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着雍涒滩四月，尽阏蒙单阏九月，凡七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 648 年）

    夏季四月丁巳日，右武候将军梁建方率军攻打松外蛮，将其击败。起初，巂州都督刘伯英上书说：“松外各个蛮族部落暂时归降后又反叛，请朝廷出兵讨伐，以打通通往西洱河、天竺的道路。” 太宗敕令梁建方征发巴蜀十二州的兵力前往征讨。蛮族酋长双舍率领部众抵抗，梁建方击败了他们，斩杀俘获一千多人。各蛮族部落大为震慑，纷纷逃入山谷。梁建方分遣使者向他们晓谕利害关系，各部族都前来归附，前后归附的有七十部，共十万九千三百户。梁建方任命其酋长蒙和等人担任县令，各自统领本部族，蛮族百姓无不感激喜悦。梁建方趁机派遣使者前往西洱河，西洱河酋长杨盛大为惊骇，准备船只想要逃跑，使者以大唐的威信晓谕他，杨盛于是请求归降。西洱河地区有杨、李、赵、董等几十个姓氏，各自占据一个州，大的州有六百户，小的有二三百户，没有统一的大君主，各部族之间互不统属。他们的语言虽然略有差异，但生产方式、风俗习惯大致与中原相同，自称原本都是中原人，所不同的是以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

    己未日，契丹辱纥主曲据率领部众归附唐朝。朝廷在其居住地设置玄州，任命曲据为刺史，隶属于营州都督府。

    甲子日，乌胡镇将古神感率领军队渡海攻打高丽，遭遇高丽五千步兵和骑兵，在易山展开激战，古神感击败敌军。当天夜里，一万多名高丽士兵偷袭古神感的战船，古神感设下埋伏，再次击败敌军后返回。起初，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任命阿史那贺鲁为叶护，居住在多逻斯水畔，位于西州以北一千五百里处，统领处月、处密、始苏、歌逻禄、失毕五个部族的部众。乙毗咄陆可汗逃奔吐火罗后，乙毗射匮可汗派兵追击，阿史那贺鲁的部落溃散逃亡。乙亥日，阿史那贺鲁率领残余部众几千帐归附唐朝，太宗下诏将他们安置在庭州莫贺城，任命阿史那贺鲁为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听说唐朝军队讨伐龟兹，请求担任向导，于是率领几十名骑兵入朝拜见太宗。太宗任命他为昆丘道行军总管，设宴厚赏后派遣他出征。

    五月庚子日，右卫率长史王玄策率军攻打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大破敌军。起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兵力最强，四天竺都臣服于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恰逢尸罗逸多去世，中天竺国内大乱，其大臣阿罗那顺自立为王，征调蛮族军队攻打王玄策。王玄策率领随从三十人与敌军交战，寡不敌众，全部被擒，阿罗那顺劫掠了各国进贡的财物。王玄策深夜逃脱，抵达吐蕃西部边境，写信征调邻国兵力，吐蕃派遣一千二百名精锐士兵、泥婆国派遣七千多名骑兵前往增援。王玄策与副使蒋师仁率领两国军队，进军至中天竺都城茶馎和罗城，连续交战三天，大破敌军，斩首三千多级，敌军赴水溺死者将近一万人。阿罗那顺弃城逃跑，又收罗残余部众，回头与蒋师仁交战；蒋师仁再次击败他，生擒阿罗那顺。残余部众拥戴阿罗那顺的妃子和王子，据守乾陀卫江，蒋师仁率军进击，敌军溃散，俘获阿罗那顺的妃子和王子，以及男女一万二千人。于是天竺各国为之震动，五百八十多个城邑聚落纷纷归降，王玄策押解阿罗那顺返回唐朝。朝廷任命王玄策为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日，朝廷在白霫别部设置居延州。

    癸酉日，特进、宋公萧瑀去世。太常寺商议谥号为 “德”，尚书省商议谥号为 “肃”。太宗说：“谥号是对人一生品行的记录，应当符合实际情况，可以谥为贞褊公。” 萧瑀的儿子萧锐继承爵位，娶太宗的女儿襄城公主为妻。太宗想要为他们营建宅第，公主坚决推辞说：“儿媳侍奉公婆，应当朝夕在身边伺候，如果居住在别处，会有很多不便。” 太宗于是下令就在萧瑀的旧宅基础上进行营建。

    太宗认为高丽已经困弊不堪，商议明年征发三十万大军，一举将其消灭。有人认为大军东征，必须准备一年的粮食，不是牲畜所能运载的，应当建造舟舰进行水运。隋末战乱时，只有剑南地区没有遭受寇盗侵扰，此前辽东之战，剑南地区也没有参与，当地百姓富庶，应当让他们建造舟舰。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秋季七月，派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前往剑南道砍伐木材建造舟舰，大的舟舰长百尺，宽五十尺。另外派遣使者巡查水路，从巫峡抵达江州、扬州，再前往莱州。

    庚寅日，西突厥丞相屈利啜请求率领本部跟随唐军讨伐龟兹。

    起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人李君羡在玄武门值宿，当时太白星多次在白天出现，太史占卜说：“女主将要兴起。” 民间又流传《秘记》说：“唐朝三代之后，女主武王将取代李氏拥有天下。” 太宗对此十分厌恶。恰逢太宗在宫中宴请各位武将，行酒令时，让众人各自说出自己的小名。李君羡自称小名叫五娘，太宗惊愕不已，继而笑着说：“什么样的女子，竟然如此勇猛健壮！” 又因为李君羡的官职、封号中都有 “武” 字，太宗对他更加厌恶，后来将他外放为华州刺史。有个平民名叫员道信，自称能够辟谷不食，通晓佛法，李君羡对他十分敬重信任，多次与他交往，屏退旁人秘密交谈。御史弹劾李君羡与妖人勾结，图谋不轨。壬辰日，李君羡因此被处死，家产被查抄没收。

