之臣是谁?” 那人回答说:“臣身居民间荒野,不能确切知道他们是谁,希望陛下和群臣交谈的时候,有时可以假装发怒来试探他们,那些坚持道理、不屈服于陛下威严的人,就是正直的臣子;那些畏惧陛下威严、顺从陛下旨意的人,就是奸佞的臣子。” 太宗说:“君主,是政令教化的源头;臣子,是政令教化的支流;如果把源头搅浑了,却想要让支流清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君主自己都做欺诈的事情,又怎么能要求臣子正直呢!朕正要用至诚之心治理天下,看到前代的帝王喜欢用权术和小计谋来对待自己的臣子,常常私下里感到羞耻。你的计策虽然很好,但朕不会采纳。”
六月,辛巳日,右仆射、密明公封德彝去世。
壬辰日,太宗再次任命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
戊申日,太宗和身边的大臣讨论周朝和秦朝国运长短的原因,萧瑀回答说:“商纣王荒淫无道,周武王讨伐他,周朝的国运因此长久;秦始皇因为施行暴政,秦朝的国运因此短促。” 太宗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朝取得天下,是顺应民心,所以国运长久;秦朝取得天下,是依靠武力征服,所以国运短促。这就是国运长短不同的原因。大概夺取天下的时候,或许可以凭借武力和叛逆手段,但守护天下的时候,就不能不顺应民心和天道了。” 萧瑀向太宗谢罪,承认自己比不上太宗的见识。崤山以东地区发生严重的旱灾,太宗下诏命令当地官府开仓赈济抚恤灾民,免除当地百姓今年的租税和徭役。
秋季,七月,壬子日,太宗任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长孙无忌和太宗是贫贱时的朋友,再加上他是外戚,又有辅佐太宗登基的功劳,太宗把他当作心腹重臣,对他的礼遇是群臣都比不上的,太宗多次想要任命他为宰相。文德皇后长孙氏坚决请求说:“臣妾已经身居皇后之位,家族的尊贵和荣宠已经达到了极点,实在不愿意让兄弟再执掌国家政务。汉朝的吕氏、霍氏、上官氏家族的祸乱,可以作为刻骨铭心的警戒,希望陛下怜悯体察我的心意!” 太宗没有听从皇后的请求,最终还是任命长孙无忌为宰相。
起初,突厥人的性情淳朴敦厚,政令质朴简略。颉利可汗得到中原人赵德言,对他委以重任。赵德言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大量改变突厥原有的风俗习惯,政令变得繁琐苛刻,突厥百姓开始心生不满。颉利可汗又喜欢信任各部落的胡人,而疏远突厥本族人,胡人贪婪狡诈,反复无常,导致突厥连年征战;恰逢突厥遭遇大雪,积雪深达数尺,各种牲畜大多被冻死,突厥又接连发生饥荒,百姓都忍受着寒冷和饥饿。颉利可汗的财政用度不足,于是加重对各部落的征收,因此突厥内外离心,百姓怨声载道,各部落纷纷反叛,突厥的兵力逐渐衰弱。大臣中很多人请求太宗出兵攻打突厥,太宗以此事询问萧瑀和长孙无忌说:“颉利可汗君臣昏庸暴虐,突厥的灭亡是必然的事情。如今出兵攻打他们,就会违背我们刚刚和他们订立的盟约;不出兵攻打,又恐怕会失去消灭突厥的机会;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萧瑀请求出兵攻打突厥。长孙无忌回答说:“突厥没有侵犯我们的边塞,我们却要违背盟约,劳师动众,这不是帝王之师该有的做法。” 太宗于是停止了出兵的打算。
太宗向公卿大臣询问使国运长久的办法,萧瑀说:“夏、商、周三代实行分封诸侯的制度,所以国运长久;秦朝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君主孤立无援,所以国运短促。” 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朝廷开始产生分封诸侯的议论。
黄门侍郎王珪有一份秘密的奏章,托付给侍中高士廉呈递给太宗,高士廉却把奏章压下来,没有告诉太宗。太宗听说这件事后,八月,戊戌日,将高士廉外放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辛酉日,中书令宇文士及被罢免职务,改任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与处理朝政。其他官员参与朝政的做法,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太宗询问杜淹的品行和才能,杜淹回答说:“隋炀帝将要巡幸江都的时候,召集文武百官询问是去是留的计策,王珪当时担任吏部主事,是唯一一个说不可以去的人。臣亲眼看到了这件事。” 