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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唐纪十四】
    (起于乙巳年六月,止于丁未年三月,总计两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 645 年)

    六月丁酉日,李世积率军攻打白岩城西南面,太宗亲临城西北面督战。白岩城城主孙代音暗中派遣心腹前来请求投降,使者来到城下,投掷刀斧作为信物,并且说:“小人愿意归降,但城中还有人不肯顺从。” 太宗把唐军的旗帜交给使者,说:“如果城中的人真的愿意投降,就把这面旗帜插在城头上。” 孙代音插上旗帜后,城中的人以为唐军已经登上城墙,于是全部归降。

    此前太宗攻克辽东城时,白岩城也曾请求投降,不久却又反悔。太宗恼怒他们反复无常,向军中下令说:“攻破白岩城后,要把城中的人和财物全部赏赐给将士们。” 李世积见太宗准备接受白岩城的投降,便率领几十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前来请求说:“将士们之所以冒着飞箭流石、不顾生死地冲锋,不过是贪图俘获城中的人口和财物;如今城池即将攻克,陛下怎么能接受他们的投降,辜负将士们的一片心意呢!” 太宗翻身下马,向李世积道歉说:“将军说得对。然而放纵士兵杀人,掳掠他们的妻小,是朕不忍心做的事。将军部下有功的将士,朕会用府库里的财物来赏赐他们,希望能借此赎下这座城的百姓。” 李世积这才退下。唐军共收得白岩城男女一万多人,太宗靠水边设置营帐接受投降,还赐给他们食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按等级赏赐了丝帛。从其他城池派来驻守白岩城的士兵,太宗都加以安抚晓谕,发给他们粮食和武器,任凭他们去往何处。

    当初,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死,他的随从带着他的妻子儿女逃往白岩城。太宗怜悯随从的忠义,赐给他五匹丝帛,还为长史制作了灵车,送回平壤安葬。太宗将白岩城改为岩州,任命孙代音为刺史。契苾何力伤势严重,太宗亲自为他敷药,并且派人寻访到刺伤契苾何力的人是高突勃,将他交给契苾何力,让契苾何力亲手杀死他报仇。契苾何力上奏说:“他为了自己的君主冒着白刃来刺杀臣,是一位忠勇之士。臣和他素不相识,没有私仇。” 于是将高突勃释放了。

    起初,莫离支派遣加尸城的七百士兵戍守盖牟城,李世积攻克盖牟城后,俘虏了这些士兵,太宗召见他们,赐给他们食物,对他们说:“你们的家都在加尸城,你们为我军作战,莫离支一定会杀害你们的妻子儿女。为了成全一个人的忠心而毁掉他的一家,朕不忍心这样做。” 戊戌日,太宗赏赐他们粮食和路费,将他们全部遣送回乡。

    己亥日,太宗将盖牟城改为盖州。

    丁未日,太宗的车驾从辽东城出发,丙辰日,抵达安市城下。高丽北部耨萨(高丽官名)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高丽、靺鞨兵十五万人前来救援安市。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现在我为高延寿谋划,他有三条计策可以选择:第一,率领军队径直前进,与安市城连成营垒,占据高山的险要地势,食用城中的粮食,再派靺鞨人劫掠我方的牛马,我方攻打不能迅速取胜,想要退兵又会被泥泞的道路阻挡,让我军陷入困境,这是上策;第二,率领城中的部众,连夜逃遁,这是中策;第三,不自量力,前来与我军交战,这是下策。你们看着,他必定会采用下策,成为俘虏是迟早的事!”

    高丽有一位对卢(高丽官名),年老而富有经验,他对高延寿说:“秦王(指太宗)对内铲除群雄,对外降服戎狄,登基称帝,是天命所归的雄才。如今他率领天下的军队前来,势不可挡。为我们考虑,不如屯兵不战,与唐军对峙,拖延时日,再分派出奇兵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等他们粮食耗尽,想作战却无法实现,想退兵又无路可走,到那时我们就能取胜了。” 高延寿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率领军队径直前进,在距离安市城四十里的地方扎营。太宗担心高延寿徘徊不前,便命令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领一千名突厥骑兵前去引诱敌军。两军刚一交战,阿史那社尔便假装战败逃走。高丽士兵相互说:“唐军太容易对付了!” 于是争先恐后地追击,一直追到安市城东南八里的地方,依山列阵。

    太宗召集所有将领询问计策,长孙无忌回答说:“臣听说面临敌人即将开战的时候,一定要先观察士兵们的士气。臣刚才路过各个军营,看到士兵们听说高丽兵来了,都拔刀竖旗,喜形于色,这是一支必胜的军队啊!陛下年轻时就亲自冲锋陷阵,凡是出奇制胜的战役,都是出自陛下的英明谋划,我们这些将领不过是遵照陛下的既定方略行事罢了。今天这件事,恳请陛下指挥调度。” 太宗笑着说:“各位把指挥权让给朕,朕就为各位筹划一下。” 于是和长孙无忌等人率领几百名骑兵登上高处眺望,观察山川地形,寻找可以埋伏军队以及出兵的地方。高丽、靺鞨的军队合兵一处,列成长达四十里的阵势。江夏王李道宗说:“高丽倾尽全国的兵力来抵抗我军,平壤的防守必定空虚。希望陛下借给臣五千精锐士兵,臣率军直捣平壤,颠覆他们的根本,那么高丽这十几万军队就会不战而降。” 太宗没有回应,而是派遣使者欺骗高延寿说:“朕因为你们的国相盖苏文杀害君主、专权跋扈,所以前来问罪;至于和你们交战,并非朕的本意。朕进入你们的国境后,粮草供应不足,所以才攻取了你们几座城池,只要你们的国王重新向大唐称臣,朕就会把攻取的城池全部归还。” 高延寿信以为真,便不再设置防备。

    太宗连夜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战事,命令李世积率领一万五千名步兵和骑兵在西岭布阵;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名精锐士兵作为奇兵,从山北的狭谷出击,冲击敌军的后方;太宗亲自率领四千名步兵和骑兵,携带战鼓号角,隐蔽旗帜,登上北山,下令各路军队听到鼓角声后一同出击。太宗还命令有关部门在朝堂的侧面设置受降的营帐。戊午日,高延寿等人远远望见李世积布阵,便整顿军队,准备出战。太宗看到长孙无忌的军队扬起尘土,立刻下令擂鼓鸣角,举起旗帜,各路军队呐喊着一同冲锋。高延寿等人惊慌失措,想要分兵抵御,但是阵势已经混乱不堪。恰逢此时电闪雷鸣,龙门人薛仁贵身穿奇特的战袍,大声呼喊着冲入敌阵,所向披靡;高丽士兵纷纷溃散,唐军乘胜追击,高丽军队大败,被斩杀两万多人。太宗远远看到薛仁贵的勇猛表现,战后召见了他,任命他为游击将军。薛仁贵是薛安都的六世孙,名礼,以字行于世。

