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着雍困敦年(戊子,公元 628 年)九月,止于重光单阏年(辛卯,公元 631 年),共计三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二年(戊子,公元 628 年)
九月,丙午日,朝廷初次下令,退休官员的官位品级在其原本官职品级之上。
太宗说:“近来看到群臣屡次上表祝贺祥瑞之事。如果家家户户衣食充足,生活富足,就算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如果百姓忧愁怨恨,就算有很多祥瑞,也逃不过成为桀、纣那样的暴君。北魏时期,官员曾焚烧连理木,煮食白野鸡,难道这就能称得上是天下大治吗!” 丁未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只有大的祥瑞可以上奏朝廷,让朕知道,其余各种小的祥瑞,只需申报相关部门备案即可。” 曾经有白鹊在皇宫寝殿的槐树上筑巢,鸟巢的形状左右对称,就像腰鼓一样,身边的大臣都向太宗称贺。太宗说:“我常常嘲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真正的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只白鹊筑巢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 于是下令毁掉鸟巢,将白鹊放飞到野外。
天气长时间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奏说:“往年虽然放出过一些宫女,但我私下听说太上皇的宫殿以及后宫之中,没有用处的宫女还有很多。这不仅白白耗费衣食钱财,而且深宫之中阴气郁积,也足以导致旱灾发生。” 太宗说:“妇女被幽禁在深宫之中,实在是值得怜悯。她们除了打扫庭院之外,也没有别的用处,应该把她们都放出去,任凭她们寻找配偶。” 于是派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从后宫西门挑选宫女放出宫去,前后总共放出三千多人。
己未日,突厥侵犯唐朝边境。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修复古代的长城,征发百姓去守卫城堡关隘,太宗说:“突厥灾害变故接连不断,颉利可汗不但不心怀畏惧、修养德行,反而更加暴虐,以至于骨肉至亲互相攻伐,灭亡之日就在眼前。朕正要为各位扫清沙漠中的突厥,哪里用得着劳累百姓到远方去修筑关塞堡垒呢!”
壬申日,朝廷任命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担任司农卿的时候,司农少卿赵元楷擅长搜刮民财,窦静十分鄙视他的行为,曾对下属官员大声说:“隋炀帝奢侈无度,横征暴敛,司农寺这个部门非赵元楷这样的人不可;如今天子勤俭节约,爱护百姓,赵元楷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赵元楷听后,感到十分羞愧。
太宗问王珪说:“近代治理国家的君主,德行功业都比不上古代的君主,这是什么原因呢?” 王珪回答说:“汉代尊崇儒家学说,宰相大多任用精通经术的儒生,所以社会风俗淳朴敦厚;近代重视文辞章句,轻视儒家思想,处理政务掺杂着法律条文,这就是国家治理教化日益衰败的原因。” 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
冬季,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为贪污获罪,太宗认为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双全,廉洁公平,公正耿直,于是征召他入朝,晓谕他说:“交趾地区长久以来没有得到合适的官员治理,需要你前去镇守安抚。” 卢祖尚叩拜谢恩之后退出朝堂,不久之后就后悔了,以旧病复发为由推辞任命。太宗派遣杜如晦等人传达旨意说:“普通百姓尚且重视承诺,坚守信用,你为什么已经答应了朕,却又反悔呢!” 卢祖尚坚决推辞。戊子日,太宗再次召见卢祖尚,晓谕他接受任命,卢祖尚仍然固执地拒绝,不肯前往。太宗大怒说:“朕下令派遣的人,却不能执行命令,这样怎么治理国家!” 于是下令将卢祖尚在朝堂之上斩首,不久之后就后悔了。有一天,太宗和身边的大臣谈论说:“北齐文宣帝这个人怎么样?” 魏征回答说:“文宣帝性情狂暴,但是别人和他争辩的时候,如果道理在对方一边,他就会听从对方的意见。曾经有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朝回来,朝廷任命他为光州长史,魏恺不肯赴任,杨遵彦上奏弹劾他。文宣帝大怒,召见魏恺责问他。魏恺说:‘我先前担任大州的长史,功劳卓着,没有过失,如今却被调任小州的长史,所以我不愿意去。’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说的话有道理,你赦免他吧。’这就是文宣帝的长处啊。” 太宗说:“确实是这样。先前卢祖尚虽然违背了作为人臣的道义,但朕杀了他,也确实过于残暴了,由此说来,朕还比不上文宣帝啊!” 于是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爵和门荫特权。
魏征的相貌身材都比不上普通人,但是他有胆识谋略,善于扭转君主的心意,常常冒犯君主的威严,直言劝谏;有时候遇到太宗大怒,魏征的神色也丝毫不变,太宗也会因此收敛威严。有一次,魏征请假去祭扫祖坟,回来之后,对太宗说:“人们都说陛下想要驾临南山,宫外已经严阵以待,整装完毕,但是最终却没有出行,这是什么原因呢?” 太宗笑着说:“起初朕确实有驾临南山的想法,但是担心你会责怪,所以就中途停止了。” 太宗曾经得到一只好鹞鹰,放在手臂上把玩,远远望见魏征走过来,就把鹞鹰藏进怀里;魏征上奏政事,故意长时间不停下来,鹞鹰最终闷死在太宗的怀里。
十一月,辛酉日,太宗在圜丘举行祭天典礼。
十二月,壬午日,朝廷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太宗曾经在闲暇的时候,和王珪交谈,有一位美貌的女子在旁边侍奉,太宗指着女子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然后把她纳为姬妾。” 王珪离开座位,恭敬地说:“陛下认为庐江王纳她为姬妾,是对的呢,还是不对的呢?” 太宗说:“杀了别人的丈夫,却娶他的妻子,这当然是不对的,你为什么还要问对错呢!” 王珪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国灭亡的原因,是因为郭国君主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他们,但是齐桓公自己却抛弃了进谏的贤臣,管仲认为齐桓公的做法和郭国君主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这个美女还在陛下的身边侍奉,臣认为陛下的心里是认同庐江王的做法的。” 太宗听后很高兴,立即把这个女子送出宫去,让她回到自己的亲族身边。
太宗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女学习音乐,祖孝孙的教导不符合太宗的心意,太宗责备了他。温彦博、王珪劝谏说:“祖孝孙是一位高雅的士人,如今陛下却让他去教宫女,教导不好还要责备他,臣私下里认为这样做不合适。” 太宗发怒说:“朕把你们当作心腹重臣,你们应当竭尽忠心,正直行事,来侍奉朕,你们竟然附和下属,欺骗君主,为祖孝孙说情吗?” 温彦博连忙叩拜谢罪。王珪却不叩拜,说:“陛下责备臣要忠心正直,如今臣所说的话,难道有私心偏袒吗!这是陛下辜负了臣,不是臣辜负了陛下。” 太宗沉默不语,随后作罢。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接纳劝谏确实是一件难事,朕昨天责备了温彦博、王珪,至今还感到后悔。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就不敢畅所欲言了。”
太宗说:“为朕养育百姓的人,就是都督、刺史,朕常常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着躺着都能看到,他们在任上的善恶事迹,朕都会标注在名字的下面,用来作为罢免或者升迁的依据。县令尤其贴近百姓,不能不慎重选择。” 于是下令朝廷内外五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能够胜任县令职位的人,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