太宗说:“你称赞王珪做得对,那你自己为什么不直言劝谏隋炀帝呢?” 杜淹回答说:“臣当时没有担任重要的职务,又知道即使劝谏,隋炀帝也不会听从,白白送死没有什么好处。” 太宗说:“你知道隋炀帝不能劝谏,为什么还要在他的朝廷里做官呢?既然已经在他的朝廷里做官,又为什么不劝谏他呢?你在隋朝做官,还可以说职位卑微;后来你在王世充的朝廷里做官,地位尊贵显赫,为什么也不劝谏王世充呢?” 杜淹回答说:“臣对王世充不是没有劝谏过,只是他不肯听从罢了。” 太宗说:“王世充如果贤明,能够接纳劝谏,就不应该亡国;如果他残暴不仁,拒绝劝谏,你又怎么能免于灾祸呢?” 杜淹无法回答。太宗说:“如今你可以说是地位尊贵、身负重任了,现在可以直言劝谏了吗?” 杜淹回答说:“臣愿意为陛下拼死劝谏。” 太宗听了之后笑了起来。
辛未日,幽州都督王君廓图谋反叛,在逃亡的路上死去。
王君廓在幽州的时候,骄横放纵,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太宗征召他入朝。幽州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外甥,他委托王君廓捎带一封信给房玄龄,王君廓偷偷打开信,不认识信上的草书,怀疑李玄道在信里告发自己的罪行,走到渭南的时候,他杀死驿站的官吏,然后逃走;他准备逃奔突厥,结果被乡间的百姓杀死。
岭南地区的酋长冯盎、谈殿等人互相攻打,长期没有入朝,岭南各州的官员上奏称冯盎谋反,前后上奏的奏章有十几份;太宗命令将军蔺謩等人征发长江、岭南地区几十个州的兵力,前去讨伐冯盎。魏征劝谏说:“中原地区刚刚平定,岭南地区瘴气弥漫,地势险要,路途遥远,不适合驻扎大量的军队。况且冯盎谋反的迹象还没有形成,不应该轻易调动军队。” 太宗说:“告发冯盎谋反的奏章络绎不绝,怎么能说他谋反的迹象还没有形成呢?” 魏征回答说:“冯盎如果真的谋反,一定会分兵占据险要的地方,攻打劫掠州县。如今告发他谋反已经好几年了,他的军队却没有走出自己的封地,这明显说明他没有谋反。岭南各州的官员既然怀疑他谋反,陛下又不派遣使者前去安抚慰问,他因为害怕被处死,所以不敢入朝。如果陛下派遣一个诚信的使者,向他表明陛下的至诚之心,他会因为免于灾祸而感到高兴,这样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归顺。” 太宗于是下令停止出兵。冬季,十月,乙酉日,太宗派遣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前往岭南安抚冯盎,冯盎于是派遣他的儿子冯智戴跟随使者入朝拜见太宗。太宗说:“魏征让朕派遣一个使者,岭南地区就得以安定,这胜过十万大军的作用,不能不奖赏他。” 于是赏赐给魏征五百匹绢帛。
十二月,壬午日,左仆射萧瑀因为犯事被罢免职务。
戊申日,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等人图谋反叛,被处死。李孝常趁着入朝的机会,留在了京城,他和右武卫将军刘德裕、以及他的外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互相勾结,密谋发动叛乱。长孙安业,是文德皇后的异母兄长,他嗜酒如命,是个品行无赖的人;他的父亲长孙晟去世的时候,长孙无忌和文德皇后都还年幼,长孙安业把他们兄妹二人赶回了舅舅家。等到太宗即位之后,文德皇后没有因为过去的怨恨而计较,对长孙安业的恩惠和礼遇都十分优厚。等到长孙安业谋反的事情败露之后,文德皇后流着眼泪向太宗苦苦求情说:“长孙安业的罪行,确实应当判处死刑。但是他以前对臣妾的薄情寡义,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如果把他处以极刑,人们一定会说这是臣妾的主意,恐怕会连累圣明的朝廷。” 因此长孙安业得以减免死罪,被流放到巂州。
有人告发右丞魏征偏袒自己的亲戚,太宗派遣御史大夫温彦博前去审查这件事,结果查无实据。温彦博向太宗报告说:“魏征做事不注意避开嫌疑,虽然内心没有私心,但也有值得责备的地方。” 太宗命令温彦博去责备魏征,并且对他说:“从今以后,做事应当注意避开嫌疑。” 过了几天,魏征入朝拜见太宗,对太宗说:“臣听说君主和臣子是一个整体,应该彼此竭诚相待;如果君主和臣子之间只注意避开嫌疑,那么国家的兴衰存亡就难以预料了,臣不敢奉诏行事。” 太宗惊讶地说:“朕已经后悔说过那样的话了。” 魏征再次叩拜说:“臣有幸能够侍奉陛下,希望陛下让臣做一个良臣,不要让臣做一个忠臣。” 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什么区别吗?” 魏征回答说:“后稷、契、皋陶,他们和君主同心协力,共同享有尊贵和荣宠,这就是所说的良臣。关龙逄、比干,他们当面指责君主的过失,在朝廷上和君主争辩,最终自己被处死,国家也随之灭亡,这就是所说的忠臣。” 太宗听了之后十分高兴,赏赐给魏征五百匹绢帛。