    高延寿率领残余的部众依山固守,太宗命令各路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长孙无忌则下令拆毁所有的桥梁,切断敌军的退路。己未日,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部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求投降。他们进入唐军军营大门时,双膝跪地向前爬行,叩拜请罪。太宗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东夷的年轻人,在海边逞强作乱,至于决战决胜,本来就比不上我们中原的老将。从今以后,还敢和天子交战吗?” 高延寿等人都趴在地上,不敢回答。太宗挑选出耨萨以下的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他们唐朝的武职官衔,将他们迁徙到中原内地;其余的士兵全部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这些人都高举双手,用额头叩地,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几十里外。唐军收降了三千三百名靺鞨士兵,将他们全部活埋。此战共缴获战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一万领,其他军用器械的数量也与此相当。高丽全国上下大为震骇,黄城、银城的守军都弃城逃走,方圆几百里内再无人烟。

    太宗派人骑着驿马送信给太子,还在给高士廉等人的信中说:“朕作为将领,带兵打仗的本领怎么样?” 太宗将此次战斗所登临的山改名为驻跸山。

    秋季七月辛未日,太宗将营帐迁到安市城东面的山岭上。己卯日,太宗下诏命人将战死士兵的尸体做好标记,等班师回朝时一同带回安葬。戊子日,太宗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

    张亮率领的水军路过建安城下时,营垒还没有修筑坚固,士兵们大多外出砍柴放牧。高丽军队突然发动袭击,军中将士惊慌失措。张亮素来胆小,他坐在胡床上,直视前方一言不发。将士们看到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而误以为他勇敢无畏。总管张金树等人擂响战鼓,整顿军队,反击高丽军队,最终将敌军击败。

    八月甲辰日,巡逻的骑兵俘获了莫离支盖苏文派来的间谍高竹离,士兵们将他双手反绑,押送到军营大门。太宗召见了他,亲自为他松绑,问道:“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高竹离回答说:“我从小路秘密赶路,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太宗命令手下赐给他食物,又对他说:“你身为间谍,应该尽快回去复命。你替朕带话给盖苏文:想要知道我军的消息,可以派人直接到朕的军营里来,何必偷偷摸摸地走小路,辛苦奔波呢!” 高竹离光着脚,太宗又赐给他草鞋,然后将他放走了。

    丙午日,太宗将营帐迁到安市城南面。太宗在辽东境内驻扎营帐时,只命令哨兵加强警戒,没有修筑壕沟营垒。虽然唐军的营帐紧逼安市城,但高丽军队始终不敢出城劫掠骚扰,唐军士兵可以单独在野外行走住宿,就像在中原内地一样安全。

    当初太宗将要讨伐高丽时,薛延陀派遣使者前来进贡,太宗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现在朕父子二人亲自率军东征高丽,你要是想入侵唐朝边境,就尽管来!” 真珠可汗听后十分惶恐,赶忙派遣使者前来谢罪,并且请求出兵协助唐军作战;太宗没有答应。等到高丽军队在驻跸山大败后,盖苏文派使者游说真珠可汗,用丰厚的利益引诱他出兵,真珠可汗因畏惧唐朝的威势,始终不敢轻举妄动。九月壬申日,真珠可汗去世,太宗为他举行哀悼仪式。

    起初,真珠可汗曾请求太宗册封他的庶长子曳莽为突利失可汗,居住在东部,统领其他部族;册封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住在西部,统领薛延陀本部。太宗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并且按照礼仪正式册封二人。曳莽性情暴躁,轻率好战,与拔灼向来不和。真珠可汗去世后,曳莽前来奔丧。安葬完毕后,曳莽担心拔灼会谋害自己,便提前返回自己的部落。拔灼得知后,率军追击,杀死了曳莽,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

    此前太宗攻克白岩城时,对李世积说:“朕听说安市城地势险要,士兵精锐,城主智勇双全。当年盖苏文发动叛乱时,安市城的守军拒不服从,盖苏文率军攻打却始终无法攻克,于是只好与他们和解。建安城的兵力薄弱,粮草又少,如果我们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必定能够攻克。将军可以先率军攻打建安城,攻克建安后,安市城就会陷入我军的包围之中,这正是兵法上所说的‘有的城池不必强攻’的道理。” 李世积回答说:“建安城在南面,安市城在北面,我军的粮草都囤积在辽东城。如今如果越过安市城去攻打建安城,万一敌军切断我军的运粮通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不如先攻打安市城,攻克安市后,再大张旗鼓地进军建安城。” 太宗说:“朕任命你为大将,怎能不采纳你的计策呢?你可不要耽误了朕的大事!” 李世积于是率领军队攻打安市城。

    安市城的守军远远望见太宗的车驾和仪仗,就登上城楼擂鼓呐喊,辱骂太宗。太宗大怒,李世积请求攻克安市城后,将城中的成年男子全部活埋。安市城的百姓听说后,更加顽强地坚守城池,唐军久攻不下。高延寿、高惠真向太宗请求说:“我们既然已经归顺大唐,就不敢不献上忠心。我们希望陛下能早日大功告成,我们也好能与妻儿相见。安市城的百姓顾惜自己的家眷,人人都拼死作战,很难迅速攻克。如今我们率领十几万高丽军队,望见唐军的旗帜就溃败逃散,高丽全国上下都吓破了胆。乌骨城的耨萨年老体弱,无法坚守城池。陛下如果能移师攻打乌骨城,早上出兵,晚上就能攻克。其余沿途的小城,必定会望风而逃。然后我军收缴城中的粮草,大张旗鼓地向平壤进军,平壤必然守不住。” 群臣也纷纷进言说:“张亮的水军现在驻守在沙城,只要两天就能赶到乌骨城。陛下如果能趁着高丽军心惶恐的时机,指挥大军合力攻打乌骨城,渡过鸭绿江,直取平壤,大功就能告成了!” 太宗准备采纳这个计策,但是长孙无忌坚决反对,他说:“天子亲征,与普通将领率军出征不同,不能冒险行事,贪图侥幸成功。如今建安、新城的敌军还有十万人,如果我军移师攻打乌骨城,这些敌军就会尾随袭击我军后方。不如先攻克安市城,再攻取建安城,然后长驱直入,这才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太宗于是放弃了攻打乌骨城的打算。

    各路军队加紧攻打安市城,太宗听到城中传来鸡和猪的叫声,对李世积说:“我军围城这么久,城中的炊烟一天比一天稀少,如今却传来鸡猪的叫声,这一定是敌军在犒劳士兵,准备在夜里出兵偷袭我军。我们应该严加防备。” 当天夜里,果然有几百名高丽士兵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来,准备偷袭唐军。太宗得知后,亲自赶到城下,下令士兵们迅速出击,斩杀了几十名敌军,其余的高丽士兵逃回城中。