太宗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事情,这是一种败坏风气的坏事。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可能一个人独自完成,必定会和别人一起谋划,哪里用得着担心事情不会败露,又何必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案件,官府都不要受理,还要把告发的奴仆斩首。”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他的伯父杀死;他的伯父自立为可汗,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西突厥的百姓不服莫贺咄的统治,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肯接受。统叶护可汗的儿子咥力特勒为了躲避莫贺咄的迫害,逃亡到康居国,泥孰派人把他迎接回来,拥立他为可汗,这就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肆叶护可汗和莫贺咄可汗互相攻伐,战争连年不断,两人都派遣使者前来唐朝请求和亲。太宗没有答应,说:“你们的国家正处于内乱之中,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怎么能谈论和亲的事情呢!” 并且晓谕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地盘,不要再互相攻伐。于是西域各国以及之前臣服于西突厥的敕勒各部落,都纷纷反叛。
突厥北部边境的各个部族,大多背叛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薛延陀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接受。太宗正图谋对付颉利可汗,于是派遣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路携带册封文书,任命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给他战鼓和大旗。夷男十分高兴,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在大漠以北的郁督军山下建立牙帐,他的势力范围向东到达靺鞨,向西连接西突厥,向南靠近沙漠,向北抵达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等部落都归附于他。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三年(己丑,公元 629 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太宗到太庙祭祀祖先;癸亥日,太宗在东郊举行耕种藉田的典礼。
僧人法雅因为散布妖言惑众被处死。司空裴寂曾经听过法雅的妖言,辛未日,裴寂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遣送回乡。裴寂请求留在京城,太宗数落他说:“论你的功劳,怎么能达到今天的地位!你之所以位居群臣之首,不过是因为太上皇对你的恩泽罢了。武德年间,贿赂之风盛行,朝廷的纲纪法令紊乱不堪,这些都是你的责任,朕只是因为你是先帝的旧臣,不忍心对你依法严惩。你能够回到家乡守护祖坟,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裴寂于是回到蒲州。不久之后,裴寂又因为受到狂人信行的牵连获罪,信行说裴寂有天命,会当皇帝,裴寂没有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按照法律应当判处死刑;最终裴寂被流放到静州。恰逢静州的山羌发动叛乱,有人说叛军劫持裴寂,拥立他为头领。太宗说:“裴寂本来应当被处死,是朕赦免了他的死罪,他肯定不会参与叛乱的。” 不久之后,就听说裴寂率领家仆击败了叛军。太宗感念裴寂辅佐先帝登基的功劳,征召他入朝,裴寂却在途中去世。
二月,戊寅日,朝廷任命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征为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三月,己酉日,太宗亲自审查关押在狱中的囚犯。有一个名叫刘恭的囚犯,脖子上天生有一个 “胜” 字的纹路,他自己说 “应当会战胜天下,成为君主”,因此被关押入狱。太宗说:“如果上天将要让他兴起,就不是朕能够铲除的;如果他没有天命,脖子上的‘胜’字纹路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下令释放了刘恭。
丁巳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泛访求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这才是宰相的职责啊。近来听说你们每天受理诉讼案件,忙得没有空闲,这样怎么能帮助朕寻求贤才呢!” 于是下令 “尚书省的琐碎事务都交给左右丞处理,只有重大的事情需要上奏的,才呈报给仆射。”
房玄龄通晓政务,又兼具文才学识,日夜尽心尽力处理朝政,唯恐有一件事情处置不当;他执法宽厚公平,听到别人有长处,就好像自己拥有一样,选拔人才不求全责备,不拿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他和杜如晦引荐提拔士大夫,常常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至于朝廷的官署机构设置、规章制度,都是由他们两人共同制定的。太宗每次和房玄龄谋划政事,一定会说:“非杜如晦不能做出决断。” 等到杜如晦到来,最终还是采用房玄龄的计策。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的缘故啊。两人配合默契,同心协力为国家效力,所以唐代称赞贤明的宰相,首推房玄龄和杜如晦。房玄龄虽然蒙受太宗的宠信优待,但有时候也会因为事情受到太宗的谴责,每次他都会接连几天到朝堂之上,跪拜磕头请罪,恐惧得好像无地自容一样。
房玄龄负责监修国史,太宗对他说:“近来阅读《汉书》,里面记载了《子虚赋》《上林赋》,这些文章辞藻浮华,没有实际用处。凡是官员上书议论政事,言辞恳切、道理正直的,不管朕是否听从采纳,都应当记载到国史之中。”
夏季,四月,乙亥日,太上皇迁居到弘义宫,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太宗开始到太极殿上朝听政,对身边的大臣说:“中书省、门下省,是朝廷的机要部门,诏书敕令有不合适的地方,都应该议论辩驳,坚持己见。近来我只看到大臣们一味顺从,没有听到不同的意见。如果中书省、门下省只是负责传递文书,那么谁不能胜任呢,又何必挑选有才能的人来担任呢!” 房玄龄等人都磕头谢罪。按照旧的制度:凡是遇到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发表自己的见解,都要在文书上署名,这叫做 “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负责审核这些文书,给事中、黄门侍郎负责反驳纠正其中的错误。太宗开始重申这些旧的制度,从此以后,朝廷很少有处理失误的事情。
茌平人马周,客居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的家里。六月,壬午日,朝廷因为旱灾,下诏命令文武百官尽情上书议论朝政的得失利弊。常何是一介武夫,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马周就代替他撰写了二十多条有利于国家的建议。太宗对常何的才能感到十分惊奇,就问他是怎么写出来的,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能够写出来的,是臣的门客马周为臣起草的。” 太宗立即下令征召马周入朝;马周还没有赶到,太宗就派遣使者催促了好几批。等到马周入朝拜见太宗,太宗和他交谈,十分高兴,下令让他在门下省当值,不久之后任命他为监察御史,马周奉命出使,非常符合太宗的心意。太宗认为常何能够识别人才,赏赐给他三百匹绢帛。
秋季,八月,己巳朔日,出现日食。