    太宗秘密询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中所说的事情，确实会发生吗？” 李淳风回答说：“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法，这个人已经在陛下的宫中，是陛下的亲属，从现在起不超过三十年，将会拥有天下，斩杀唐朝的子孙后代几乎殆尽，这个征兆已经形成了。” 太宗说：“把有嫌疑的人全部杀掉，怎么样？” 李淳风回答说：“上天所注定的事情，人力无法违背。称王的人不会死，只会白白杀害无辜之人。况且从现在起三十年，这个人已经年老，或许会有慈悲之心，造成的祸患可能会轻微一些。如今即使找到并杀了他，上天或许会再降下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发泄他的怨恨，恐怕陛下的子孙后代就没有幸存者了。” 太宗于是停止了这个念头。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师长安，病重不起，太宗派人将他接到玉华宫，房玄龄乘坐肩舆进入大殿，到太宗御座旁才下车，君臣相对流泪，太宗于是将他留在宫中养病。太宗听到他病情稍有好转就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就忧愁憔悴。房玄龄对儿子们说：“我蒙受主上的厚恩，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只有东征高丽的战事没有停止，群臣没有人敢劝谏，我明知此事不当却不进言，死了也有责任。” 于是上表劝谏，认为：“《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功名威德已经足够了，开拓疆土也应该停止了。况且陛下每次判决一名死刑囚犯，都要经过三覆五奏，吃素食，停止音乐演奏，这是因为重视人命。如今驱使无罪的士兵，将他们置于刀光剑影之下，让他们肝脑涂地，难道就不值得怜悯吗！如果高丽违背臣节，诛杀他们是可以的；如果侵扰百姓，消灭他们是可以的；如果将来能成为中国的祸患，除掉他们是可以的。如今高丽没有这三条罪状，却要麻烦中国出兵，对内是为前代雪耻，对外是为新罗报仇，这难道不是所得到的太少，所损失的太多吗！希望陛下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焚毁渡海作战的船只，遣散应募的士兵，这样自然会让华夏和蛮夷都庆幸依赖，远方安定，近处太平。臣不久就要离世，倘若能承蒙陛下采纳我的临终之言，死也不朽！” 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太宗对公主说：“你公公病得如此严重，还能为国家担忧。” 太宗亲自前往探视，握着房玄龄的手与他诀别，悲痛不已。癸卯日，房玄龄去世。

    柳芳评论说：房玄龄辅佐太宗平定天下，一直担任宰相，共计三十二年，天下人称之为贤相；然而他的功绩却没有具体的痕迹可寻，德行却达到了极致。因此太宗平定祸乱，房玄龄、杜如晦不居功自傲；王珪、魏征善于劝谏，房玄龄、杜如晦谦逊地让他们彰显贤能；李积、李靖善于领兵打仗，房玄龄、杜如晦则推行他们的治国方略，使得天下太平，而功劳都归于君主。房玄龄作为唐朝的宗臣，是当之无愧的！

    八月己酉朔日，出现日食。

    丁丑日，太宗敕令越州都督府以及婺州、洪州等州建造海船和双舫船一千一百艘。

    辛未日，派遣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金山道出兵，攻打薛延陀的残余寇贼。

    九月庚辰日，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率军攻打处月、处密二部，将其击败，残余部众全部归降。

    癸未日，薛万彻等人讨伐高丽返回。薛万彻在军中仗势欺人，裴行方上奏弹劾他心怀怨恨，薛万彻因此被除去官籍，流放到象州。

    己丑日，新罗上奏说被百济攻打，十三座城池被攻破。

    己亥日，任命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强伟等人征发百姓造船，役使延伸到山中的獠族部落，雅州、邛州、眉州三州的獠族反叛。壬寅日，派遣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征发陇右、峡中的兵力二万多人前往攻打。蜀地百姓苦于造船的劳役，有人请求出钱雇佣潭州人造船；太宗批准了这个请求。州县官吏督促急迫，百姓甚至卖掉田宅、儿女都无法供给所需，粮食价格暴涨，剑外地区动荡不安。太宗听到这个消息，派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乘坐驿马前往视察。长孙知人上奏说：“蜀地百姓性情脆弱，不能承受繁重的劳役。建造一艘大船，需要耗费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中已经砍伐的木材，还没有全部运出，又要征收造船的庸绢，两件事同时叠加，百姓难以承受，应当加以安抚体恤。” 太宗于是敕令潭州造船的庸绢全部由官府支付。

    冬季十月癸丑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师长安。

    回纥吐迷度的侄子乌纥与他的叔母通奸。乌纥与俱陆莫贺达官俱罗勃，都是突厥车鼻可汗的女婿，两人相互谋划杀死吐迷度，归附车鼻可汗。乌纥深夜率领十几名骑兵袭击吐迷度，将他杀死。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人诱骗乌纥，许诺上奏任命他为瀚海都督，乌纥率领轻骑兵前往元礼臣处致谢，元礼臣将他擒获斩首，并上报朝廷。太宗担心回纥部落离散，派遣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往安抚。过了很久，俱罗勃入朝拜见太宗，太宗将他留下，不让他返回。

    阿史那社尔击败处月、处密二部后，率领军队从焉耆以西直奔龟兹的北境，兵分五路，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逃奔龟兹，据守龟兹的东境。阿史那社尔派兵追击，将他擒获斩首，立他的堂弟先那准为焉耆王，让他继续向唐朝进贡。龟兹全国大为震动，守城将领大多弃城逃跑。阿史那社尔进军驻扎在碛口，距离龟兹都城三百里，派遣伊州刺史韩威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作为前锋，骁卫将军曹继叔随后跟进。大军抵达多褐城，龟兹王诃利布失毕、丞相那利、羯猎颠率领五万部众抵抗。两军刚一交战，韩威率领军队假装逃跑，龟兹军队全部出动追击，行军三十里后，与曹继叔的军队会合。龟兹军队感到畏惧，想要撤退，曹继叔趁机发起进攻，龟兹军队大败，唐军追击八十里。

    甲戌日，任命回纥吐迷度的儿子、翊左郎将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日，契丹酋长窟哥、奚族酋长可度者各自率领部众归附唐朝。朝廷在契丹部落设置松漠府，任命窟哥为都督；又将其别帅达稽等部设置为峭落等九州，各自任命其辱纥主为刺史。在奚族部落设置饶乐府，任命可度者为都督；又将其别帅阿会等部设置为弱水等五州，也各自任命其辱纥主为刺史。辛丑日，在营州设置东夷校尉官。