    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士兵在安市城东南角修筑土山,逐渐逼近城墙。城中的高丽守军也不断加高城墙抵御唐军。双方的士兵轮番交战,每天都要交战六七次。唐军使用冲车和抛石机,击毁了城上的矮墙,城中的守军就立刻竖立木栅栏堵塞缺口。李道宗在战斗中脚部受伤,太宗亲自为他针灸治疗。唐军昼夜不停地修筑土山,整整用了六十天,耗费了五十万个工日,土山的山顶距离安市城的城墙只有几丈远,可以俯瞰城中。李道宗派果毅都尉傅伏爱率领士兵驻守在土山顶上,防备敌军突袭。土山突然倒塌,压向城墙,城墙随之崩塌。恰巧此时傅伏爱私自离开驻守的岗位,几百名高丽士兵从城墙的缺口处冲出来,夺取并占据了土山,然后挖掘壕沟,坚守阵地。太宗得知后大怒,下令将傅伏爱斩首示众,又命令各路将领率军攻打土山,但是连续攻打了三天,始终无法攻克。李道宗光着脚来到太宗的旗下请罪,太宗说:“你的罪过本该处死,但是朕想到汉武帝杀死王恢,还不如秦穆公赦免孟明视。况且你还有攻克盖牟城、辽东城的功劳,所以特地赦免你。”

    太宗考虑到辽东地区入冬较早,草木枯萎,河水结冰,士兵和战马难以长期停留,而且军粮也即将耗尽,便于癸未日下诏班师回朝。太宗先下令将辽州、盖州二州的百姓迁徙渡过辽水,然后在安市城下炫耀兵力,之后才率领大军凯旋。安市城的守军都躲在城中,不敢出来。城主登上城楼,向太宗叩拜送别。太宗赞赏他坚守城池的忠义,赐给他一百匹丝帛,以此勉励他忠于君主。太宗命令李世积、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万步兵和骑兵作为后卫。

    乙酉日,太宗的车驾抵达辽东城。丙戌日,渡过辽水。辽泽一带泥泞不堪,车马无法通行,太宗命令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人砍伐杂草,填平道路;水深处就用车辆并排连接起来,架设浮桥。太宗还亲自将木柴绑在马鞍后面,帮助士兵们铺路。冬季十月丙申朔日,太宗的车驾抵达蒲沟,停下马来,督促填路的各路军队渡过渤错水。当时天降暴风雪,士兵们衣服湿透,很多人被冻死。太宗下令在路边点燃火堆,让士兵们取暖。

    此次征讨高丽,唐军一共攻克了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等十座城池,迁徙了辽州、盖州、岩州三州的七万人口进入中原;在新城、建安、驻跸山三场大战中,一共斩杀敌军四万多人,唐军将士阵亡的人数将近两千人。太宗因为此次征讨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深感后悔,叹息说:“如果魏征还在,一定不会让朕发动这场战争!” 太宗命令官员骑着驿马,用少牢的礼仪祭祀魏征,重新竖立起之前为他撰写的墓碑,还召见了他的妻子儿女,到自己的行宫加以慰劳赏赐。

    丙午日,太宗的车驾抵达营州。太宗下诏命令将辽东战役中阵亡士兵的骸骨全部集中安葬在柳城东南,又命令有关部门用太牢的礼仪祭祀阵亡将士,太宗亲自撰写祭文,亲临祭祀现场,痛哭流涕,极尽哀伤。阵亡士兵的父母们听说后,都说:“我们的儿子为国战死,连天子都为他痛哭,还有什么遗憾呢!” 太宗对薛仁贵说:“朕手下的将领们都已经老了,朕一直想选拔年轻勇猛的将领来接替他们,看来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朕不高兴得到辽东,而是高兴得到你这样的猛将啊!”

    丙辰日,太宗听说太子前来迎接的车驾即将到达,便率领三千名飞骑兵,骑马疾驰进入临渝关,在路上与太子相遇。当初太宗从定州出发时,曾指着自己身上穿的褐色战袍对太子说:“等到见到你的时候,朕才会换下这件战袍。” 在辽东的日子里,即使是盛夏酷暑,汗流浃背,太宗也没有换下它。到了秋天,战袍已经穿破,身边的侍从请求太宗更换一件新的,太宗说:“将士们的衣服大多都破旧了,朕怎么能独自穿着新衣服呢?” 直到此时,太子献上新的战袍,太宗才换下了旧战袍。

    各路军队俘获的一万四千名高丽百姓,先被集中安置在幽州,原本打算赏赐给将士们做奴隶。太宗怜悯他们父子、夫妻离散,命令有关部门按照他们的身价,全部用钱物将他们赎为平民。这些高丽百姓欢呼雀跃,感激涕零,欢呼声持续了三天都没有停止。十一月辛未日,太宗的车驾抵达幽州,高丽百姓在城东迎接,他们一边叩拜舞蹈,一边高声欢呼,有的人激动得在地上打滚,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庚辰日,太宗的车驾经过易州境内,易州司马陈元璹让百姓在地下的屋子里蓄火种植蔬菜,然后进献给太宗。太宗厌恶他这种谄媚讨好的行为,下令免去他的官职。

    丙戌日,太宗的车驾抵达定州。

    丁亥日,吏部尚书杨师道因为所任用的官员大多不称职,被降职为工部尚书。

    壬辰日,太宗的车驾从定州出发。十二月辛丑日,太宗背上长了毒疮,只能乘坐步辇前行。戊申日,抵达并州,太子亲自为太宗吸吮毒疮的脓血,还搀扶着步辇,步行跟随了好几天。辛亥日,太宗的病情痊愈,文武百官都前来祝贺。

    当初太宗征讨高丽时,曾派遣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士兵驻守在夏州以北,防备薛延陀入侵。薛延陀多弥可汗即位后,认为太宗远征高丽,还没有返回,便率领军队入侵黄河以南地区。太宗派遣左武候中郎将长安人田仁会与执失思力合兵一处,迎击敌军。执失思力故意摆出兵力薄弱的样子,假装战败后退,引诱敌军深入,一直到夏州境内,才整顿好阵势,等待敌军到来。薛延陀军队大败,唐军追击了六百多里,在漠北地区炫耀军威后才返回。多弥可汗不甘心失败,再次出兵入侵夏州。己未日,太宗下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征发朔、并、汾、箕、岚、代、忻、蔚、云九州的兵力镇守朔州;右卫大将军代州都督薛万彻、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征发胜、夏、银、绥、丹、延、鄜、坊、石、隰十州的兵力镇守胜州;胜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将军薛孤吴,征发灵、原、宁、盐、庆五州的兵力镇守灵州;又命令执失思力征发灵、胜二州的突厥士兵,与各路军队相互呼应。薛延陀的军队抵达边塞后,得知唐军早有防备,便不敢贸然进攻。