丙子日,薛延陀毗伽可汗派遣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进贡,太宗赐给他宝刀和宝鞭,对他说:“你所统领的部落中,犯了大罪的人就用这把刀斩杀他,犯了小罪的人就用这根鞭子抽打他。” 夷男听后十分高兴。突厥颉利可汗得知后大为恐惧,开始派遣使者向唐朝称臣,请求迎娶唐朝的公主,行女婿的礼节。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奏,陈述可以攻取突厥的理由,认为:“第一,颉利可汗放纵私欲,肆意施暴,诛杀忠臣良将,亲近奸佞小人。第二,薛延陀等各个部落都已经反叛突厥。第三,突利可汗、拓设、欲谷设都获罪于颉利可汗,在突厥境内无地自容。第四,塞北地区霜冻来得早,粮食匮乏断绝。第五,颉利可汗疏远突厥本族的人,亲信重用各个部落的胡人,胡人反复无常,大唐大军一旦兵临突厥,他们必定会发动内乱。第六,有很多中原人被掳掠到突厥北部,近来听说他们到处聚集,占据险要的山地自保,大唐大军一旦出塞讨伐突厥,他们自然会起兵响应。” 太宗因为颉利可汗已经请求和亲,却又援助梁师都,丁亥日,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率军讨伐突厥,任命张公谨为副将。
九月,丙午日,突厥的九位俟斤率领三千骑兵前来投降唐朝。戊午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等部落的酋长一同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唐朝。
冬季,十一月,辛丑日,突厥侵犯唐朝河西地区,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率军迎战,击败突厥军队,俘获一千多人。
太宗派遣使者前往凉州,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一只上好的猎鹰,使者暗示李大亮把猎鹰献给太宗,李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外出打猎了,但是使者却前来索要猎鹰。如果索要猎鹰是陛下的意思,那就严重违背了陛下往日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做主,那就是陛下任用了不合适的人。” 癸卯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李大亮可以称得上是忠诚正直啊。” 亲自写下诏书褒奖赞美他,赐给他胡瓶和荀悦所着的《汉纪》。
庚申日,朝廷任命并州都督李世积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各路大军总共十万多人,都接受李靖的指挥调度,兵分几路出击突厥。
乙丑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攻打突厥军队,击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辰日,突利可汗入朝拜见太宗,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从前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缘故,向突厥称臣,朕常常为此感到痛心。如今突厥的单于向朕跪拜行礼,朕差不多可以洗刷从前的耻辱了。”
壬午日,靺鞨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说:“靺鞨远道而来进贡,大概是因为突厥已经臣服于大唐的缘故。从前有人说抵御戎狄没有上策,朕如今治理好中原地区,四方的夷狄就会自动前来臣服,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策略吗!”
癸未日,右仆射杜如晦因为生病辞去官职,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太宗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易经》上说‘君子要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言语谦逊,内心充盈,外表看起来好像空无一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孔颖达详细解释了这句话的含义,并且说:“不仅仅是普通人应该这样,帝王也应该这样。帝王内心蕴含着神明的智慧,外表应当保持沉静无为,所以《易经》又说‘用蒙昧来涵养正道,用韬光养晦的方式来治理百姓’。如果帝王身居至高无上的尊位,却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凭借才能欺凌别人,掩饰自己的过错,拒绝接受劝谏,那么下面的民情就无法上达,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啊。” 太宗十分赞赏他的话。
庚寅日,突厥郁射设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投降唐朝。
闰十二月,丁未日,东谢部落的酋长谢元深、南谢部落的酋长谢强入朝拜见太宗。各个谢姓部落都是南蛮的分支,居住在黔州的西面。太宗下诏将东谢部落的居住地设置为应州,南谢部落的居住地设置为庄州,隶属于黔州都督府管辖。
这个时候,远方的各国前来唐朝朝贡的络绎不绝,他们的服装都奇特怪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绘制《王会图》,把这些国家的使者以及他们的服饰记录下来,流传后世,太宗同意了他的请求。
乙丑日,牂柯部落的酋长谢能羽以及充州的蛮族入朝进贡,太宗下诏将牂柯地区设置为牂州;党项部落的酋长细封步赖前来投降唐朝,朝廷将他的居住地设置为轨州;朝廷分别任命他们的酋长为刺史。党项部落的领地绵延三千里,各个姓氏自成部落,互不统属,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党项部落中的大姓。细封步赖受到唐朝的礼遇之后,其余的部落也相继前来投降唐朝,朝廷将他们的居住地分别设置为崌州、奉州、岩州、远州四个州。
这一年,户部上奏说:从塞外回归的中原百姓,以及四方夷族先后前来投降归附的人,其中男子总计有一百二十多万口。
房玄龄、王珪负责朝廷内外官员的考核事务,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上奏称考核存在不公平之处,太宗下令让侯君集去核查此事。魏征劝谏说:“房玄龄、王珪都是朝廷的旧臣,向来因为忠诚正直而被陛下委以重任,他们考核的官员既然数量众多,其中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人的考核结果不当呢!体察他们的本心,终究不是出于偏袒徇私。如果核查之后确实发现了考核不公的事,那么他们就都不可再信任,又怎么能担当重任呢!况且权万纪近来一直都在考核的公堂之上,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反驳纠正的意见;等到他自己没能得到满意的考核结果,才开始上书议论此事。这正是想要激怒陛下,并非是竭尽忠诚为国家着想。就算核查之后确实属实,对朝廷也没有什么益处;如果此事本来就是虚妄的,只会白白辜负陛下委任大臣的心意。臣所顾念的是治国的根本,不敢偏袒这两位大臣。” 太宗于是放下此事不再追究。
濮州刺史庞相寿因为贪污被解除官职,他自己陈述说曾经在秦王府任职;太宗怜悯他,想要让他官复原职。魏征劝谏说:“秦王府的旧部,在朝廷内外任职的有很多,恐怕每个人都会依仗陛下的旧恩谋求私利,这样会让那些行善的人感到恐惧。” 太宗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对庞相寿说:“我过去身为秦王,不过是一府之主;如今身居皇位,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不能单单偏私旧日的部下。大臣们坚持这样的主张,朕怎么敢违背呢!” 于是赏赐给他绢帛,打发他离开。庞相寿流着眼泪离去了。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四年(庚寅,公元 630 年)
春季,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出发,进驻恶阳岭,趁夜袭击定襄,一举攻破城池。突厥颉利可汗没料到李靖会突然到来,大为震惊,说:“唐朝如果不是倾尽全国兵力前来,李靖怎么敢孤军深入到这里!” 他的部众一天之内多次受惊骚动,于是颉利可汗将牙帐迁移到碛口。李靖又派遣间谍离间颉利可汗的心腹亲信,颉利可汗的亲信康苏密带着隋朝的萧皇后以及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前来投降。乙亥日,他们被押送到京城长安。在此之前,有投降的胡人说 “中原有人暗中写信给萧皇后”。到这个时候,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问这件事,太宗说:“天下还没有平定的时候,突厥正处于强盛状态,愚昧的百姓不懂事理,或许会有这样的事。如今天下已经安定,过去的罪责,又何必再去追究呢!”