    十二月庚午日，太子为文德皇后建造的大慈恩寺竣工。

    龟兹王布失毕战败后，逃奔都城坚守，阿史那社尔进军逼近都城，布失毕率领轻骑兵向西逃走。阿史那社尔攻克龟兹都城，任命安西都护郭孝恪镇守。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布失毕，行军六百里，布失毕走投无路，据守拨换城。阿史那社尔进军攻打拨换城，历时四十天，闰十二月丁丑日，攻克该城，生擒布失毕和羯猎颠。那利脱身逃跑，暗中召集西突厥的部众以及龟兹国的军队一万多人，袭击郭孝恪。郭孝恪在城外扎营，有龟兹人前来告密，郭孝恪没有放在心上。那利率军突然抵达，郭孝恪率领本部一千多人准备入城，那利的部众已经登上城墙。城中归降的胡人与其相互呼应，共同攻打郭孝恪，箭矢刀刃如雨般袭来。郭孝恪抵挡不住，准备出城，在西门战死。城中陷入大乱，仓部郎中崔义超招募到二百人，保卫军资财物，与龟兹军队在城中交战。曹继叔、韩威也在城外扎营，从城西北角发起进攻。那利经过一夜的激战才撤退，唐军斩首三千多级，城中才安定下来。十几天后，那利又召集山北的一万多名龟兹士兵直奔都城，曹继叔率军迎击，大破敌军，斩首八千多级。那利单人独骑逃跑，龟兹人将他擒获，送到唐军军营。

    阿史那社尔前后攻克龟兹五座大城，派遣左卫郎将权祗甫前往各个城池，晓谕祸福，各城都相继请求归降，共计得到七百多座城池，俘获男女几万人。阿史那社尔于是召集龟兹的父老乡亲，宣扬唐朝的国威，说明讨伐龟兹的原因，立龟兹王的弟弟叶护为新王，龟兹百姓大为高兴。西域各国为之震动，西突厥、于阗、安国等国争相赠送骆驼、马匹和军粮，阿史那社尔刻石纪功后返回唐朝。

    戊寅日，任命昆丘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给他鼓和大旗，让他招抚讨伐西突厥尚未归降的部落。

    癸未日，新罗丞相金春秋及其儿子金文王入朝拜见太宗。金春秋是金真德的弟弟。太宗任命金春秋为特进，金文王为左武卫将军。金春秋请求改变服饰礼仪，遵从中原的制度，太宗拿出冬服赏赐给他们。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贞观二十三年（己酉，公元 649 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龟兹王布失毕及其丞相那利等人被押送到京师长安，太宗责备他们后将其释放，任命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

    西南地区的徒莫祗等蛮族部落归附唐朝，朝廷在其居住地设置傍、望、览、丘四州，隶属于朗州都督府。

    太宗因为突厥车鼻可汗不来入朝，派遣右骁卫郎将高侃征发回纥、仆骨等部落的兵力袭击他。军队进入车鼻可汗的境内后，各个部落相继前来归降。拔悉密吐屯肥罗察归降，朝廷在其居住地设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日，设置瑶池都督府，隶属于安西都护府；戊子日，任命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三月丙辰日，设置丰州都督府，任命燕然都护李素立兼任都督。

    去年冬天发生旱灾，到这时才降下雨水。辛酉日，太宗勉强支撑着病体来到显道门外，大赦天下。丁卯日，敕令太子在金液门处理政务。

    夏季四月乙亥日，太宗驾临翠微宫。

    太宗对太子说：“李世积才智有余，但你对他没有恩惠，恐怕他不能真心归顺你。我现在将他贬黜，如果他立刻动身前往贬所，等我死后，你以后可以任命他为仆射，亲自重用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应当将他杀死。” 五月戊午日，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积为叠州都督；李世积接受诏令后，没有回家就直接前往叠州赴任。

    辛酉日，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去世。

    太宗的痢疾病情加重，太子昼夜不离身边，有时甚至几天不进食，头发都有变白的。太宗流泪说：“你能如此孝顺友爱，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丁卯日，太宗病情危重，召长孙无忌进入含风殿。太宗躺在床上，伸手抚摸长孙无忌的脸颊，长孙无忌痛哭流涕，悲痛不已；太宗最终没能说出话来，于是让长孙无忌退出。己巳日，太宗再次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进入卧室，对他们说：“朕现在将后事全部托付给你们。太子仁厚孝顺，你们都知道，要好好辅佐他！” 又对太子说：“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在，你不用担心天下大事！” 再对褚遂良说：“长孙无忌对我忠心耿耿，我能拥有天下，他功不可没。我死后，不要让谗言小人离间你们的关系。” 于是让褚遂良草拟遗诏。过了一会儿，太宗驾崩。

    太子抱着长孙无忌的脖子，号啕大哭，几乎晕厥。长孙无忌擦干眼泪，请求太子处理各项事务，以安定朝廷内外。太子仍然哀号不止，长孙无忌说：“主上将宗庙社稷托付给殿下，怎么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只是哭泣呢！” 于是秘不发丧。庚午日，长孙无忌等人请求太子先返回长安，飞骑、精锐士兵以及旧将都跟随太子。辛未日，太子进入京城长安；太宗的灵柩用御马舆运载，侍卫如同平时一样，跟随太子之后，停放在两仪殿。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任侍中，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任中书令。壬申日，在太极殿发布太宗驾崩的消息，宣读遗诏，太子即位。军国大事，不可中断；平常琐碎事务，委托给相关部门处理。诸王担任都督、刺史的，都允许前来奔丧，但濮王李泰不在奔丧之列。停止辽东的战事以及各项土木工程。在朝廷任职的四夷人士以及前来朝贡的使者几百人，听到太宗驾崩的消息后都痛哭流涕，有的剪发、划脸、割耳，鲜血洒在地上。