太宗神情英武刚毅,群臣入朝拜见他的时候,都因为敬畏而举止失措;太宗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每次召见大臣奏事,一定会对他们和颜悦色,希望能够听到他们的规劝和谏言。太宗曾经对公卿大臣说:“人想要看到自己的容貌,必须依靠明亮的镜子;君主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失,必须依靠忠诚的臣子。如果君主固执己见,拒绝劝谏,自以为贤明,而臣子一味阿谀奉承,顺从君主的旨意,那么君主就会失去国家,臣子又怎么能够独自保全呢!就像虞世基等人谄媚侍奉隋炀帝,来保全自己的富贵,隋炀帝被弑杀之后,虞世基等人也被处死。你们应当以此为戒,朝政事务有什么得失,都要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有人上书说秦王府的旧部士兵,应当全部授予武官的职位,征召他们入宫担任宿卫。太宗对他说:“朕以天下为家,只任用贤能的人,难道除了秦王府的旧部之外,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吗!你的这个想法,不是用来向天下人推广朕的恩德的做法。”
太宗对公卿大臣说:“从前大禹开凿山岭,治理洪水,百姓却没有怨恨和诽谤他的,这是因为大禹治水是为了让百姓共同受益。秦始皇大规模修建宫殿,百姓却怨恨反叛他,这是因为秦始皇修建宫殿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损害了百姓的利益。那些华丽的珍宝奇物,固然是人人都想要的东西,但如果放纵自己的欲望,没有节制,那么国家的危亡就会立刻到来。朕曾经想要修建一座宫殿,材料和工匠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鉴于秦朝灭亡的教训,就停止了这项工程。王公贵族以下的大臣,都应当体察朕的这个心意。” 因此在这二十年间,社会风俗淳朴,百姓不穿华丽的丝绸衣服,官府和百姓的府库都很充实。
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朝廷本来设置中书省和门下省,是让它们互相监督检查的,中书省起草的诏敕如果有差错和失误,门下省就应当进行反驳和纠正。每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如果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能够通过辩论和诘难,力求做到最为恰当的处理,那么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别人的正确意见,又有什么损害呢!近来有的官员为了袒护自己的短处,于是和其他官员产生怨恨和隔阂;有的官员为了暂时避免私人恩怨,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也不加以纠正,顺从某一个人的脸色和心意,却给天下百姓带来深重的祸患,这是导致国家灭亡的政治啊。隋炀帝在位的时候,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一味地顺从他的旨意,在那个时候,官员们都自以为聪明,灾祸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等到天下大乱,国家和家庭都灭亡了,虽然这中间有万分之一的人得以幸免,但也会受到当时舆论的谴责,永远无法磨灭。你们应当各自秉公办事,舍弃私心,不要随声附和,人云亦云!”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听说西域的胡商得到了珍贵的珠宝,就剖开自己的肚子,把珠宝藏在里面,有这样的事情吗?” 身边的大臣回答说:“有这样的事情。” 太宗说:“人们都知道那个胡商是因为爱珠宝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官吏因为收受贿赂而触犯法律,和帝王因为放纵自己的奢侈欲望而导致国家灭亡,和那个胡商的可笑行为有什么区别呢!” 