    起初,太宗留下侍中刘洎在定州辅佐皇太子,刘洎同时兼任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总管吏、礼、户三部尚书的事务。太宗将要出发时,对刘洎说:“朕如今远征辽东,你辅佐太子,国家的安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一定要深刻领会朕的心意。” 刘洎回答说:“希望陛下不必忧虑,朝中大臣如果有犯罪的,臣一定会立即将他诛杀。” 太宗认为他说话轻率,很是奇怪,告诫他说:“你性情粗疏,又过于刚强,将来必定会因此招致灾祸,你一定要慎重行事!” 等到太宗生病后,刘洎从太宗的寝宫中出来,神色十分悲伤恐惧,对同僚们说:“皇上的病情如此严重,实在令人担忧啊!” 有人趁机向太宗诬陷刘洎说:“刘洎说国家大事不值得忧虑,他只要辅佐年幼的君主,效仿伊尹、霍光的旧事,诛杀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臣,天下自然就安定了。” 太宗信以为真,于庚申日下诏说:“刘洎与人私下密谋,觊觎皇位,企图执掌朝政大权,效仿伊尹、霍光废立君主的做法,猜忌大臣,想要将他们全部诛杀。应当赐刘洎自尽,赦免他的妻子儿女。”

    中书令马周代理吏部尚书,他认为按四季选拔官员过于劳累,便请求恢复到每年十一月开始选拔官员,到次年三月结束的旧制;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这一年,右亲卫中郎将裴行方率军讨伐茂州叛乱的羌族首领黄郎弄,大败叛军,并且追击残余的党羽,一直向西追到乞习山,抵达弱水后才率军返回。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贞观二十年(丙午,公元 646 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人率军攻打薛延陀,大败敌军,俘获敌军两千多人。多弥可汗率领轻骑兵逃走,薛延陀国内一片混乱。

    丁丑日,太宗派遣大理卿孙伏伽等二十二人,手持六条诏书巡察全国各地。很多刺史、县令以下的官员都被降职或罢免,这些被罢免的官员纷纷前往皇宫喊冤,前后络绎不绝。太宗命令褚遂良将这些人的申诉状分类整理后上报,然后亲自裁决。此次巡察,共有二十人因为政绩优异被提拔,七人因罪被处死,流放以及被罢免官职的多达上千人。

    二月乙未日,太宗的车驾从并州出发。三月己巳日,车驾返回京城长安。太宗对李靖说:“朕率领天下的军队,却没能征服高丽这个小小的夷狄国家,这是为什么呢?” 李靖回答说:“江夏王李道宗知道其中的原因。” 太宗回过头询问李道宗,李道宗便详细陈述了当初在驻跸山时,他建议率军直捣平壤的计策。太宗听后怅然若失,说:“当时情况匆忙,朕已经记不起来了。”

    太宗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想要专心调养身体。庚午日,太宗下诏将军政大事全部委托给皇太子处理。于是太子每隔一天就在东宫处理政务,处理完政务后,就进入太宗的寝殿旁边的别院居住,侍奉太宗。褚遂良请求太宗让太子每隔十天回东宫一次,与太子太傅、少傅等人讲论儒家道义;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太宗曾经驾临未央宫,负责清道的卫士已经过去,忽然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一个人身佩横刀。太宗盘问他,那人回答说:“我听到清道的卫士过来,吓得不敢出来,清道的卫士没有发现我,我就一直趴在草丛里不敢动弹。” 太宗立刻下令掉转车头返回,回头对太子说:“这件事如果按律处置,就会有好几个人被处死。你随后尽快将这个人释放了吧。” 太宗又曾经乘坐腰舆(一种由人抬着的便轿),有一位负责侍卫的三卫(唐朝禁卫军的称号)不小心碰掉了太宗的衣服。这位侍卫十分恐惧,脸色都变了。太宗安慰他说:“这里没有御史,朕不会治你的罪。”

    陕州人常德玄向朝廷告发刑部尚书张亮收养了五百个养子,还与术士公孙常交谈,公孙常说张亮 “名字应验了图谶上的预言”;张亮又问术士程公颖:“我的胳膊上长了龙鳞,想要图谋大事,你看可以吗?” 太宗命令马周等人调查这件事,张亮拒不认罪。太宗说:“张亮收养五百个养子,他养这么多人干什么?不就是想谋反吗!” 太宗命令文武百官商议这件案子,群臣都说张亮谋反属实,应当处死。只有将作少匠李道裕说:“张亮谋反的证据不足,按照法律不应该判处死刑。” 太宗派遣长孙无忌、房玄龄到监狱里与张亮诀别,说:“法律是天下最公平的准则,朕与天下人共同遵守。你自己行为不谨慎,与奸邪之人交往,触犯了法律,如今又能怎么办呢?你好自为之吧。” 己丑日,张亮与程公颖一同在西市被斩首,家产被查抄没收。

    一年多以后,刑部侍郎的职位空缺,太宗命令宰相们精心挑选合适的人选。宰相们推荐了好几个人,太宗都不满意。过了一会儿,太宗说:“朕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当初李道裕议论张亮的案子时,说他‘谋反的证据不足’,这句话说得很对。朕当时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至今仍感到后悔。” 于是太宗任命李道裕为刑部侍郎。

    闰三月癸巳朔日,出现日食。

    戊戌日,朝廷撤销辽州都督府和岩州的建制。

    夏季四月甲子日,太子太保萧瑀被免去太保的职务,改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甲寅日,高丽国王高藏和莫离支盖金派遣使者前来谢罪,并且献上两名美女,太宗将她们送了回去。盖金就是盖苏文。

    六月丁卯日,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派遣使者前来进贡,并且请求与唐朝通婚;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命令他割让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等五个国家,作为迎娶唐朝公主的聘礼。

    太宗任命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又派遣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士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凉州以及胡人的士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兵分几路,一同出兵攻打薛延陀。

    太宗派遣校尉宇文法前往乌罗护、靺鞨,在乌罗护、靺鞨东部边境遭遇了薛延陀阿波设的军队。宇文法率领靺鞨士兵击败了敌军。薛延陀国内听到这个消息后,人心惶惶,纷纷传言:“唐朝的大军打来了!” 各个部落陷入混乱。多弥可汗率领几千名骑兵逃奔到阿史德时健部落,回纥部落出兵攻打阿史德时健部落,杀死了多弥可汗,他的宗族几乎被全部消灭,回纥占据了薛延陀的土地。薛延陀的各位俟斤(突厥官名)相互攻击,争相派遣使者向唐朝投降归顺。

    薛延陀残余的部众向西逃走,还有七万多人,他们共同拥立真珠可汗的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返回原来的居住地。不久,咄摩支去掉可汗的称号,派遣使者向唐朝上表,请求居住在郁督军山以北地区。太宗派遣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郁督军山,安抚慰问他们。