    六月甲戌朔日，高宗即位，大赦天下。

    丁丑日，任命叠州都督李世积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

    此前，太宗名叫李世民，曾下令天下百姓只要不连称 “世民” 二字，就不用避讳；到这时，才开始更改官职名称中冒犯先帝名讳的字。

    癸未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掌管尚书省、门下省事务。长孙无忌坚决推辞掌管尚书省事务，高宗批准了他的请求，仍然任命他以太尉的身份同中书门下三品。

    癸巳日，任命李世积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阿史那社尔击败龟兹时，行军长史薛万备请求趁着军队的威势，劝说于阗王伏阇信入朝，阿史那社尔同意了。秋季七月己酉日，伏阇信跟随薛万备入朝，高宗下诏让他谒见太宗的灵柩。

    八月癸酉日夜间，发生地震，晋州的震情最为严重，压死五千多人。

    庚寅日，将文皇帝（太宗）安葬在昭陵，庙号太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求自杀殉葬，高宗派人传达太宗的遗旨，不允许他们殉葬。被太宗擒服的蛮夷君长颉利可汗等十四人，都被雕刻成石像，刻上名字，排列在昭陵北司马门内。

    丁酉日，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奏说弘农府君庙应当拆毁，请求将神主安放在西夹室；高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九月乙卯日，任命李世积为左仆射。

    冬季十月，在突厥各个部落设置舍利等五州，隶属于云中都督府；设置苏农等六州，隶属于定襄都督府。

    乙亥日，高宗询问大理卿唐临在押囚犯的数量，唐临回答说：“现在在押的囚犯有五十多人，只有两人应当判处死刑。” 高宗十分高兴。高宗曾经亲自审查在押囚犯，前任大理卿所判决的囚犯大多哭喊着称冤，而唐临所判决的囚犯却唯独没有怨言。高宗感到奇怪，询问原因。囚犯说：“唐卿所判决的，本来就没有冤情。” 高宗叹息了很久，说：“审理案件的官员不应当这样吗！”

    高宗任命吐蕃赞普弄赞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赞普写信给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刚即位，如果臣下有不忠的人，我将率领军队前往朝廷讨伐除灭他。”

    十二月，下诏允许濮王李泰开设府署，设置僚属，车马服饰、珍贵膳食都特别优厚。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永徽元年（庚戌，公元 650 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改年号为永徽。

    丙午日，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思政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王仁佑为特进、魏国公。

    己未日，任命张行成为侍中。

    辛酉日，高宗召见朝集使，对他们说：“朕刚刚即位，凡是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应当全部陈述出来，没有说完的可以另外密封上奏。” 从此，高宗每天召见十位刺史进入内阁，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他们的治理情况。

    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立刻下令将他斩首。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佐朝政，高宗也尊重礼遇他们，虚心听从他们的意见，因此永徽年间的政治，百姓富足安定，有贞观之治的遗风。

    太宗的女儿衡山公主应当嫁给长孙氏，有关部门认为守丧的期限已经过了公除，想要在今年秋季成婚。于志宁上书说：“汉文帝制定守丧制度，本来是为了天下百姓。公主所服的丧服本来是斩衰，即使按照惯例除去丧服，怎么能让感情也按照惯例改变呢？请求等到三年丧期结束后再成婚。” 高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二月辛卯日，立皇子李孝为许王，李上金为杞王，李素节为雍王。

    夏季五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弄赞去世，他的嫡子早死，立他的孙子为赞普。赞普年幼弱小，国家政事都由国相禄东赞决定。禄东赞性情明达严肃，用兵有谋略，吐蕃之所以强大，威震并降服氐、羌等部落，都是他的谋划。

    六月，高侃率军攻打突厥，抵达阿息山。车鼻可汗召集各个部落的兵力，都没有人前来，于是率领几百名骑兵逃走。高侃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到金山，将他擒获后返回，车鼻可汗的部众全部归降。

    起初，阿史那社尔俘虏龟兹王布失毕后，立他的弟弟为王。唐朝军队返回后，龟兹的酋长们争夺王位，相互攻击。秋季八月壬午日，高宗下诏重新立布失毕为龟兹王，派遣他返回龟兹，安抚部众。

    九月庚子日，高侃押解车鼻可汗抵达京师长安，高宗释放了他，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将他的残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府来统领他们。任命高侃为卫将军。从此，突厥全部成为唐朝疆域内的臣民，朝廷分别设置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都护府统领狼山、云中、桑干三都督府，以及苏农等一十四州；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府，以及仙萼等八州；各自任命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癸亥日，高宗外出狩猎，遇到下雨，询问谏议大夫、昌乐人谷那律说：“雨衣怎样做才能不漏水？” 谷那律回答说：“用瓦做的雨衣，一定不会漏水。” 高宗听后大笑，因此停止了狩猎。

    李世积坚决请求解除职务；冬季十月戊辰日，解除李世积的左仆射职务，保留他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

    己未日，监察御史、阳武人韦思谦弹劾上奏中书令褚遂良强行购买中书省翻译人员的土地。大理少卿张睿册认为按照官方估价，褚遂良没有罪。韦思谦上奏说：“设置官方估价，是为了满足国家的需要，臣下之间的交易，怎么能按照官方估价来确定呢！张睿册玩弄法律条文，迎合下属，欺骗君主，罪当处死。” 当天，褚遂良被降职为同州刺史，张睿册被降职为循州刺史。韦思谦原名韦仁约，以字行世。

    十二月庚午日，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与黔州都督李孟尝率军讨伐琰州反叛的獠族部落；谢万岁、谢法兴进入山洞招抚慰问，被獠族杀死。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二年（辛亥，公元 651 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任命黄门侍郎宇文节、中书侍郎柳奭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儿子，也是王皇后的舅舅。