魏征说:“从前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一个人非常健忘,搬家的时候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孔子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夏桀和商纣王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性命。’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太宗喜好骑马射箭,孙伏伽劝谏说:“天子居住的时候,有九重宫门的守卫;出行的时候,有严密的警戒和清道,这不是想要刻意显示自己的尊严,而是为了国家和百姓的安全考虑。陛下喜欢亲自骑马射箭,以此来取悦身边的大臣,这是陛下年少时担任秦王时的所作所为,而不是如今身为天子所应当做的事业。这样做既不能安定保养陛下的圣体,也不能给后世子孙树立榜样,臣私下里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太宗听了之后十分高兴。没过多久,太宗任命孙伏伽为谏议大夫。
隋朝选拔官员,每年十一月召集候选者,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结束,候选的人都担心时间太过仓促。到了这个时候,吏部侍郎观城人刘林甫上奏请求一年四季都可以接受候选者的报名,根据官职空缺的情况随时补任官职,人们都认为这样很便利。
唐朝初年,士大夫们因为经历了战乱流离之后,都不愿意出来做官,导致官员的数量不足。尚书省下达文书到各州,要求各州派遣人员到京城参加选官考试,各州官府以及朝廷的使者大多用临时的文书直接任命官员。到了这个时候,朝廷将这些临时任命的官员全部罢免,勒令他们前往京城参加选官考试,前来参加考试的人有七千多人,刘林甫根据每个人的才能,合理地授予官职,让每个人都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当时的人都称赞他的做法。太宗下诏,因为关中地区的粮食价格昂贵,开始分一部分人到洛州参加选官考试。
太宗对房玄龄说:“设置官职,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而不在于官员的数量多。” 命令房玄龄精简合并官员,最终留下的文武官员总共六百四十三人。
隋朝的秘书监、晋陵人刘子翼,学问品行俱佳,性情刚正耿直,朋友如果有过错,他常常当面斥责。李百药经常称赞他说:“刘四这个人,就算是骂人,别人终究也不会怨恨他。” 这一年,朝廷下诏征召刘子翼入朝为官,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没有前来。
鄃县县令裴仁轨私自役使衙门里的门夫,太宗大怒,想要斩杀他。殿中侍御史、长安人李乾佑劝谏说:“法律,是陛下和天下百姓所共同拥有的,不是陛下独有的。如今裴仁轨犯的是轻罪,却要被处以极刑,臣担心百姓会因此手足无措。” 太宗听了之后很高兴,赦免了裴仁轨的死罪,并任命李乾佑为侍御史。
太宗曾经在谈话中提到关中和崤山以东的人,言语间流露出对两地人的看法有所不同。殿中侍御史、义丰人张行成跪下上奏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应该有东部和西部的地域偏见;陛下这样说,恐怕会向天下人显示出胸襟狭隘。” 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重重地赏赐了他。从此以后,每当朝廷有重大的政务商议,太宗常常让他参与讨论。
起初,突厥强盛起来之后,敕勒各部落被迫分散迁徙,其中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个部落,都居住在沙漠以北的地区,风俗习惯大体上和突厥相同;薛延陀部在这些部落中最为强大。
西突厥的曷萨那可汗正处于强盛时期,敕勒各部落都臣服于他。曷萨那可汗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各部落都心怀怨恨。曷萨那可汗诛杀了敕勒各部落的酋长一百多人,敕勒各部落于是相继反叛,共同推举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住在贪于山的北面。又推举薛延陀部的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居住在燕末山的北面。等到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兵力重新振作起来之后,薛延陀和契苾这两个部落都去掉了可汗的称号,向射匮可汗称臣。