    敕勒九姓的酋长们,因为他们的部落向来臣服于薛延陀,听说咄摩支回来了,都感到十分恐惧。朝中大臣担心咄摩支会成为漠北地区的祸患,于是太宗再次派遣李世积与敕勒九姓一同谋划对付咄摩支。太宗告诫李世积说:“如果他们投降,就安抚他们;如果他们反叛,就出兵讨伐他们。” 己丑日,太宗亲自写下诏书说:“薛延陀已经灭亡,敕勒各个部落有的前来投降归附,有的还没有归顺。如今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加以安抚,恐怕会留下后患。朕准备亲自前往灵州招抚他们。去年出征辽东的士兵,全部不再征调。”

    当时太子准备跟随太宗一同前往灵州,少詹事张行成上书劝谏说:“皇太子跟随陛下前往灵州,不如让他留在京城监国,接待百官,熟悉政务。这样既能稳固京城的重地,又能向天下人彰显太子的圣德。希望陛下能够割舍父子之间的私情,遵从国家的公义。” 太宗认为张行成的话很忠诚,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

    李世积率军抵达郁督军山后,咄摩支手下的酋长梯真达官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咄摩支则向南逃到荒谷之中,李世积派遣通事舍人萧嗣业前往招抚慰问,咄摩支于是向萧嗣业投降。但是他的部落仍然心怀二志,李世积便下令军队发起进攻,前后斩杀敌军五千多人,俘获男女三万多人。秋季七月,咄摩支被押送到京城长安,太宗任命他为右武卫大将军。

    八月甲子日,太宗册立皇孙李忠为陈王。

    己巳日,太宗的车驾前往灵州。江夏王李道宗率领的军队渡过沙漠后,遭遇了薛延陀阿波达官率领的几万军队的抵抗。李道宗率军击败了敌军,斩杀一千多人,追击逃敌二百里。李道宗与薛万彻各自派遣使者招抚晓谕敕勒各个部落,酋长们都十分高兴,纷纷叩首请求入朝拜见太宗。庚午日,太宗的车驾抵达浮阳。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个部落的酋长各自派遣使者前来进贡,他们都说:“薛延陀不侍奉大国,暴虐无道,不能再做我们的君主,所以自取灭亡。我们的部落已经四分五裂,不知道该归附何处。我们各自都有划分好的土地,不再跟随薛延陀,情愿归顺天子。希望陛下能怜悯我们,设置官府,养育我们这些百姓。” 太宗听后大喜。辛未日,太宗下诏设宴款待回纥等部落的使者,赏赐他们财物,并授予他们官职,还赐给他们酋长们盖有御玺的诏书;又派遣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作为使者回访各个部落。

    壬申日,太宗驾临汉朝的旧甘泉宫,下诏说:“戎狄与天地一同产生,和上古的帝王并存于世。他们制造祸乱,侵扰中原,是从夏商周三代开始的。朕只是派遣一支偏师,就生擒了颉利可汗;刚刚施展朝廷的谋略,就消灭了薛延陀。铁勒的一百多万户百姓,散居在遥远的北方大漠,如今都派遣使者前来,归顺臣服,请求编入唐朝的户籍,成为唐朝的州县。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应当举行隆重的仪式,祭告祖庙,并且将这件事布告天下。”

    庚辰日,太宗的车驾抵达泾州;丙戌日,越过陇山,抵达西瓦亭,视察当地的牧马情况。九月,太宗抵达灵州,敕勒各个部落的俟斤派遣的使者相继来到灵州,多达几千人。他们都说:“希望能尊奉天子为我们的天可汗,我们子子孙孙都甘愿做天子的臣民,至死都没有遗憾!” 甲辰日,太宗写下诗篇,记叙这件盛事,诗的序言说:“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 公卿大臣们请求在灵州刻石立碑,记录下这件事;太宗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情孤傲耿直,与同僚们大多合不来。他曾经对太宗说:“房玄龄与中书、门下省的大臣们结党营私,对陛下不忠,他们相互勾结,把持朝政大权。陛下之所以没有察觉,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公开谋反罢了。” 太宗说:“你说的话未免太过分了!君主选拔贤才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应当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做人不能求全责备,应当舍弃他的短处,发挥他的长处。朕虽然算不上聪明,但也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善恶是非,竟然到了你说的这种地步!” 萧瑀内心很不自在。他已经多次违背太宗的旨意,太宗也心怀不满,但考虑到他向来忠诚正直,不忍心将他罢免。

    太宗曾经对萧瑀说:“你既然信奉佛教,为什么不出家做和尚呢?” 萧瑀于是主动请求出家。太宗说:“朕也知道你素来喜好佛门,如今就不违背你的意愿了。” 过了一会儿,萧瑀又进言说:“臣刚才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能出家。” 太宗因为萧瑀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话反复无常,心里尤其不高兴。恰逢萧瑀声称脚有疾病,不上朝参政,有时虽然来到朝堂,却不进殿拜见太宗。太宗知道萧瑀心里始终郁郁不乐,便于冬季十月亲自写下诏书,历数他的罪过说:“朕对于佛教,本来就不信仰推崇。信奉佛教的人,来世的福报没有得到应验,修行佛法的人,反而在现世遭受罪责。至于像梁武帝那样一心沉迷于佛教,梁简文帝那样执意皈依佛门,倾尽国库的钱财供养僧尼,耗尽百姓的劳力建造佛塔寺庙。最终导致侯景之乱,三吴地区战火纷飞,百姓生灵涂炭。梁武帝和梁简文帝自己也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子孙后代也相继覆亡,没有喘息的机会,国家社稷转眼间就化为废墟。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是多么荒谬啊!你重蹈梁朝的覆辙,承袭亡国的遗风;舍弃国家的公事,专注于个人的私利,分不清做官与隐退的界限;身在俗世,口诵佛道,却辨不清邪与正的本心。你种下了世代的祸根,却祈求自身的福报。对上违背君主的旨意,对下煽动浮华的风气。自己请求出家,不久又反悔。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变化就在瞬息之间;自己认可的事情,又自己否定,反复无常就在朝堂之上。你这样违背作为栋梁之臣的操守,哪里有被百官敬仰的器量呢!朕一直隐忍到现在,你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你可以去担任商州刺史,并且撤销你的封爵。” 太宗从高丽班师回朝后,盖苏文更加骄横放纵,虽然仍然派遣使者向唐朝上表,但言辞大多荒诞虚妄;他对待唐朝的使者也十分傲慢无礼,还常常窥探唐朝边境的虚实,企图挑起事端。太宗多次下诏命令他停止攻打新罗,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侵扰不止。壬申日,太宗下诏不再接受高丽的朝贡,重新商议讨伐高丽的事情。