    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召集离散的部众，庐帐逐渐增多。他听说太宗驾崩后，图谋袭击夺取西州、庭州。庭州刺史骆弘义得知他的阴谋，上表奏报朝廷，高宗派遣通事舍人桥宝明驰往慰问安抚。桥宝明劝说阿史那贺鲁，让他的长子咥运入朝宿卫，高宗任命咥运为右骁卫中郎将，不久又遣送他返回。咥运于是劝说他的父亲率领部众向西逃走，击败乙毗射匮可汗，吞并了他的部众，在双河和千泉建立牙帐，自称沙钵罗可汗。咄陆五啜、努失毕五俟斤都归附于他，拥有几十万精锐士兵，与乙毗咄陆可汗联合兵力，处月、处密以及西域各国大多归附于他。任命咥运为莫贺咄叶护。

    焉耆王婆伽利去世，国人上表请求重新立已故国王突骑支为国王；夏季四月，高宗下诏加封突骑支为右武卫将军，派遣他返回焉耆国。

    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婴骄奢放纵，在为太宗守丧期间，狩猎游玩没有节制，多次在夜间打开城门，骚扰百姓，有时用弹弓弹射行人，有时将人埋在雪中取笑。高宗写信严厉责备他，并且说：“寻求快乐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晋灵公那样的荒淫君主，怎么值得效仿呢！朕因为你是至亲，不能将你绳之以法，现在给你评定为下上考，让你感到羞愧。”

    李元婴与蒋王李恽都喜好聚敛财物，高宗曾经赏赐各位亲王每人五百段丝帛，唯独没有赏赐他们二人，敕令说：“滕王叔叔、蒋王哥哥自己能够经营生计，不需要赏赐财物；赐给你们两车麻，用来串钱。” 二王大为惭愧。

    秋季七月，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入侵庭州，攻陷金岭城和蒲类县，杀害劫掠几千人。高宗下诏任命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候将军薛孤吴仁为副总管，征发秦、成、岐、雍四府的兵力三万人以及回纥五万骑兵前往讨伐。

    癸巳日，高宗下诏让各位礼官、学士商议明堂制度，决定以高祖配祭五天帝，太宗配祭五人帝。

    八月己巳日，任命于志宁为左仆射，张行成为右仆射，高季辅为侍中；于志宁、张行成仍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卯日，郎州白水蛮反叛，入侵麻州，高宗派遣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等人征发兵力前往讨伐。

    九月癸巳日，废除玉华宫，改为佛寺。戊戌日，将九成宫改名为万年宫。

    庚戌日，左武候引驾卢文操翻墙盗窃左藏库的财物，高宗认为引驾的职责在于纠察违纪行为，而卢文操却亲自盗窃，下令将他处死。谏议大夫萧钧劝谏说：“卢文操的行为确实难以原谅，但按照法律还不至于判处死刑。” 高宗于是赦免了卢文操的死罪，回头对侍臣说：“这才是真正的谏议大夫啊！” 闰九月，长孙无忌等人献上所删定的律令格式，甲戌日，高宗下诏将其颁布到全国各地。

    高宗对宰相说：“听说各地的官员在处理事务时，仍然相互照顾情面，大多不能秉公办事。” 长孙无忌回答说：“这怎么敢说没有呢；但肆意歪曲法律，确实也不敢。至于稍微照顾一点人情，恐怕陛下也不能完全避免。” 长孙无忌以元舅的身份辅佐朝政，凡是他所说的话，高宗无不赞许采纳。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高宗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

    癸酉日，高宗下诏：“从今以后，京官以及外州官员有献上鹰隼和犬马的，一律治罪。”

    戊寅日，特浪羌酋长董悉奉求、辟惠羌酋长卜檐莫各自率领本部落一万多户前往茂州归附唐朝。

    窦州、义州蛮酋长李宝诚等人反叛，桂州都督刘伯英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郎州道总管赵孝祖讨伐白水蛮，蛮酋长秃磨蒲及俭弥于率领部众占据险要地势抵抗，赵孝祖将他们全部击败斩首。恰逢天降大雪，蛮族人饥寒交迫，死亡殆尽。赵孝祖上奏说：“贞观年间讨伐昆州乌蛮，开始开辟青蛉、弄栋为州县。弄栋以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两条河流，当地蛮人经常煽动引诱弄栋的蛮人，想要让他们反叛。小勃弄以西与黄瓜、叶榆、西洱河相接，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比蜀川还要富庶，没有大的酋长，喜好结仇斗殴。如今趁着击败白水蛮的兵力，请求顺便讨伐他们，安抚平定当地百姓。” 高宗敕令批准了他的请求。

    十二月壬子日，处月部的朱邪孤注杀死招慰使单道惠，与突厥阿史那贺鲁勾结。

    这一年，百济派遣使者入朝进贡，高宗告诫他们，让他们 “不要与新罗、高丽相互攻打，否则，朕将要发兵讨伐你们。”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三年（壬子，公元 652 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吐谷浑、新罗、高丽、百济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癸亥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人在牢山大破处月部的朱邪孤注。朱邪孤注连夜逃跑，梁建方派遣副总管高德逸率领轻骑兵追击，行军五百多里，生擒朱邪孤注，斩首九千级。军队返回后，御史弹劾上奏梁建方兵力足以继续追击，却逗留不前；高德逸奉敕令购买马匹，却私自选取骏马。高宗因为梁建方等人有功，不予追究。大理卿李道裕上奏说：“高德逸所选取的马匹，筋骨力量异常出众，请将它们充实到宫中的马厩。” 高宗对侍臣说：“李道裕是法官，进献马匹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却妄图迎合我的心意；难道是朕的所作所为不能让臣下信任吗！朕正在自我反省，所以不再贬黜李道裕了。”

    己巳日，任命同州刺史褚遂良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子日，高宗祭祀太庙；丁亥日，祭祀先农神，亲自耕种籍田。

    二月甲寅日，高宗驾临安福门楼，观看百戏表演。乙卯日，高宗对侍臣说：“昨天登上城楼，是想要观察民情以及风俗的奢俭，并不是为了欣赏音乐歌舞。朕听说胡人擅长击鞠的游戏，曾经观看过一次。昨天刚刚登上城楼，就有一群胡人前来击鞠，想必是认为朕十分喜好这项游戏。帝王的一举一动，怎么能如此轻率呢。朕已经将鞠焚烧了，希望能杜绝胡人的窥探之心，也借此自我告诫。”