回纥等六个部落居住在郁督军山,向东归附于突厥的始毕可汗。后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的势力衰落,乙失钵的孙子夷男率领他的部落七万多户人家,归附于颉利可汗。颉利可汗政令混乱,薛延陀部就和回纥、拔野古等部落相继反叛。颉利可汗派遣他哥哥的儿子欲谷设率领十万骑兵讨伐他们,回纥部落的酋长菩萨率领五千骑兵,和欲谷设在马鬣山交战,大败欲谷设的军队。欲谷设逃走,菩萨追击到天山,欲谷设的部众大多被俘虏,回纥部落从此大振。薛延陀部又击败了颉利可汗的四名设官,颉利可汗已经无法控制各部落。
颉利可汗的势力越发衰落,国内的百姓纷纷离散。恰逢突厥遭遇大雪,平地积雪深达数尺,牛羊马匹大多被冻死,百姓陷入严重的饥荒。颉利可汗担心唐朝会趁机攻打自己,于是率领军队进入朔州边境,扬言要打猎,实际上是在防备唐朝。鸿胪卿郑元璹出使突厥返回朝廷,对太宗说:“戎狄的兴衰,专门以牛羊马匹的繁盛与否作为征兆。如今突厥百姓饥饿,牲畜瘦弱,这是他们将要灭亡的预兆,不出三年,突厥必然灭亡。” 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群臣大多劝说太宗趁机攻打突厥,太宗说:“我们刚刚和突厥订立盟约,却要背弃盟约,这是不讲信用;利用别人的灾祸来谋取利益,这是不仁义;趁着别人陷入危难而取胜,这是不勇武。就算突厥的部落全部反叛,牲畜全部死光,朕终究也不会攻打他们,一定要等到他们犯下罪过,然后再出兵讨伐。”
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派遣真珠统俟斤和高平王李道立一起来到唐朝,进献镶嵌着一万颗钉子的宝钿金带,以及五千匹马,请求迎娶唐朝的公主。颉利可汗不愿意让唐朝和西突厥和亲,多次派遣军队入侵唐朝边境,又派人对统叶护可汗说:“你想要迎娶唐朝的公主,必须经过我国的领土。” 统叶护可汗对此十分忧虑,和亲的事情最终没有成功。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贞观二年(戊子,公元 628 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右仆射长孙无忌被罢免职务。当时有人上密表称长孙无忌权势和恩宠过于显赫,太宗把密表拿给长孙无忌看,说:“朕对你完全没有怀疑,如果我们各自心怀所闻却不说出来,那么君臣之间的心意就无法相通了。” 太宗又召集文武百官,对他们说:“朕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朕看待长孙无忌就像看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不是其他人能够离间的。” 长孙无忌自己担心功高震主,权势过盛,坚决请求辞去职务,皇后又极力为他求情,太宗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朝廷设置六司侍郎,作为六部尚书的副手;同时设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日,吐谷浑侵犯岷州,岷州都督李道彦率军击退了他们。
丁巳日,太宗将汉王李恪改封为蜀王,卫王李泰改封为越王,楚王李佑改封为燕王。太宗问魏征说:“君主怎么做才能做到圣明,怎么做就会变得昏庸?” 魏征回答说:“广泛听取不同的意见就能做到圣明,偏听偏信就会变得昏庸。从前唐尧虚心向百姓询问情况,所以有苗氏的恶行才能够传到他的耳朵里;虞舜广开言路,明察四方,所以共工、鲧、欢兜这些奸臣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最终酿成望夷宫被杀的灾祸;梁武帝偏信朱异,最终招致台城被囚禁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最终导致彭城阁的政变。所以君主广泛听取意见,接纳劝谏,那么权贵大臣就不能蒙蔽君主,而下面的民情也能够上达君主。” 太宗说:“说得好!”
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的时候,天下发生大旱,隋文帝不允许官府赈济百姓,反而让百姓前往崤山以东地区寻找食物谋生。等到隋文帝末年的时候,天下的粮食储备足够供应五十年。隋炀帝依仗着国家的富饶,奢侈之心没有满足,最终导致亡国。只要让粮仓里的储备足够防备灾年,其余的储备又有什么用呢!”