李世积出兵云中,与突厥军队在白道交战,大败突厥军。
二月,己亥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
甲辰日,李靖在阴山击败突厥颉利可汗。
在此之前,颉利可汗战败之后,逃窜到铁山,残余部众还有几万人;他派遣执失思力入朝拜见太宗,谢罪请降,请求将全国归附唐朝,他自己也亲自入朝。太宗派遣鸿胪卿唐俭等人前去安抚慰问,又下诏命令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可汗。颉利可汗表面上言辞谦卑,内心却犹豫不决,想要等到草木繁盛、马匹肥壮的时候,逃到大漠以北。李靖率领军队与李世积在白道会师,两人商议说:“颉利可汗虽然战败,他的部众仍然很多,如果他逃到大漠以北,依靠回纥等九姓部落,路途遥远且险阻,我们再追击就难以追上了。如今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他的营地,突厥人必定会放松戒备,如果我们挑选一万精锐骑兵,携带二十天的口粮前去袭击,不出战就可以擒获颉利可汗。” 他们把这个计策告诉了张公谨,张公谨说:“诏书已经答应了他们投降,使者还在他们那里,怎么能出兵攻打呢!” 李靖说:“这正是当年韩信能够击败齐国的道理。唐俭这些人又值得什么可惜的呢!” 于是率领军队连夜出发,李世积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唐军行进到阴山,遇到突厥的一千多个营帐,将里面的人全部俘获,让他们随军同行。颉利可汗见到唐朝的使者,十分高兴,内心安定下来,不再设防。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领二百名骑兵作为前锋,趁着大雾行军,距离颉利可汗的牙帐还有七里远的时候,突厥人才察觉。颉利可汗骑上千里马率先逃走,李靖大军赶到,突厥部众于是溃散奔逃。唐俭得以脱身,逃回唐朝。李靖斩杀突厥兵一万多人,俘获男女十余万人,缴获各种牲畜几十万头,斩杀了隋朝的义成公主,擒获了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可汗率领一万多人想要逃到大漠以北,李世积率军驻守在碛口,颉利可汗赶到之后,无法通过,他手下的各大酋长都率领部众投降,李世积俘获五万多人之后返回。唐朝的疆域拓展到从阴山以北到大漠的区域,捷报用露布传递到京城。
丙午日,太宗回到宫中。
甲寅日,朝廷因为攻克突厥,大赦天下。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相大臣一同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日,朝廷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候大将军。
四方夷族的君主首领前往皇宫,请求太宗担任天可汗,太宗说:“我身为大唐天子,又要兼行可汗的事务吗?” 文武群臣以及四方夷族都高呼万岁。从此以后,太宗用玺书赐给西北各族的君主首领时,都自称天可汗。
庚午日,突厥思结俟斤率领四万部众前来投降。
丙子日,朝廷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起初,始毕可汗任命自己的叔父苏尼失为沙钵罗设,让他统领五万部落,牙帐设置在灵州的西北方。等到颉利可汗政令混乱的时候,只有苏尼失所统领的部落没有背叛。突利可汗前来投奔唐朝之后,颉利可汗立苏尼失为小可汗。等到颉利可汗战败逃走,前去依附苏尼失,想要投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领军队进逼苏尼失,让他捉拿颉利可汗并送往唐朝。颉利可汗带着几名骑兵连夜逃走,藏匿在荒僻的山谷之中。苏尼失十分恐惧,派人骑马追赶,擒获了颉利可汗。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大军突然赶到沙钵罗设的营地,俘获颉利可汗,送往京城长安,苏尼失率领全部部众前来投降,大漠以南的地区于是没有了突厥的势力。
蔡成公杜如晦病情严重,太宗派遣太子前去探望病情,又亲自前往杜如晦的家中看望他。甲申日,杜如晦去世。太宗每次得到好的物品,就会想起杜如晦,派人赏赐给他的家人。过了很久,太宗提到杜如晦的时候,一定会流下眼泪,对房玄龄说:“你和杜如晦一同辅佐朕,如今我只看到你,却看不到杜如晦了啊!”
突厥颉利可汗被押送到长安,夏季,四月,戊戌日,太宗亲临顺天楼,大规模陈列仪仗兵卫和文物典章,召见颉利可汗,数落他的罪状说:“你依仗着父兄留下的基业,放纵情欲,施行暴虐,自取灭亡,这是第一条罪状;多次与我订立盟约却又背弃盟约,这是第二条罪状;依仗强大,喜好战争,导致尸横遍野,这是第三条罪状;践踏我们的庄稼,掳掠我们的子女,这是第四条罪状;我赦免了你的罪责,保全你的社稷,你却拖延时间,不肯前来归附,这是第五条罪状。不过自从便桥会盟以来,你没有再大举入侵,因此可以免去一死。” 颉利可汗哭着谢罪,然后退下。太宗下诏将他安置在太仆寺,供给丰厚的食物。
太上皇李渊听说擒获了颉利可汗,感叹说:“当年汉高祖被围困在白登,不能报仇雪恨;如今我的儿子能够消灭突厥,我把国家托付给合适的人了,又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太上皇召集太宗以及十几位显贵大臣,还有各位亲王、王妃、公主,在凌烟阁设宴饮酒,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太上皇亲自弹奏琵琶,太宗起身跳舞,公卿大臣们轮流起身敬酒祝寿,一直到深夜才结束宴会。
突厥灭亡之后,它的部落有的向北依附薛延陀,有的向西逃奔西域,前来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人,太宗下诏让群臣商议如何安置这些人的适宜办法。朝中大臣大多说:“北方的狄人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祸患,如今侥幸让他们败亡,应该把他们全部迁徙到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之间,分割他们的部落,让他们分散居住在各个州县,教导他们耕种织布,可以把胡人转化为农民,永远让塞北的地区空无一人。” 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这些部族,自古以来就是中原不能使其臣服的,陛下既然能够收服他们,让他们臣服,请把他们都安置在黄河以北的地区。分别设立酋长,统领各自的部落,这样就可以永绝后患了。” 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然号称是一个国家,但是它的各个部族区分明确,各有首领。如今应当趁着他们离散的时机,让他们各自以原来的部落为单位,拥立酋长,相互之间不再臣服;就算想要保全阿史那氏,也只可以让他统治自己的本族罢了。国家分裂之后力量就会削弱,容易控制,各个部落势力相当,就难以相互吞并消灭,各自保全自身,必定不能与中原抗衡。还请求在定襄设置都护府,节制统领这些部落,这是安定边境的长久计策。” 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的本性,就像禽兽一样,不能够用刑法威慑他们,不能够用仁义教化他们,更何况他们眷恋故土的情怀,不容易忘记。把他们安置在中原地区,有损害而没有益处,恐怕有朝一日发生变故,会侵扰我们的疆土。不如趁着他们败亡的余烬,施加超出他们期望的恩德,授予他们王侯的封号,把宗室的女子嫁给他们为妻,分割他们的土地,拆散他们的部落,让他们的权力衰弱、势力分散,容易进行控制,这样可以让他们永远成为藩属之臣,永保边塞安定。” 温彦博认为:“把他们迁徙到兖州、豫州之间,就违背了他们的天性,不是保全养育他们的办法。请求依照东汉建武年间的旧例,把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在边塞之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风俗习惯,用来充实空虚的边塞地区,让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是最好的计策。” 魏征认为:“突厥世代都是入侵劫掠的盗寇,是百姓的仇敌;如今侥幸让他们败亡,陛下因为他们前来投降归附,不忍心将他们全部杀死,应该放他们返回故土,不可以把他们留在中原。戎狄之人面似人,心如兽,势力弱小的时候就请求归服,势力强盛的时候就发动叛乱,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本性。