    三月辛巳日，任命宇文节为侍中，柳奭为中书令，任命兵部侍郎、三原人韩瑷代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夏季四月，赵孝祖大破西南蛮，斩杀小勃弄酋长殁盛，生擒大勃弄酋长杨承颠。其余的蛮人都聚集起来占据险要地势固守，大的部落有几万部众，小的有几千人，赵孝祖将他们全部击败归降，西南蛮于是平定。

    甲午日，澧州刺史、彭思王李元则去世。

    六月戊申日，派遣兵部尚书崔敦礼等人率领并州、汾州的步兵和骑兵一万人前往茂州，征发薛延陀的残余部众渡过黄河，设置祁连州来安置他们。

    秋季七月丁巳日，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王皇后没有儿子，柳奭为皇后谋划，因为李忠的母亲刘氏出身低微，劝说皇后立李忠为太子，希望他能亲近自己；对外则暗示长孙无忌等人让他们向高宗请求。高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乙丑日，任命于志宁兼任太子少师，张行成兼任太子少傅，高季辅兼任太子少保。

    丁丑日，高宗询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新增了多少户口？” 高履行上奏说：“去年新增户口总共十五万。” 高宗于是询问隋代以及现在的户口数量，高履行上奏说：“隋开皇年间，有八百七十万户，如今有三百八十万户。” 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儿子。

    九月，代理中书侍郎来济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季十一月庚寅日，弘化长公主从吐谷浑前来朝见。

    癸巳日，濮恭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散骑常侍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公主十分骄横放纵。房玄龄去世后，公主教唆房遗爱与哥哥房遗直分家，不久又反过来诬告房遗直。房遗直亲自向太宗申诉，太宗严厉责备了公主，因此公主的宠爱有所衰减，心中怏怏不乐。恰逢御史弹劾盗窃案件，查获僧人辩机的珍宝枕头，据说这是公主赏赐给他的。公主与辩机私通，赠送的财物数以亿计，又另外派遣两名女子侍奉房遗爱。太宗大怒，将辩机处以腰斩之刑，杀死奴婢十多人；公主更加怨恨，太宗驾崩时，她没有丝毫悲伤的神情。高宗即位后，公主又让房遗爱与房遗直相互诉讼，房遗爱因此被外放为房州刺史，房遗直为隰州刺史。此外，僧人智勖等人也多次私下侍奉公主，公主让掖庭令陈玄运窥探宫中的吉凶征兆。

    此前，驸马都尉薛万彻因事被除去官籍，流放宁州担任刺史，后来入朝，与房遗爱关系亲密，对房遗爱说了一些怨恨的话，并且说：“如今我虽然脚有毛病，但只要留在京师，那些小子们还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与房遗爱谋划：“如果国家发生变故，就尊奉司徒、荆王李元景为君主。” 李元景的女儿嫁给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因此与房遗爱有往来。李元景曾经自称，梦见自己亲手握着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是柴绍的儿子，娶巴陵公主为妻，被任命为卫州刺史，却借口公主生病留在京师求医，因此与房遗爱相互勾结谋划。高阳公主图谋罢黜房遗直，夺取他的封爵，派人诬告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也上奏揭发房遗爱和公主的罪行，说：“他们罪孽深重，恐怕会连累我们整个家族。” 高宗下令长孙无忌审理此案，又查获了房遗爱和公主谋反的证据。

    司空、安州都督吴王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文武双全，太宗经常认为他很像自己，想要立他为太子，长孙无忌坚决反对才作罢，因此李恪与长孙无忌关系不和。李恪的名望一向很高，深受众人拥戴，长孙无忌十分忌恨他，想要借这件事诛杀李恪，以断绝众人的期望。房遗爱得知后，因此声称与李恪同谋，希望能像纥干承基那样免死。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永徽四年（癸丑，公元 653 年）

    春季二月甲申日，高宗下诏将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全部斩首，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一并赐自尽。高宗流泪对侍臣说：“荆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兄长，想要宽恕他们的死罪，可以吗？” 兵部尚书崔敦礼认为不可以，于是将他们处死。薛万彻临刑前大声说：“薛万彻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留下我为国家效死力，难道不好吗，竟然因为房遗爱的事情而杀死我！” 吴王李恪临死前骂道：“长孙无忌擅自玩弄权柄，陷害忠良，宗庙有灵，应当不久就会将他灭族！”

    乙酉日，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都因为与房遗爱交往而获罪，被流放到岭南。宇文节与房遗爱关系亲密，房遗爱入狱后，宇文节多次为他说情。江夏王李道宗素来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和，因此都被治罪。戊子日，将李恪同母弟弟蜀王李愔废为平民，安置在巴州；房遗直被贬为春州铜陵尉，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被流放到交州；停止房玄龄配享太宗庙庭的资格。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积为司空。

    起初，林邑王范头利去世，他的儿子真龙即位，大臣伽独杀死真龙，将范氏家族全部消灭。伽独自立为王，国人不服从，于是立范头利的女婿婆罗门为王。国人都思念范氏，又罢黜了婆罗门，立范头利的女儿为王。女王不能治理国家，有个名叫诸葛地的人，是范头利姑姑的儿子，他的父亲被范头利杀死，于是向南逃奔真腊。大臣可伦翁定派遣使者迎接诸葛地回国，立他为王，将女王嫁给她，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夏季四月戊子日，林邑派遣使者入朝进贡。

    秋季九月壬戌日，右仆射、北平定公张行成去世。甲戌日，任命褚遂良为右仆射，仍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并且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