二月,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人们都说天子最为尊贵,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朕却不是这样,对上畏惧皇天的监察,对下畏惧群臣的注视,兢兢业业,还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天意,不能满足百姓的期望。” 魏征说:“这确实是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希望陛下能够始终保持谨慎,善始善终,那就好了。”
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处理政务,没有比公正无私更重要的了。从前诸葛亮把廖立、李严流放到南夷地区,诸葛亮去世之后,廖立、李严都悲痛哭泣,甚至有人为诸葛亮而死,如果不是公正无私,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另外,高颎担任隋朝的宰相,公正无私,懂得治国的根本,隋朝的兴亡,就维系在高颎的生死之上。朕既然仰慕前代的圣明君主,你们也不可以不效仿前代的贤明宰相。”
三月,戊寅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壬子日,大理少卿胡演进呈每月关押囚犯的名册;太宗下令从今以后,凡是判处死刑的案件,都要让中书省、门下省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尚书省的官员共同商议,希望这样能够避免冤案和滥用刑罚。不久之后,太宗召见囚犯,当轮到岐州刺史郑善果的时候,太宗对胡演说:“郑善果虽然犯了罪,但他的官品并不低,怎么能让他和其他囚犯混在一起呢。从今以后,三品以上的官员犯罪,不需要押解前来和其他囚犯一起排队候审,只需要让他们在朝堂上等候处置的命令就可以了。”
关内地区发生旱灾和饥荒,很多百姓卖掉自己的子女来换取衣食;己巳日,太宗下诏命令拿出皇宫府库中的金银布帛,赎回那些被卖掉的子女,让他们回到父母的身边。庚午日,太宗下诏,因为去年连绵大雨,今年又遭遇旱灾、蝗灾,赦免天下罪犯。诏书的大致内容是:“如果能够让粮食丰收,天下安宁,就算把这些灾祸转移到朕的身上,来保全天下万国,这也是朕所愿意的,朕心甘情愿,毫无吝惜。” 恰逢各地天降大雨,百姓都非常高兴。
夏季,四月,己卯日,太宗下诏说:“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战乱之后又发生饥荒,饿死的人尸骨遍野,触目惊心,应当命令各地官府将这些尸骨收殓埋葬。”
起初,突厥的突利可汗在幽州的正北方建立牙帐,主管突厥东部的事务,奚、霫等几十个部落大多反叛突厥,前来归附唐朝。颉利可汗因为突利可汗失去部众而责备他。等到薛延陀、回纥等部落击败欲谷设之后,颉利可汗派遣突利可汗前去讨伐,突利可汗的军队再次战败,他只率领轻骑逃回。颉利可汗大怒,将突利可汗囚禁了十几天,并且鞭打他,突利可汗从此心怀怨恨,暗中谋划反叛颉利可汗。颉利可汗多次向突利可汗征调军队,突利可汗都不给,还上表请求入朝归附唐朝。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从前突厥强盛的时候,拥有百万精锐骑兵,侵扰中原,因此骄横放纵,从而失去了民心。如今突利可汗主动请求入朝归附,如果不是陷入困窘的境地,怎么会愿意这样做呢!朕听到这个消息,既高兴又感到畏惧。为什么呢?突厥衰落,那么我国的边境就会安宁,所以感到高兴。但是朕如果治国无道,将来也可能会像突厥一样衰落,怎么能不感到畏惧呢!你们应当不惜一切,直言进谏,来辅佐朕弥补不足之处。” 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可汗,丁亥日,突利可汗派遣使者前来唐朝求救。太宗和大臣们商议说:“朕和突利可汗结为兄弟,他如今有急难,朕不能不救。但是颉利可汗也和朕订立过盟约,这该怎么办呢?” 兵部尚书杜如晦说:“戎狄向来不讲信用,终究会违背盟约,如今不趁着他们内乱的时机攻取突厥,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攻取陷入混乱的国家,欺侮将要灭亡的政权,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丙申日,契丹部落的酋长率领他的部落前来归附唐朝。颉利可汗派遣使者前来唐朝,请求用梁师都来交换契丹部落,太宗对使者说:“契丹和突厥是不同的种族,如今契丹前来归附我国,你们为什么要索要他们!梁师都是中原人,盗取我国的土地,残害我国的百姓,突厥却收留庇护他,我国出兵讨伐他,突厥就出兵救援,梁师都如今就像鱼在锅里游动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我国擒获!就算我们得不到他,也终究不会用归附我国的百姓去交换他。”