如今前来投降的人将近十万,几年之后,人口繁衍,数量会增加一倍以上,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西晋初年,各个胡人部族与百姓在中原混居,郭钦、江统都劝谏晋武帝把胡人驱逐到塞外,来断绝祸乱的根源,晋武帝没有听从。二十多年之后,伊水、洛水之间,就变成了胡人的聚居之地,这是前代的明确借鉴啊!” 温彦博说:“君王对于天下万物,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没有什么遗漏。如今突厥走投无路前来归附我们,怎么能抛弃他们而不接纳呢!孔子说:‘不分族类,都加以教育。’如果拯救他们于危亡之中,授予他们谋生的职业,教导他们礼仪道义,几年之后,他们就会全部成为我们的百姓。选拔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朝担任侍卫,他们畏惧朝廷的威严,感念朝廷的恩德,又会有什么后患呢!” 太宗最终采纳了温彦博的计策,安置突厥投降的部众,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分割突利可汗原来统领的地区,设置顺、佑、化、长四个州的都督府;又分割颉利可汗的领地为六个州,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用来统领这些部众。
五月,辛未日,太宗任命突利可汗为顺州都督,让他统领自己部落的官员。太宗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可汗挺身而出投奔隋朝,隋朝立他为大可汗,统辖北方的荒漠之地,你的父亲始毕可汗却反过来成为隋朝的祸患。天道不容许这样的行为,所以让你今天落得如此叛乱败亡的下场。我之所以不立你为可汗,就是惩戒启民可汗当年归附隋朝却又背叛的旧事。如今任命你为都督,你应当好好遵守国家的法令,不要相互侵犯劫掠,这不只是为了让中原长久安定,也是为了让你的宗族永远保全啊!”
壬申日,太宗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可汗败亡的时候,各个部落的酋长都抛弃颉利可汗前来投降,只有阿史那思摩跟随他,最终和颉利可汗一起被擒获,太宗赞赏他的忠诚,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不久之后又任命他为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可汗的旧部。
丁丑日,太宗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余前来归附的酋长,都被任命为将军、中郎将,在朝廷中任职,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一百多人,几乎占了朝中官员的一半,因此迁居到长安的胡人有将近一万家。
辛巳日,太宗下诏说:“从今以后,凡是有诉讼案件的人,如果经过尚书省审判之后仍然不服判决,允许到东宫上呈文书,委托太子裁决。如果仍然不服,然后再上奏朝廷。”
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上奏弹劾李靖,称李靖攻破颉利可汗的牙帐之后,治军没有法度,突厥的珍贵物品,都被士兵掳掠一空,请求将李靖交付司法部门审理。太宗特意下令不要弹劾李靖。等到李靖入朝拜见太宗,太宗严厉地责备他,李靖磕头谢罪。过了很久,太宗才说:“隋朝的史万岁击败达头可汗,有功劳却没有得到赏赐,反而因为罪名被处死。朕不会这样做,记录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责。” 于是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赏赐给他一千匹绢帛,增加他的实际封邑,加上之前的封邑总共五百户。没过多久,太宗对李靖说:“之前有人在朕面前说你的坏话,如今朕已经醒悟过来,你不要放在心上。” 又赏赐给他两千匹绢帛。
林邑国进献火珠,有关部门认为他们的上表言辞不恭顺,请求出兵讨伐林邑国,太宗说:“喜好战争的人最终会灭亡,像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例子。一个小国,战胜了它也算不上勇武,更何况未必能够取胜呢!言语之间的冒犯,又值得什么介意的呢!”
六月,丁酉日,太宗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任命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日,朝廷征发士兵修缮洛阳宫,为太宗巡幸做准备,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认为:“洛阳还没有确定巡幸的日期,却预先修缮宫室,这不是当今的紧急事务。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到长安,难道不是因为洛阳的地理位置比不上关中的地势险要吗!汉景帝采纳晁错的建议,导致七国之乱,陛下如今把突厥人安置在中原地区,突厥人与朝廷的亲近程度,怎么比得上七国与汉朝的关系;怎么能不先忧虑这件事,却急于兴建宫室,轻易移动天子的车驾呢!臣看到隋朝初年营建宫室的时候,附近山上没有粗大的木材,都要从远方运来,两千人牵拉一根柱子,用木头做轮子,滚动的时候就会摩擦起火,于是就用铁铸造车毂,车子行进一二里路,铁毂就会破损,另外派遣几百人携带备用的铁毂跟随在后面,随时更换,一整天也不过行进二三十里路,计算下来,一根柱子的耗费,就已经花费了几十万的人工,至于其他的花费,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当初平定洛阳的时候,凡是隋朝宫室中宏大奢侈的建筑,都下令拆毁,还不到十年的时间,又重新加以营建修缮,为什么之前厌恶的事情,如今却要效仿呢!况且以今天的财力物力,怎么能比得上隋朝的时候!陛下役使饱受战乱创伤的百姓,沿袭隋朝灭亡的弊端,恐怕比隋炀帝还要严重啊!” 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说我比不上隋炀帝,那么我和桀、纣相比又怎么样呢?” 张玄素回答说:“如果这项劳役不停止,也同样会导致天下大乱啊。” 太宗感叹说:“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才会这样啊!” 回头对房玄龄说:“朕认为洛阳地处天下的中心,各地前来朝贡的路途都比较平均,想要便利百姓,所以下令营建洛阳宫。如今张玄素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应该立即停止这项劳役。以后如果有事情要到洛阳去,就算是露天居住也没有关系。” 于是赏赐给张玄素二百匹彩帛。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乙丑日,太宗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呢?” 两人回答说:“隋文帝勤勉于朝政,每次临朝听政,有时候会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五品以上的官员,他都会请他们坐下商议政事,卫士们轮流传递食物给他吃;他虽然天性不够仁厚,也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 太宗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隋文帝为人不够贤明,却喜欢苛察,不够贤明就会导致所察之事有不通达之处,喜欢苛察就会对事物多有疑心。凡事都要亲自决断,不委任给群臣。天下如此广大,事务繁多,就算他劳神费力,殚精竭虑,又怎么能够每件事都处理得当呢!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心意,就只会按照君主的决定去执行,就算有错误,也没有人敢直言劝谏,这就是隋朝传到第二代就灭亡的原因啊。朕就不会这样做。选拔天下的贤才,任命他们担任各种官职,让他们思考天下的事务,再经过宰相的审议,考虑成熟妥当之后,再上奏给朕。有功的人就加以赏赐,有罪的人就予以惩罚,这样谁还敢不尽心竭力地恪尽职守呢,又何必担忧天下治理不好呢!” 于是太宗下令给各个部门:“从今以后,诏书敕令下达之后,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都应该坚持上奏,不要阿谀顺从,不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