    冬季十月庚子日，高宗驾临骊山温汤；乙巳日，返回宫中。

    起初，睦州女子陈硕贞用妖言迷惑众人，与妹夫章叔胤起兵反叛，自称文佳皇帝，任命章叔胤为仆射。甲子日夜间，章叔胤率领部众攻打桐庐，将其攻陷。陈硕贞撞钟焚香，率领两千名士兵攻陷睦州和於潜，进攻歙州，没有攻克。高宗敕令扬州刺史房仁裕征发兵力前往讨伐。陈硕贞派遣部将童文宝率领四千人侵犯婺州，刺史崔义玄征发兵力抵抗。民间讹传陈硕贞有神术，触犯她军队的人必定会被灭族，士兵们十分恐惧。司功参军崔玄籍说：“起兵凭借正义，尚且不能成功，更何况依靠妖妄之术，难道能长久吗！” 崔义玄任命崔玄籍为前锋，亲自率领州兵随后跟进，抵达下淮戍，遭遇敌军，展开激战。身边的人用盾牌为崔义玄遮挡箭矢，崔义玄说：“刺史躲避箭矢，士兵们谁还会拼死作战！” 下令撤去盾牌。于是士兵们奋勇作战，敌军大败，斩首几千级。崔义玄允许残余的敌军投降；进军到睦州境内，投降的敌军数以万计。十一月庚戌日，房仁裕的军队赶到，与崔义玄会师，擒获陈硕贞、章叔胤，将他们斩首，残余的党羽全部被平定。崔义玄因功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癸丑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

    十二月庚子日，侍中、蓚宪公高季辅去世。

    这一年，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颉苾达度设号称真珠叶护，开始与沙钵罗可汗产生矛盾，与五弩失毕联合攻打沙钵罗可汗，将他击败，斩首一千多级。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五年（甲寅，公元 654 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羌酋长冻就归附唐朝，朝廷在其居住地设置剑州。

    三月戊午日，高宗驾临万年宫。

    庚申日，追赠武德年间的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职。

    起初，王皇后没有儿子，萧淑妃受到宠爱，王皇后十分嫉妒。高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入宫侍奉太宗，见到才人武氏后十分喜爱。太宗驾崩后，武氏跟随众嫔妃进入感业寺为尼。太宗的忌日，高宗前往感业寺上香，见到武氏，武氏哭泣，高宗也跟着流泪。王皇后听说后，暗中让武氏留起头发，劝说高宗将她纳入后宫，想要以此离间萧淑妃的宠爱。武氏聪慧机敏，善于权谋，刚入宫时，低声下气地侍奉王皇后。王皇后十分喜爱她，多次在高宗面前称赞她的美貌。不久，武氏受到高宗的极大宠爱，被册封为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宠爱都逐渐衰减，两人于是一起诬告武氏，高宗都不予采纳。武昭仪想要追赠她的父亲，却没有合适的名义，因此借口褒赏功臣，遍赠屈突通等人，而武士彟也在其中。

    乙丑日，高宗驾临凤泉汤；己巳日，返回万年宫。

    夏季四月，大食国发兵攻打波斯，杀死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的儿子卑路斯逃奔吐火罗。大食军队撤退后，吐火罗发兵拥立卑路斯为波斯王，然后返回。

    闰四月丙子日，在处月部设置金满州。

    丁丑日夜间，天降大雨，山洪暴发，冲毁玄武门，值宿的卫士都四散逃走。右领军郎将薛仁贵说：“哪里有值宿的卫士，天子遇到危急却敢怕死的道理！” 于是登上宫门的横木，大声呼喊，警告宫中的人。高宗急忙出来登上高处，不久洪水涌入寝殿，淹死的卫士以及麟游县的百姓有三千多人。

    壬辰日，新罗女王金真德去世，高宗下诏立她的弟弟金春秋为新罗王。

    六月丙午日，恒州发生大水，滹沱河泛滥，淹没五千三百家。

    中书令柳奭因为王皇后的宠爱衰减，内心感到不安，请求解除政务；癸亥日，被罢为吏部尚书。

    秋季九月丁酉日，高宗的车驾返回京师长安。

    戊戌日，高宗对五品以上的官员说：“从前在先帝身边，见到五品以上的官员议论政事，有的在仪仗下当面陈述，有的退朝后密封上奏，一整天都不断；难道现在就没有事情可议了吗，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呢？”

    冬季十月，雇佣雍州四万一千人修筑长安外城，三十天就完工了。癸丑日，雍州参军薛景宣密封上奏，说：“汉惠帝修筑长安城，不久就去世了；如今又修筑外城，必定会有大的灾祸。” 于志宁等人认为薛景宣的话涉及对朝廷的不恭敬，请求将他处死。高宗说：“薛景宣虽然狂妄，但如果因为密封上奏而获罪，恐怕会断绝言路。” 于是赦免了他。

    高丽派遣将领安固率领高丽、靺鞨的兵力攻打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率军抵抗，在新城大败高丽军队。

    这一年大丰收，洛州的粟米一斗价值两钱半，粳米一斗价值十一钱。

    王皇后、萧淑妃与武昭仪相互诬告诋毁，高宗不相信王皇后和萧淑妃的话，唯独信任武昭仪。王皇后不能曲意逢迎高宗身边的人，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以及舅舅中书令柳奭进入后宫拜见嫔妃，也不讲究礼仪。武昭仪观察到王皇后所不敬重的人，必定会倾心与他们结交，将所得到的赏赐分给他们。因此，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一举一动，武昭仪都必定知晓，并且全部上报给高宗。

    王皇后的宠爱虽然衰减，但高宗还没有废后的想法。恰逢武昭仪生下女儿，王皇后怜悯她，前去逗弄她，王皇后离开后，武昭仪暗中将女儿掐死，用被子盖上。高宗到来后，武昭仪假装欢笑，掀开被子一看，女儿已经死了，立刻惊慌哭泣。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说：“皇后刚才来过这里。” 高宗大怒说：“皇后杀死了我的女儿！” 武昭仪趁机哭泣着诉说王皇后的罪行。王皇后无法为自己辩解，高宗因此产生了废后立武昭仪的想法。又害怕大臣们不同意，于是与武昭仪一同驾临太尉长孙无忌的府第，宴饮尽欢，在席间册封长孙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还装载了十车金银珠宝、锦缎丝绸赏赐给长孙无忌。高宗趁机从容地说王皇后没有儿子，以此暗示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却用其他话题岔开，最终没有顺从高宗的旨意，高宗和武昭仪都不高兴地离去。武昭仪又让母亲杨氏前往长孙无忌的府第，多次请求，长孙无忌始终没有答应。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多次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严厉地斥责了他。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永徽六年（乙卯，公元 655 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高宗谒拜昭陵；甲戌日，返回宫中。