在此之前,太宗知道突厥政令混乱,已经不能庇护梁师都,于是写信晓谕梁师都,劝他归降,梁师都没有听从。太宗派遣夏州都督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谋划对付梁师都,刘旻等人多次派遣轻骑践踏梁师都属地的庄稼,又大量施行反间计,离间梁师都君臣之间的关系,梁师都的国力逐渐空虚,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梁师都手下的名将李正宝等人谋划捉拿梁师都,事情泄露,李正宝等人逃奔唐朝,从此以后,梁师都的君臣之间更加互相猜忌。刘旻等人知道攻取梁师都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上表请求朝廷出兵。太宗派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率军攻打梁师都,又派遣刘旻等人据守朔方东城,进逼梁师都。梁师都率领突厥军队来到朔方东城下,刘兰成命令士兵们放倒军旗,停止击鼓,紧闭城门,不出战。梁师都在城外驻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悄悄撤军逃走,刘兰成率领军队追击,大败梁师都的军队。突厥出动大军救援梁师都,柴绍等人率领的军队在距离朔方几十里的地方,和突厥军队遭遇,唐军奋勇出击,大败突厥军队,于是包围了朔方城。突厥军队不敢再出兵救援,朔方城内的粮食已经吃完。壬寅日,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死梁师都,献城投降唐朝,朝廷将朔方的土地设置为夏州。
太常少卿祖孝孙认为南朝梁、陈的音乐大多带有吴地、楚地的风格,北朝周、齐的音乐大多带有胡地、夷地的风格,于是斟酌南北音乐的长处,参考古代的音乐韵律,创作了《唐雅乐》,总共分为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太宗下诏命令协律郎张文收和祖孝孙一起修订审定。六月,乙酉日,祖孝孙等人向太宗进献新创作的雅乐。太宗说:“礼乐,大概是圣人根据实际情况,顺应人情而设立的教化手段罢了,国家治理的兴盛和衰败,难道是由礼乐决定的吗?” 御史大夫杜淹说:“北齐将要灭亡的时候,创作了《伴侣曲》;陈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创作了《玉树后庭花》,这些乐曲的声调充满了哀怨和愁思,路过的人听到之后都忍不住悲伤哭泣,怎么能说国家治理的兴盛和衰败不在于音乐呢!” 太宗说:“不是这样的。音乐能够感染人的情绪,所以心情愉悦的人听到音乐就会高兴,心情忧伤的人听到音乐就会悲伤,悲伤和高兴的情绪在于人的内心,而不是由音乐本身决定的。将要灭亡的国家,百姓必定生活得愁苦不堪,所以听到音乐就会感到悲伤。如今这两首乐曲都还存在,朕为你演奏它们,你难道会感到悲伤吗?” 右丞魏征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仅仅是玉帛之类的礼器吗!乐啊乐啊,难道仅仅是钟鼓之类的乐器吗!’音乐的精髓确实在于人心和睦,而不在于声音本身。”
臣司马光说:臣听说古代的巧匠垂,能够用眼睛测定方圆,用心思度量曲直,但是他不能把这种技能直接传授给别人,他用来教导别人的,一定是圆规和直尺罢了。圣人不用费力就能言行得当,不用思考就能获得智慧,但是他们不能把这种天赋直接传授给别人,他们用来教导别人的,一定是礼乐罢了。礼,是圣人亲身践行的准则;乐,是圣人内心所喜爱的事物。圣人践行中正之道,喜爱和谐之音,又想要和天下百姓共同享有,流传百世,于是创作了礼乐。所以工匠拿着垂所传授的圆规和直尺来制作器物,这也是垂的功劳;君主推行五帝、三王所制定的礼乐,用它来治理天下,这也是五帝、三王的治国之道。五帝、三王离开世间已经很久了,后世的人看到他们所制定的礼,就知道他们所践行的准则;听到他们所创作的乐,就知道他们所喜爱的事物,就像他们还鲜明地存在于世间一样。这难道不是礼乐的功劳吗?礼乐有根本和形式之分:中正和谐的内涵是根本;仪容和声音是形式;二者缺一不可,不能偏废。古代的帝王坚守礼乐的根本,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内心;践行礼乐的形式,从来没有片刻远离过自身。礼乐从家庭兴起,彰显于朝廷,普及到乡里邻里,传播到诸侯各国,流布于天下四海,从祭祀、军旅到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事情不包含在礼乐之中;像这样持续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教化才能遍及天下,达到凤凰来朝的太平盛世。如果没有礼乐的根本,而仅仅追求礼乐的形式,就算一天之内施行礼乐,而之后一百天都舍弃它,想要用这种方式移风易俗,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汉武帝设置协律都尉,创作歌曲来歌颂上天降下的祥瑞,音乐不能说不优美,但是最终还是免不了颁布罪己诏来安慰百姓。王莽设立羲和官职,考订音律,音律不能说不精确,但是最终还是不能挽救自己在渐台被杀的灾祸。晋武帝制定笛尺,调和金石乐器,音律不能说不详尽,但是最终还是不能平息平阳的灾祸。梁武帝设立四件乐器,调和八音,音律不能说不明察,但是最终还是不能避免台城被囚禁的耻辱。既然这样,那么舜帝的《韶乐》、夏禹的《夏乐》、商汤的《濩乐》、周武王的《武乐》,这些乐曲都还存在于世间,如果国家治理的其他方面不足以与之相称,那么这些乐曲连一个人都不能感化,更何况是感化天下四海的百姓呢!这就好像拿着垂的圆规和直尺,却没有工匠和材料,坐着等待器物制成,最终是不可能得到的。更何况北齐、陈朝的君主荒淫昏庸,他们所创作的亡国之音,就算在朝堂上暂时演奏,又怎么能改变一代人的悲哀和快乐呢!而太宗却轻率地说国家治理的兴盛和衰败不在于音乐,为什么发表言论如此轻率,并且轻率地否定圣人的教诲到了这种地步呢?