癸酉日,朝廷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任命兼任御史大夫的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纲患有脚疾,太宗赏赐给他代步的轿子,让他坐着轿子到东宫官署,又屡次召他进入宫中,向他询问政事。每次李纲到东宫,太子都会亲自拜见他。太子每次处理政务的时候,太宗都会让李纲和房玄龄在一旁陪坐。
在此之前,萧瑀和宰相一同参议朝政,他性情刚烈,而且能言善辩,房玄龄等人都无法反驳他的意见,太宗却大多不采纳他的建议。房玄龄、魏征、温彦博曾经犯了小过错,萧瑀上书弹劾他们,太宗最终没有追究。萧瑀因此怏怏不乐,感到失意,于是被免去御史大夫的职务,改任太子少傅,不再参与朝政决策。
西突厥的各个部落分散居住在伊吾地区,太宗下诏任命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让他在碛口储备粮食,前来归附的人就赈济供养他们,朝廷派出的招抚慰问使者,在道路上前后相望,络绎不绝。李大亮上书说:“想要安抚远方的部族,必须先安定邻近的百姓,中原地区就像树木的根本,四方夷族就像树木的枝叶,使中原疲惫不堪来供养四方夷族,就好像拔掉树根来滋养枝叶一样。臣远考秦、汉的历史,近观隋朝的兴亡,凡是对外征伐戎狄的,都会导致国家疲惫衰败。如今招抚西突厥,只看到劳民伤财,没有看到任何益处。何况河西地区的州县萧条荒凉,自从突厥势力衰弱之后,百姓才得以耕种收获;如今又要承担这项招抚的劳役,百姓将会不堪重负,不如暂且停止招抚慰问为好。伊吾这个地方,大多是沙漠戈壁,当地有的人自立为首领,如果有人请求称臣归附,就用羁縻的方式接纳他们,让他们居住在边塞之外,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才是施加虚名恩惠而收取实际利益的办法。” 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丙午日,太宗下诏说:“日常服装没有等级差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衣服,四品、五品官员穿绯红色衣服,六品、七品官员穿绿色衣服,八品官员穿青色衣服;妇女的服装颜色跟随丈夫的品级。”
甲寅日,太宗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沉稳忠厚,每次和当朝宰相参议朝政,都显得谦恭谨慎,好像不善言辞的样子。
突厥灭亡之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遣契丹酋长贪没折去晓谕东北的各个夷族部落,奚、霫、室韦等十多个部落都前来归附唐朝。薛万淑是薛万均的兄长。
戊午日,突厥欲谷设前来投降。欲谷设是突利可汗的弟弟。颉利可汗战败之后,欲谷设逃奔到高昌,听说突利可汗受到唐朝的礼遇,于是前来投降。
九月,戊辰日,伊吾城主入朝拜见太宗。隋朝末年,伊吾归附中原,朝廷设置了伊吾郡;隋朝大乱之后,伊吾又臣服于突厥。颉利可汗被消灭之后,伊吾城主率领所属的七座城池前来投降,朝廷于是在这个地区设置了伊西州。
思结部落遭遇饥荒,生活贫困,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招集安抚他们,那些没有前来归附的人,仍然居住在碛北,他们的亲属私下相互往来,张俭也不加禁止。等到张俭调任胜州都督,胜州的官员上奏说思结部落将要叛乱,太宗下诏命令张俭前去察看。张俭独自一人骑马进入思结部落晓谕安抚,将他们迁徙到代州,朝廷随即任命张俭为检校代州都督,思结部落最终没有发生叛乱。张俭于是劝导他们屯田耕种,这一年获得了大丰收。张俭担心思结部落积蓄多了之后,会产生反叛的念头,于是上奏请求由官府平价收购粮食,用来充实边防储备。思结部落的人十分高兴,屯田的积极性更加高涨,边防储备也因此变得充实。
丙子日,朝廷开拓南蛮地区的疆域,设置了费州、夷州。
己卯日,太宗驾临陇州。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朝廷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甲子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太宗阅读《明堂针灸书》,书中说:“人体五脏的经络联系,都附着在背部。” 戊寅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不许鞭打囚犯的背部。
十二月,甲辰日,太宗在鹿苑打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甲寅日,高昌王麹文泰入朝拜见太宗。西域各国都想趁着麹文泰入朝的机会,派遣使者跟随他一同前来进贡,太宗派遣麹文泰的大臣厌怛纥干前去迎接西域各国使者。魏征劝谏说:“从前汉光武帝不允许西域各国派遣王子入朝侍奉,也没有设置都护府,认为不应该因为蛮夷而使中原劳顿疲惫。如今天下刚刚平定,之前麹文泰入朝的时候,沿途所经过的地方耗费已经十分巨大,如今就算有十个国家前来进贡,跟随他们的徒众也不会少于一千人。边境地区的百姓穷困凋敝,将会无法承受这种负担。如果允许西域的商人前来和边境百姓相互贸易,那是可以的;倘若把他们当作宾客来招待,对中原是没有好处的。” 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太宗急忙下令派人阻止他。
各位宰相陪同太宗饮宴,太宗对王珪说:“你善于识别人才,又擅长谈论,房玄龄以下的官员,你都应当加以品评,并且说说你自己和这些人相比怎么样?” 王珪回答说:“勤勉奉公,为国操劳,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臣比不上房玄龄。文武双全,出能担任将帅,入能担任宰相,臣比不上李靖。禀报奏事详细明白,上传下达公允恰当,臣比不上温彦博。处理繁杂的事务,各项政务都能办得妥当,臣比不上戴胄。以君主比不上尧、舜为耻辱,把直言劝谏当作自己的责任,臣比不上魏征。至于澄清污浊,弘扬清正,憎恨邪恶,喜好善行,臣和这几个人相比,也有一些微小的长处。” 太宗认为他说得十分正确,众人也都佩服他的中肯评论。
太宗刚刚即位的时候,曾经和群臣谈论到教化的问题,太宗说:“如今承接大乱之后的局面,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 魏征回答说:“并非如此。长期安定的百姓容易骄奢安逸,骄奢安逸就难以教化;经历过战乱的百姓忧愁困苦,忧愁困苦就容易教化。这就好比饥饿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挑剔饮水一样。” 太宗深表赞同。封德彝反驳说:“夏、商、周三代以来,人心逐渐变得浇薄虚伪,所以秦朝任用严刑峻法,汉朝掺杂王道和霸道,大概是想要教化却做不到,哪里是能够做到却不想做呢!魏征是一介书生,不懂得时务,如果相信他的虚浮言论,一定会败坏国家。” 魏征说:“五帝、三王并没有更换百姓却能够实现天下大治,从前黄帝征讨蚩尤,颛顼诛杀九黎,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王,都能够亲自缔造太平盛世,难道不都是承接大乱之后的局面吗!如果说古人淳朴,后世的人逐渐变得浇薄虚伪,那么到了今天,百姓都应该变成鬼魅了,君主又怎么能够治理好天下呢!” 太宗最终采纳了魏征的意见。
贞观元年,关中地区发生饥荒,一斗米的价值相当于一匹绢;贞观二年,全国发生蝗灾;贞观三年,全国又遭遇大水灾。太宗辛勤操劳,安抚百姓,百姓虽然四处奔走寻找食物,却从来没有抱怨。这一年,全国获得大丰收,流离失散的百姓都回到了家乡,一斗米的价格不超过三四钱,全年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个人。从东部的大海,到南部的五岭地区,都夜不闭户,旅人出行不用携带粮食,在路上就可以获取食物。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君主应当独揽权威,不可以委托给大臣。’又说:‘应当炫耀武力,征讨四方夷族。’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武备,修明文教,中原安定之后,四方夷族自然会归附臣服。’朕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颉利可汗被擒获,他手下的酋长都带着刀在宫中担任侍卫,各个部落的人都穿着中原的衣冠,这都是魏征的功劳啊,只可惜封德彝没能看到这样的局面!” 魏征再次叩拜谢恩说:“突厥灭亡,天下安宁,都是陛下的声威和恩德所致,臣有什么功劳呢!” 太宗说:“朕能够任用你,你也能够胜任这个职位,那么功劳怎么会只在朕一个人身上呢!”