    己丑日，巂州道行军总管曹继叔在斜山击败胡丛、显养、车鲁等蛮族部落，攻克十多座城池。

    庚寅日，立皇子李弘为代王，李贤为潞王。

    高丽与百济、靺鞨联合兵力，入侵新罗的北境，夺取三十三座城池；新罗王金春秋派遣使者前来请求救援。二月乙丑日，派遣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征发兵力攻打高丽。

    夏季五月壬午日，程名振等人渡过辽水，高丽见他们兵力稀少，打开城门，渡过贵端水迎战。程名振等人奋勇进攻，大破高丽军队，斩杀俘获一千多人，焚烧了他们的外城以及村落，然后返回。

    癸未日，任命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壬辰日，任命韩瑷为侍中，来济为中书令。

    六月，武昭仪诬告王皇后与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施行厌胜之术，高宗敕令禁止皇后的母亲柳氏进入宫中。秋季七月戊寅日，将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柳奭行进到扶风县时，岐州长史于承素迎合武昭仪的旨意，上奏弹劾柳奭泄露宫中的话，柳奭又被贬为荣州刺史。

    唐朝沿袭隋朝的制度，后宫设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都为一品官阶。高宗想要特别设置宸妃，任命武昭仪担任，韩瑷、来济劝谏，认为没有这样的先例，于是作罢。

    中书舍人、饶阳人李义府被长孙无忌所厌恶，被贬为壁州司马。敕令还没有送到门下省，李义府就秘密得知了消息，向中书舍人、幽州人王德俭询问计策，王德俭说：“皇上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之所以犹豫不决，只是担心宰相们有不同的意见。你如果能上书建议立武昭仪为皇后，就可以转祸为福了。” 李义府认为他说得对，当天，他代替王德俭在宫中值宿，叩阁上书，请求废黜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为皇后，以满足天下百姓的心愿。高宗十分高兴，召见李义府，与他交谈，赏赐他一斗珍珠，让他留任原职。武昭仪又秘密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勉励他，不久就越级提拔他为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暗中向武昭仪表达忠心。乙酉日，任命侍中崔敦礼为中书令。

    八月，特别设置尚药奉御蒋孝璋为员外官，仍然享受同正员的待遇。员外官享受同正员待遇，从蒋孝璋开始。

    长安令裴行俭听说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认为国家的祸患必定会由此开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这件事。袁公瑜得知后，将此事告诉了武昭仪的母亲杨氏，裴行俭因此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裴行俭是裴仁基的儿子。

    九月戊辰日，任命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一天，高宗退朝后，召长孙无忌、李积、于志宁、褚遂良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天皇上召见我们，多半是为了皇后的事情，皇上的心意已经决定，违背他必定会被处死。太尉是皇上的元舅，司空是开国功臣，不能让皇上背负杀死元舅和功臣的名声。我褚遂良出身低微，没有立下汗马功劳，却能做到今天的职位，而且还接受了先帝的托孤重任，如果不拼死力争，死后有何脸面去见先帝！” 李积称病没有入宫。长孙无忌等人进入内殿后，高宗回头对长孙无忌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如今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怎么样？” 褚遂良回答说：“皇后出身名门望族，是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终前，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朕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托付给你了。’这是陛下所听到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皇后没有听说有什么过错，怎么能轻易废黜呢！我不敢曲从陛下，违背先帝的遗命！” 高宗不高兴，于是作罢。第二天，高宗又提起这件事，褚遂良说：“陛下如果一定要更换皇后，请求陛下从天下的名门望族中挑选贤良女子，何必一定要立武氏呢！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遮蔽呢！万代以后，人们会怎么评价陛下呢！希望陛下三思！我现在违背陛下的旨意，罪该处死！” 于是将笏板放在殿阶上，解下头巾，叩头流血说：“归还陛下的笏板，请求陛下放我回家种田。” 高宗大怒，下令将他带出去。武昭仪在帘后大声说：“为什么不打死这个蛮子！” 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接受了先朝的托孤重任，即使有罪也不能施加刑罚！” 于志宁不敢说话。

    韩瑷趁机上奏政事，流泪极力劝谏，高宗不采纳。第二天，韩瑷又劝谏，悲痛不已，高宗下令将他带出去。韩瑷又上疏劝谏说：“普通百姓男女结婚，尚且要相互挑选，更何况天子呢！皇后是天下百姓的母亲典范，善恶都由她决定，所以嫫母辅佐黄帝成就大业，妲己倾覆殷朝，《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每次阅读古代的历史，常常为之叹息，没想到今天这样的事情竟然玷污了圣明的朝代。做事不遵循法度，后代子孙会怎么看待呢！希望陛下慎重考虑，不要被后人所嘲笑！如果我的话能对国家有益，即使被剁成肉酱，也是我分内之事！从前吴王不听从伍子胥的话，最终导致姑苏台被麋鹿出没。我担心天下百姓失望，宫廷中长满荆棘，宗庙不能再享受祭祀，这一天为期不远了！” 来济上表劝谏说：“帝王立皇后，上应乾坤之道，必须选择礼教名家、娴静贤淑的女子，以符合天下百姓的期望，满足神明的意愿。因此周文王造船迎接太姒，从而兴起《关雎》所倡导的教化，百姓蒙受福祉；汉成帝放纵私欲，立婢女为皇后，导致皇统断绝，社稷倾覆。周朝的兴盛如此，汉朝的灾祸又如此，希望陛下仔细审察！” 高宗都不采纳。

    有一天，李积入宫拜见，高宗询问他说：“朕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固执地认为不可以。褚遂良是顾命大臣，这件事应当就此作罢吗？” 李积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询问外人呢！” 高宗的心意于是决定。许敬宗在朝廷上宣扬说：“农夫多收了十斛麦子，尚且想要更换妻子；更何况天子想要立一位皇后，与其他人有什么关系，竟然妄加议论！” 武昭仪让身边的人将这些话告诉高宗。庚午日，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