礼,不仅仅是指威仪礼节,但是如果没有威仪礼节,那么礼就无法得以施行。乐,不仅仅是指声音曲调,但是如果没有声音曲调,那么乐就无法得以展现。就好像一座山,取走其中的一捧土、一块石头,就说它不是山,这是不可以的;但是如果把所有的泥土和石头都去掉,那么山又在哪里呢!所以说:“没有根本,就不能树立;没有形式,就不能施行。” 怎么能因为北齐、陈朝的音乐在当今没有应验,就说音乐对于国家的治乱没有益处呢,这和看到拳头大的石头就轻视泰山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真的像太宗所说的那样,那么五帝、三王创作音乐就都是虚妄的事情了。君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会选择存而不论。实在是可惜啊!
戊子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阅读《隋炀帝集》,发现其中的文辞深奥渊博,隋炀帝也知道称赞尧、舜,贬斥桀、纣,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却和他的言论完全相反呢!” 魏征回答说:“君主即使圣明睿智,也应当虚心接纳别人的意见,这样有智慧的人就会献上他们的谋略,勇敢的人就会竭尽他们的力量。隋炀帝依仗着自己出众的才智,骄横自负,刚愎自用,所以嘴上说着尧、舜的言论,而实际做的却是桀、纣的行径,自己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太宗说:“前代的教训离我们不远,这是我们应当引以为戒的啊!”
京城地区出现蝗虫。辛卯日,太宗进入皇宫的苑囿,看到蝗虫,拾取了几只,祈祷说:“百姓把粮食当作性命,而你们却把粮食吃掉,你们如果真的有灵性,就宁可吃朕的肺肠吧。” 说完举起手就要把蝗虫吞下去,身边的大臣劝谏说:“这些是害虫,吃下去可能会生病。” 太宗说:“朕为百姓承受灾祸,又怎么会躲避生病呢!” 于是把蝗虫吞了下去。这一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
太宗说:“朕每次临朝听政,想要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思考多次。担心所说的话会对百姓造成损害,所以不轻易多说。” 给事中、掌管起居注事务的杜正伦说:“臣的职责是记录陛下的言论,陛下的言论如果有失误,臣一定会记录下来,这不仅仅会对当今造成损害,恐怕还会让陛下在后世受到讥讽。” 太宗听了之后很高兴,赏赐给他二百段布帛。
太宗说:“梁武帝君臣只知道谈论佛教的苦行和空寂之道,侯景之乱爆发的时候,文武百官连马都不会骑。梁元帝被北周的军队围困的时候,还在讲解《老子》,文武百官穿着军装听讲。这些都值得我们深刻引以为戒。朕所喜好的,只有尧、舜、周公、孔子的治国之道,朕认为这些道理就像鸟有翅膀,鱼有水一样,失去它们就会死亡,片刻都不能没有啊。”
太宗因为辰州刺史裴虔通是隋炀帝的旧臣,曾经特别受到隋炀帝的宠信和任用,但是裴虔通却亲手弑杀了隋炀帝。虽然时事变迁,朝代更替,朝廷也多次颁布大赦令,裴虔通侥幸没有被灭族,但是太宗认为不可以再让他担任官职,治理百姓,于是下诏将裴虔通削除官籍,流放到欢州。裴虔通常常说 “我亲手铲除了隋朝的皇室,为大唐的建立开辟了道路”,自认为立下了功劳,脸上颇有不满的神色。等到获罪流放之后,他满怀怨恨而死。
秋季,七月,太宗下诏将宇文化及的党羽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长史唐奉义、隋朝的武牙郎将元礼全部削除官籍,流放到边远地区。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古语有这样的说法:‘大赦天下,是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之内两次大赦天下,善良的人就会闭口不言。’滋长杂草,就会危害好的庄稼;赦免有罪的人,就会残害善良的百姓。所以朕即位以来,不想多次颁布大赦令,就是担心小人会依仗着赦免令而轻易触犯法律的缘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