房玄龄上奏说:“检阅府库中的铠甲兵器,远远超过隋朝的时候。” 太宗说:“铠甲兵器等军事装备,确实是不可缺少的;然而隋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不够充足吗!最终还是丢掉了天下。如果你们尽心尽力,使百姓安定太平,这才是朕真正的铠甲兵器啊。”
太宗对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朝的时候,见过几次皇后?” 萧璟回答说:“皇后的儿女都很少能够见到她,臣是什么人,又怎么能见到她呢!” 魏征说:“臣听说隋炀帝不信任齐王杨暕,经常派遣宫中的使者去监视他,听到齐王设宴饮酒,就说‘他在谋划什么事情,竟然这么高兴!’听到齐王面带忧愁憔悴的神色,就说‘他心怀异志,所以才会这样。’父子之间尚且如此相互猜忌,更何况是对别人呢!” 太宗笑着说:“朕如今对待杨政道,远远超过隋炀帝对待齐王啊。” 萧璟是萧瑀的兄长。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是前任可汗的儿子,受到部众的拥戴,莫贺咄可汗手下的酋长大多归附了他,肆叶护可汗率领军队攻打莫贺咄可汗,莫贺咄可汗兵败,逃到金山,被泥熟设杀死,各个部落共同推举肆叶护可汗为大可汗。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贞观五年(辛卯,公元 631 年)
春季,正月,太宗下诏命令和尚、尼姑、道士都要拜见父母。
癸酉日,太宗在昆明池大规模打猎,四方夷族的君主首领都跟随前往。甲戌日,太宗设宴款待高昌王麹文泰以及文武群臣。丙子日,太宗返回宫中,亲自将猎获的禽兽进献给大安宫的太上皇。
癸未日,前来朝见的各州使者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认为四方夷族都已经臣服,请求太宗举行封禅大典;太宗亲自写下诏书,不允许举行封禅。
有关部门上奏说太子应当举行加冠礼,请求在二月吉利的日子举行,并且请求调拨士兵,准备仪仗。太宗说:“春耕农忙刚刚开始,应该改在十月举行。” 太子少傅萧瑀上奏说:“根据阴阳历法,十月不如二月吉利。” 太宗说:“吉凶祸福在于人本身。如果凡事都依照阴阳之说,不顾及礼义道德,难道就能获得吉利吗!遵循正道行事,自然会与吉利相遇。农耕时节最为紧要,不可以耽误。”
二月,甲辰日,太宗下诏说:“各州有堆筑京观的地方,无论新旧,都应当全部铲平,堆上泥土,修成坟墓,掩埋枯骨朽尸,不要让它们暴露在外。”
己酉日,太宗册封皇弟李元裕为郐王,李元名为谯王,李灵夔为魏王,李元祥为许王,李元晓为密王。庚戌日,太宗册封皇子李愔为梁王,李恽为郯王,李贞为汉王,李治为晋王,李慎为申王,李嚣为江王,李简为代王。
夏季,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去世。
壬寅日,灵州的斛薛部落发动叛乱,任城王李道宗等人率领军队追击,击败了叛乱的部落。
隋朝末年,很多中原人被掳掠到突厥,等到突厥投降之后,太宗派遣使者用金银布帛赎回这些人。五月,乙丑日,有关部门上奏说,总共赎回男女八万人。
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起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守寡没有儿子,李纲对她抚恤照顾得十分优厚。李纲去世之后,这位女子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为他服丧。
秋季,八月,甲辰日,太宗派遣使者前往高丽,收敛隋朝时期阵亡将士的骸骨,安葬之后加以祭祀。
河内人李好德患有疯癫病,胡言乱语散布妖言,太宗下诏命令审理这件事。大理丞张蕴古上奏说:“李好德确实患有疯癫病,有明确的证据,按照法律不应当治罪。”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上奏说:“张蕴古的籍贯在相州,李好德的兄长李厚德担任相州刺史,张蕴古心怀偏袒,纵容李好德,审理案件不属实。” 太宗大怒,下令将张蕴古在集市上斩首示众,不久之后就后悔了,于是下诏说:“从今以后,判处死刑的案件,虽然下令立即处决,仍然必须经过三次复奏之后,才可以执行死刑。”
权万纪和侍御史李仁发,都因为告发别人的过失而受到太宗的宠信,因此各位大臣屡次被太宗谴责迁怒。魏征劝谏说:“权万纪等人都是小人,不识大体,把揭发别人的隐私当作正直,把进献谗言当作忠诚。陛下并非不知道他们没有才能,大概是看重他们无所顾忌的态度,想要以此来警策告诫群臣罢了。然而权万纪等人依仗陛下的恩宠,凭借权势,肆意施展奸邪的计谋,凡是他们弹劾攻击的人,都不是真正有罪的人。陛下就算不能举荐贤良之人来匡正风俗,又怎么能亲近奸邪之人来损害自己的声誉呢!” 太宗沉默不语,赏赐给魏征五百匹绢帛。过了很久,权万纪等人的奸邪行径自行败露,都被治罪。九月,太宗下令修缮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太宗又打算修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劝谏,认为 “战乱刚刚平息不久,百姓穷困凋敝,国库空虚,如果不停地营造宫室,官府和百姓都会耗费劳顿,恐怕难以承受!” 太宗赞赏他说:“戴胄和朕并非亲属,只是因为他忠诚正直,体察国家,知无不言,所以朕才用官爵来酬谢他。” 过了很久,太宗终究还是下令让将作大匠窦璡修缮洛阳宫,窦璡开凿池塘,构筑假山,雕刻装饰华丽奢靡。太宗急忙下令将其拆毁,罢免了窦璡的官职。
冬季,十月,丙午日,太宗在后苑追逐兔子,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劝谏说:“上天任命陛下为华夏和夷狄的父母,陛下怎么能轻视自己的安危呢!” 太宗又打算追逐鹿群,执失思力于是摘下头巾,解下腰带,跪在地上坚决劝谏,太宗因此停止了打猎。
起初,太宗下令让群臣商议分封诸侯的事情,魏征议论说:“如果分封诸侯,那么卿大夫们都会依靠俸禄生活,必然会导致官府加重赋税。另外,京城地区的赋税收入并不多,所需要的物资依靠京城以外的地区供给,如果把这些地区都分封给诸侯国,朝廷的经费就会立刻短缺。还有,燕、秦、赵、代等地区都与外族接壤,如果发生紧急情况,从内地调兵前往救援,很难迅速赶到。” 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的长短,是由上天注定的,尧、舜这样的大圣人,守护天下却不能长久;汉、魏的君主出身低微,想要拒绝天命却无法做到。如今让功勋贵戚的子孙都拥有百姓和封地,几代之后,他们将会骄奢淫逸,肆意妄为,相互攻伐残杀,对百姓造成的危害会更加深重,不如由朝廷任命的郡守县令交替治理地方。” 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皇室子弟为王,不要让他们的封地过大,在诸侯国之间穿插设置州县,让诸侯王和州县官吏交错居住,相互牵制,使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封地,同心协力,足以辅佐京城皇室;为诸侯王设置的官吏,都由尚书省选拔任用,除了国家的法令之外,诸侯王不得擅自施行刑罚,朝贡的礼仪,都制定成固定的规章。一旦确定这样的制度,千秋万代都不会有祸患。”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下诏说:“皇室宗室以及功勋贤能的大臣,应当派遣他们镇守藩国,将封地传给子孙后代,没有重大的变故,不得罢免黜免,有关部门要明确制定条例,确定等级,上奏给朕。”