    丙戌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

    冬季十月己丑日,太宗因为往返灵州期间,冒着凉风,疲惫不堪,想要在年前专心调养身体。十一月己丑日,太宗下诏规定:凡是祭祀、大臣的奏章表疏、外国使者的接待、军队的调动、宫廷的宿卫、传递重要公文的鱼符驿马的发放、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和罢免、死刑的判决等事务,都要奏报太宗知晓;其余的事务,全部由皇太子处理裁决。

    十二月己丑日,文武百官多次请求太宗举行封禅大典;太宗批准了他们的请求。下诏命令制造天子仪仗的羽林军,将仪仗护送到洛阳宫。

    戊寅日,回纥俟利发吐迷度、仆骨俟利发歌滥拔延、多滥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发屈利失、同罗俟利发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以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等部落的酋长,都来到长安朝见太宗。庚辰日,太宗在芳兰殿设宴款待他们,命令有关部门优厚地供给他们食宿,每五天宴请一次。

    癸未日,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今天是朕的生日,世俗之人都要设宴奏乐庆祝,但朕反而感到悲伤。如今朕君临天下,拥有四海的财富,却再也无法在父母的膝下承欢尽孝,这正是子路当年背负米粮孝敬父母时,所感慨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啊!《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什么要在父母养育我如此辛劳的日子里,设宴奏乐庆祝呢!” 说完,太宗流下了几行眼泪,身边的侍从们也都十分悲伤。

    房玄龄曾经因为受到轻微的谴责而被遣送回家。褚遂良上书劝谏说:“房玄龄自从陛下起兵反隋以来,就辅佐陛下成就大业;武德年间,他冒着生命危险,帮助陛下策划玄武门之变;贞观初年,他选拔贤才,整顿朝政。作为臣子,房玄龄的功劳是最大的。如果不是犯下不可赦免的大罪,被文武百官共同指责,就不应该将他远远地弃置不用。陛下如果觉得他年纪大了,也应当委婉地劝告他,让他主动辞官退休,以礼相待,让他体面地退职;而不应该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就抛弃这位几十年的开国元勋。” 太宗看到奏疏后,立刻下令将房玄龄召回朝中。没过多久,房玄龄又辞官,回到家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太宗驾临芙蓉园,房玄龄命令家中的子弟们赶紧打扫门庭,说:“皇上的车驾就要来了!” 过了一会儿,太宗果然驾临房玄龄的府邸,于是带着房玄龄一同返回宫中。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贞观二十一年(丁未,公元 647 年)

    春季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高士廉病重。辛卯日,太宗驾临他的府邸,流着眼泪与他诀别。壬辰日,高士廉去世。太宗准备前往高家吊唁,房玄龄因为太宗的病刚刚痊愈,坚决劝谏阻止。太宗说:“高公对朕来说,不仅仅是君臣关系,更是故旧姻亲。朕怎么能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却不去吊唁呢?你不要再多说了!” 太宗率领侍从们从兴安门出发,前往高家。长孙无忌正在高士廉的灵柩前,听说太宗即将到来,立刻停止哭泣,赶到半路,跪在太宗的马前劝谏说:“陛下刚刚服用丹药,按照方术的禁忌,是不能亲临丧礼的。陛下为什么不为了宗庙社稷和天下苍生,保重自己的身体呢!况且臣的舅舅临终前留下遗言,非常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丧事,而让陛下屈尊前来。” 太宗不听。长孙无忌索性趴在地上,流着眼泪坚决劝谏,太宗这才返回宫中,进入东苑,面向南方痛哭,泪水如雨下。等到高士廉的灵柩出殡,送到横桥时,太宗登上长安故城的西北楼,遥望灵柩,悲痛大哭。

    丙申日,太宗下诏将回纥部落改为瀚海府,仆骨部落改为金微府,多滥葛部落改为燕然府,拔野古部落改为幽陵府,同罗部落改为龟林府,思结部落改为卢山府;浑部落改为皋兰州,斛薛部落改为高阙州,奚结部落改为鸡鹿州,阿跌部落改为鸡田州,契苾部落改为榆溪州,思结别部改为蹛林州,白霫部落改为置颜州。太宗任命各个部落的酋长为都督或刺史,并且赏赐给他们金银、丝帛和锦袍。敕勒各个部落的百姓都欢呼雀跃,捧着赏赐的财物,叩拜舞蹈,在尘土中高兴得手舞足蹈。等到各个部落的酋长返回时,太宗在天成殿设宴为他们饯行,还安排了十部乐舞助兴,然后才送他们离去。各位酋长上奏说:“我们既然已经成为大唐的百姓,往来于天至尊的都城,就如同回到父母的身边。我们请求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的地区开辟一条道路,命名为参天可汗道,设置六十八个驿站,每个驿站都配备马匹和酒肉,以供过往的使者享用。我们每年还会向朝廷进贡貂皮,作为赋税。我们还希望能聘请中原的文人,让他们为我们撰写奏章表疏。” 太宗全部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从此,北方的大漠地区全部平定。然而回纥的吐迷度已经私下自称可汗,所设置的官职称号,都效仿突厥的旧制。

    丁酉日,太宗下诏宣布明年仲春时节,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祭祀社首山。其余的各项礼仪,都按照贞观十五年商议的方案进行。

    二月丁丑日,皇太子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祭祀孔子。

    太宗准备再次讨伐高丽,朝中大臣商议后认为:“高丽的城池都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很难迅速攻克。上次陛下亲征时,高丽的百姓无法耕种,我们攻克的城池,也收缴了城中所有的粮食。再加上近年来高丽发生旱灾,百姓大多缺衣少食。如今我们如果多次派遣偏师,轮番骚扰高丽的边境,让他们疲于奔命,百姓无法安心耕种,只能躲进城堡。这样几年下来,高丽的千里土地就会变得一片萧条,人心自然会离散,鸭绿江以北的地区,就可以不战而取了。” 太宗采纳了这个计策。三月,太宗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将军李海岸为副总管,率领一万多名士兵,乘坐楼船从莱州渡海出征。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等人为副总管,率领三千名士兵,会同营州都督府的兵马,从新城道出征。两支军队都挑选了擅长水战的士兵编入军中。

    辛卯日,太宗说:“朕之所以能够取得古人没有取得的功业,臣服古人没有臣服的民族,都是因为顺应了百姓的意愿。从前大禹率领九州的百姓,开山伐木,疏通百川,将洪水引入大海,虽然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但百姓却没有丝毫怨言。这是因为大禹顺应了民心,遵循了地理形势,为百姓谋取了福利啊!”

    这个月,太宗患上了风疾,难以忍受京城盛夏的酷暑。夏季四月乙丑日,太宗下令修缮终南山的太和废宫,改名为翠微宫,作为避暑的行宫。

    丙寅日,朝廷设置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个都督府、皋兰等七个州,任命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燕然都护。李素立用恩德和信义安抚当地的百姓,各族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争相赶着牛马前来进献。李素立只接受了他们献上的一杯酒,其余的礼物全部退还。

    五月戊子日,太宗驾临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向太宗献上《翠微宫颂》,太宗十分喜爱他的文辞,下令让他在通事舍人衙署里当值,等待正式任命。

    起初,张昌龄和进士王公治都擅长写文章,在京城名声大振。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担任科举考试的主考官,却将他们两人黜落,没有录取。满朝文武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等到科举考试的结果上奏给太宗时,太宗奇怪为什么没有张昌龄和王公治的名字,便询问王师旦原因。王师旦回答说:“这两个人虽然文采华丽,但他们的文风轻浮浅薄,终究成不了大器。如果将他们录取为高等,恐怕会有很多后生晚辈效仿他们的文风,损害陛下所倡导的高雅文风。” 太宗认为王师旦说得很对。

    壬辰日,太宗下诏命令文武百官仍然像以前一样,将政务奏报给皇太子裁决。

    庚戌日,太宗驾临翠微殿,询问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的帝王,虽然能够平定中原,但往往不能臣服戎狄。朕的才能比不上古人,但所取得的功业却超过了古人。朕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各位不妨坦率地说说实话。” 文武百官都说:“陛下的功德如同天地一样广大,世间万物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太宗说:“并非如此。朕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功业,只是因为做到了以下五点:第一,自古以来的帝王大多嫉妒比自己贤能的人,而朕看到别人的长处,就如同看到自己的长处一样高兴。第二,一个人的品行和才能,不可能十全十美,朕常常舍弃他的短处,重用他的长处。第三,帝王们往往提拔贤才时,就想把他抱在怀里;贬斥不贤的人时,就想把他推到深沟里。而朕看到贤能的人就敬重他,看到不贤的人就怜悯他,让贤能和不贤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安置。第四,帝王们大多厌恶正直的大臣,或者公开诛杀,或者暗中陷害,没有哪个朝代没有这种事。而朕自从登基以来,正直的大臣们在朝堂上比肩而立,朕从未贬斥责罚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第五,自古以来的帝王都以中原为贵,轻视夷狄,而朕却一视同仁地爱护他们,所以各个少数民族部落都像依附父母一样依附朕。这五点,就是朕能够成就今日功业的原因。” 太宗回过头对褚遂良说:“你曾经担任史官,像朕刚才说的这些话,符合实际情况吗?” 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的盛大功德,数不胜数,陛下只总结了这五点,实在是太谦虚了。”

    李世积率领军队渡过辽水后,接连攻克南苏等好几座城池。高丽军队大多背靠城池,顽强抵抗,李世积率军击败他们,烧毁了城外围的城墙,然后才率军返回。

    六月癸亥日,太宗任命司徒长孙无忌兼任扬州都督,但实际上长孙无忌并没有前往扬州赴任。

    丁丑日,太宗下诏说:“隋朝末年,天下大乱,边境地区的百姓大多被戎狄掳掠为奴。如今铁勒已经归顺唐朝,应当派遣使者前往燕然等州,与当地的都督一同寻访那些被掳掠的百姓,用财物将他们赎回,供给他们粮食,送回原籍。那些被薛延陀掳掠的室韦、乌罗护、靺鞨三个部落的百姓,也命令地方官府将他们赎回。”

    癸未日,太宗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当时房玄龄留守京城长安,有人从京城来到翠微宫,太宗问他:“房玄龄听说朕任命李纬为户部尚书,说了些什么?” 那人回答说:“房玄龄只说李纬的胡须长得很漂亮。” 太宗听后,立刻下令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

    秋季七月,牛进达、李海岸率领军队进入高丽境内,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每战必胜。唐军攻打石城,将其攻克。大军继续前进,抵达积利城下。高丽出动一万多名士兵出城迎战,李海岸率军击败敌军,斩杀两千多人。

    太宗认为翠微宫地势狭窄,无法容纳文武百官,便于庚子日下诏在宜君县的凤凰谷另建玉华宫。庚戌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

    八月壬戌日,太宗下诏说,因为薛延陀刚刚投降,朝廷又多次大兴土木,再加上河北地区发生水灾,所以停止明年的封禅大典。

    辛未日,骨利干派遣使者前来进贡。丙戌日,太宗将骨利干改为玄阙州,任命骨利干的俟斤为刺史。骨利干在铁勒各个部落中地处最偏远,当地白天长,黑夜短。太阳落山后,天色还很明亮,煮羊脾刚熟,太阳就已经重新升起了。

    己丑日,齐州人段志冲上书给太宗,请求太宗将皇位禅让给皇太子。太子听说这件事后,满脸忧愁,说话时泪流满面。长孙无忌等人请求太宗诛杀段志冲。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五岳高耸入云,四海横贯大地,它们容纳了污泥浊水,隐藏了毒虫猛兽,却丝毫没有损害它们的高大和深邃。段志冲想以一介平民的身份,让朕退位,朕如果真的有罪,那他就是正直的;朕如果没有罪,那他就是狂妄的。这就如同一尺长的云雾遮蔽天空,无损于天空的广阔;一寸见方的云彩遮挡太阳,无损于太阳的光明!”

    丁酉日,太宗册立皇子李明为曹王。李明的母亲杨氏,原本是巢剌王李元吉的妃子,受到太宗的宠爱。文德皇后去世后,太宗曾经想立杨氏为皇后,魏征劝谏说:“陛下正以德行比肩唐尧、虞舜,怎么能因为像辰嬴这样的女子而拖累自己呢!” 太宗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久,太宗将李明过继给李元吉为后。

    戊戌日,太宗敕令宋州刺史王波利等人征发江南十二个州的工匠,建造几百艘大船,准备用于再次讨伐高丽。

    冬季十月庚辰日,奴剌部落的啜匐俟友率领本部一万多人归附唐朝。

    十一月,突厥车鼻可汗派遣使者前来进贡。车鼻可汗名叫斛勃,原本与突厥同族,世代担任小可汗。颉利可汗战败后,突厥残余的部众想要拥立斛勃为大可汗。当时薛延陀正强盛起来,斛勃不敢接受可汗的称号,于是率领部众归顺了薛延陀。有人劝说薛延陀真珠可汗:“斛勃是突厥的贵族后裔,有勇有谋,受到部众的拥戴,恐怕会成为后患,不如趁早把他杀掉。” 斛勃得知这个消息后,便逃走了。薛延陀派遣几千名骑兵追击他,斛勃整顿军队迎战,大败薛延陀的追兵,然后在金山以北建立牙帐,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突厥残余的部众逐渐归附于他,几年之内,就拥有了三万精锐士兵,时常出兵劫掠薛延陀。等到薛延陀灭亡后,车鼻可汗的势力更加强大,他派遣儿子沙钵罗特勒入朝拜见太宗,又请求亲自入朝。太宗下诏派遣将军郭广敬前往突厥,征召车鼻可汗入朝。车鼻可汗只是说了一些客套话,实际上根本没有入朝的打算,最终也没有来长安。