丁巳日,林邑国进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国进献两名美女;魏征认为不应该接受。太宗高兴地说:“林邑国的鹦鹉还能自己说忍受不了寒冷,想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更何况这两位女子远离自己的亲属呢!” 于是将鹦鹉和两名美女都交给各自国家的使者,让他们带回去。
倭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派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手持符节前往安抚倭国;高表仁和倭国国王因为礼节问题发生争执,没有宣读太宗的诏书就返回了唐朝。
丙子日,太宗在圜丘举行祭天典礼。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拓党项地区的疆域,设置了十六个州、四十七个县。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认为死刑最为严重,所以下令判处死刑的案件要经过三次复奏,是想要对案件考虑得更加周密审慎。然而有关部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三次复奏。另外,古代处决犯人的时候,君主会为此撤掉音乐,减少膳食。朕的宫廷中没有常备的音乐,但是朕常常因为处决犯人而不吃酒肉,只是还没有制定明确的法令。还有,各个部门审理案件,只依据法律条文,虽然有的犯人情况值得怜悯,却不敢违背法律,这其中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冤屈呢!” 丁亥日,太宗制定制度说:“处决死刑犯的案件,两天之内要经过五次复奏,下发到各州的案件要经过三次复奏;执行死刑的当天,尚食局不得进献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得演奏音乐。所有死刑案件都要交给门下省复核审查。如果有依据法律应当判处死刑,但是情况确实值得怜悯的,要记录下具体情况,上奏给朕。” 从此之后,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其中五次复奏的规定,是在处决前一两天进行两次复奏,到处决当天再进行三次复奏;只有犯了恶逆重罪的,只进行一次复奏就可以执行死刑。
己亥日,前来朝见的各州使者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再次上表请求太宗举行封禅大典,太宗没有允许。
壬寅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戊申日,返回宫中。
太宗对执掌朝政的大臣说:“朕常常担心会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随意进行赏赐和惩罚,所以希望你们能够极力劝谏。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劝谏,不可以因为自己的喜好,就厌恶别人违背自己的意愿。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劝谏,又怎么能够劝谏别人呢?” 康国请求归附唐朝。太宗说:“前代的帝王,喜欢招抚边远地区的国家,用来博取威震远方的虚名,这样做对国家没有实际好处,反而会使百姓疲惫不堪。如今康国请求归附,如果他们遇到紧急危难,从道义上来说,我们不得不出兵救援。军队行军万里,怎么能不疲劳呢!使百姓疲惫来博取虚名,朕是不会这样做的。” 于是没有接受康国的归附请求。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治理国家就好像治疗疾病一样,疾病虽然痊愈了,还应当小心调养护理,如果立刻放纵自己,疾病再次发作,就无法救治了。如今中原有幸安定太平,四方夷族都已经归附臣服,这确实是自古以来很少有的局面,然而朕一天比一天谨慎,唯恐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维持,所以希望经常听到你们的直言劝谏。” 魏征说:“国家内外安定太平,臣并不因此感到高兴,唯独高兴的是陛下能够居安思危。”
太宗曾经和身边的大臣谈论审理案件的事情,魏征说:“隋炀帝的时候曾经发生过盗窃案件,炀帝下令让于士澄前去抓捕盗贼,只要稍微有点嫌疑的人,都被严刑拷打,逼迫认罪,总共抓捕了两千多人,炀帝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大理丞张元济对抓捕的人数感到奇怪,试着查考他们的罪状,发现其中只有五个人曾经做过盗贼,其余的都是平民百姓;张元济最终却不敢上奏申辩,这两千多人都被处死了。” 太宗说:“这难道只是隋炀帝无道吗,他手下的大臣也没有尽到忠诚的职责。君主和大臣都这样,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你们应当以此为戒!”
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入朝拜见太宗。不久之后,罗窦各个山洞的獠人发动叛乱,朝廷下令让冯盎率领两万部落士兵,担任各路军队的前锋。獠人有数万人,占据险要的地势,各路军队无法前进。冯盎手持弩箭对身边的人说:“用尽我这几支箭,就足以知道胜负了。” 于是连续射出七支箭,射中了七个人。獠人都四散奔逃,冯盎趁机率领军队追击,斩杀獠人一千多人。太宗赞赏他的功劳,前后赏赐给他的财物,多得数不胜数。冯盎所管辖的地区方圆两千里,拥有一万多名奴婢,他为政勤勉清明,所管辖地区的百姓都爱戴他。
新罗国王真平去世,没有子嗣,国人拥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