    癸卯日,太宗将顺阳王李泰改封为濮王。

    壬子日,太宗的病痊愈了,每隔三天上朝一次,处理政务。

    十二月壬申日,西赵部落的酋长赵磨率领本部一万多户百姓归附唐朝。太宗将西赵部落的居住地改为明州。

    龟兹国王伐叠去世后,他的弟弟诃黎布失毕即位。诃黎布失毕逐渐失去了对唐朝的臣子礼节,还出兵侵扰掠夺邻国。太宗大怒,于戊寅日下诏任命持节、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副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等人率领军队攻打龟兹。太宗还命令铁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浑的军队一同出兵,联合讨伐龟兹。

    高丽国王高藏派遣儿子莫离支高任武入朝谢罪,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恢复了高丽的朝贡。

    春季正月己丑日,太宗撰写《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篇目为《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并且说:“修养自身、治理国家的道理,全都包含在这十二篇之中了。一旦我离世,就再没有其他话要对你说了。” 又说:“你应当进一步以古代圣明的帝王为师,像我这样的,是不值得你效法的。取法于上等的标准,只能得到中等的结果;取法于中等的标准,就不免落到下等的地步。我身居皇位以来,做得不好的地方有很多,锦绣珠玉之类的奢华物品从未断绝于眼前,宫殿台榭之类的建筑屡次兴工修建,猎犬、骏马、猎鹰之类的玩物无论多远都要弄来,巡游四方各地,供给招待的烦劳耗费甚多,这些都是我深重的过失,千万不要认为这些事做得对而去效法。不过我广泛救助天下苍生,带来的益处很多;开创了大唐的基业,建立的功劳很大。益处多而损害少,所以百姓没有怨恨;功劳大而过失小,所以帝王之业没有倾覆;然而比起尽善尽美的标准来,实在是多有惭愧啊。你没有我那样的功劳,却继承了我所拥有的富贵,只要竭尽全力行善做好事,国家才能勉强安定;如果骄傲懒惰、奢侈放纵,就连自身都难保。况且国家成就起来很缓慢,败亡起来却很迅速;帝王之位失去容易,想要再得到却很艰难。能不珍惜吗!能不珍惜吗!”

    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生病,太宗亲自为他调配药物,还让太子前往探视慰问;庚寅日,马周去世。

    戊戌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

    己亥日,任命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与处理机要政务。

    新罗国王金善德去世,朝廷任命金善德的妹妹金真德为柱国,封为乐浪郡王,派遣使者前去册封。

    丙午日,太宗下诏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总管,率领三万多名士兵以及楼船战舰,从莱州渡海出征攻打高丽。

    长孙无忌代理中书令,掌管尚书省、门下省的事务。

    戊申日,太宗回到宫中。结骨国自古以来从未与中原交往,听说铁勒各部都已归顺唐朝,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前来入朝拜见。结骨国人身材都很高大,头发是红色的,眼睛是绿色的,他们认为长着黑头发的人是不祥的征兆。太宗在天成殿设宴款待失钵屈阿栈,对身边的大臣说:“当年我在渭水桥斩杀了三名突厥首领,自以为功劳很大,如今结骨国的使者就在宴席上,再回想当年的事,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失钵屈阿栈请求朝廷授予他一个官职,说:“手持朝廷的笏板返回故国,实在是百世难逢的荣幸。” 戊午日,朝廷将结骨国设置为坚昆都督府,任命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属于燕然都护府管辖。又将阿史德时健俟斤的部落设置为祁连州,隶属于灵州都督府管辖。

    这个时候,四方各少数民族的大小首领争相派遣使者前来进贡朝见,往来的使者络绎不绝;每逢元旦朝贺的时候,前来的使者常常有几百上千人。太宗召见这些各族使者,对身边的大臣说:“汉武帝竭尽全国的兵力征战三十多年,使得中原疲敝不堪,所得到的却没有多少;哪里比得上我今天用恩德来安抚他们,使偏远的蛮荒之地都变成编户齐民的大唐州县呢!”

    太宗营建玉华宫,务求做到节俭,只有自己居住的宫殿用瓦片覆盖屋顶,其余的房屋都用茅草铺顶;然而宫殿中不仅设置了太子宫,还配备了各个官署的办公场所,宫殿的范围环绕着山峦、遍布于郊野,耗费的钱财已经达到了巨亿的数量。乙亥日,太宗驾临玉华宫;己卯日,在华原县狩猎。

    中书侍郎崔仁师因为有人到皇宫门前上诉鸣冤,崔仁师没有将此事奏报给太宗,被除去官籍,流放到连州。

    三月己丑日,朝廷从瀚海都督府的俱罗勃部中分出一部分,设置烛龙州。

    甲午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很善于判断敌情;如今出兵昆丘道攻打龟兹,处月、处密这两个部落,以及龟兹国掌权的羯猎颠、那利,这些人都是心怀二意、犹豫不决的首鼠两端之辈,必定会最先被斩杀;至于弩失毕部落,就是第二个要被消灭的了。”

    庚子日,隋朝的萧皇后去世。太宗下诏恢复她的皇后名号,赐谥号为愍;命令三品以上的官员监护她的丧事,配备了全套的仪仗卫队,将她的灵柩送到江都,与隋炀帝合葬在一起。

    充容、长城人徐惠因为太宗东征高丽、西讨龟兹,又接连不断地营建翠微宫、玉华宫,而且平日里的服饰器玩过于奢华靡费,于是上书劝谏,奏疏的大致内容是:“用有限的农耕劳力,去填补无边无际的战争巨浪;贪图尚未俘获的他国部众,却损失了已经训练好的我方军队。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自己国家危亡的根基;晋武帝统一了魏、蜀、吴三方,反而成就了自己倾覆败亡的基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居功自傲、倚仗着国家的强大,抛弃了仁德、轻视了国家的治理,贪图利益而忘记了危险,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不加节制所造成的吗!由此可知,国土广阔并非长治久安的办法,百姓劳苦才是容易引发动乱的根源啊。” 奏疏中又说:“虽然陛下以茅草盖顶来表示节俭的心意,却仍然要兴起砍伐树木、开采石料的劳役;即便官府是公平雇佣百姓劳作,也难免会有烦扰百姓的弊端。” 又说:“珍贵的玩物和精巧的技艺,是导致国家败亡的刀斧;珍珠宝玉和锦绣罗绮,实在是迷惑人心的毒药。” 还说:“制定法令制度以节俭为本,尚且担心后世会变得奢侈;如果制定法令制度以奢侈为本,又拿什么来约束后代子孙呢!” 太宗十分赞赏她的进言,对她礼遇有加、十分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