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则天顺圣皇后下久视元年（庚子，公元 700 年）七月，止于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正月，共计四年有余。

    则天顺圣皇后下久视元年（庚子，公元 700 年）

    秋季七月，朝廷在含枢殿举行献俘仪式。武则天任命献俘有功者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氏。武则天召集公卿大臣举行宴会，席间对他说：“这都是仰仗陛下的威灵，将帅们奋力效命的功劳，我有什么功劳可言呢！” 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赏。

    闰七月戊寅日，武则天的车驾返回神都。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被罢免官职，改任成均祭酒。因为武攸暨是李峤的舅舅，为避亲嫌，所以罢免了李峤的宰相职务。

    丁酉日，吐蕃将领麹莽布支率军进犯凉州，包围了昌松县。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率军与吐蕃军在洪源谷交战。麹莽布支部队的铠甲兵器鲜艳华美，唐休璟对部下将领们说：“吐蕃的论钦陵兄弟已经被杀，麹莽布支新近被任命为将领，不熟悉军事，他手下的将士都是贵族子弟，看起来虽然精锐，实际上却容易对付，让我为各位击破他们。” 于是唐休璟身披铠甲，率先冲锋陷阵，唐军六战六捷，吐蕃军大败溃逃，唐军斩杀吐蕃兵两千五百人，生擒两名副将，胜利回师。

    司府少卿杨元亨和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元禧曾因事触犯张易之，张易之向武则天进谗言说：“杨元禧是杨素的族人，杨素父子是隋朝的叛逆之臣，他们的子孙不应该在宫中担任侍从。” 武则天采纳了他的建议，壬寅日，颁下制书：“杨素及其兄弟的子孙都不得担任京官。” 将杨元亨降职为睦州刺史，杨元禧降职为贝州刺史。

    庚戌日，武则天任命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率军进击吐蕃。

    庚申日，武则天打算建造一尊大佛像，下令让天下的僧尼每人每天捐出一文钱，以资助这项工程。狄仁杰上疏劝谏，疏文的大意是：“如今的佛寺，规模建制超过皇宫。营建佛寺的工程不能役使鬼神，只能依靠人力；物资不会从天而降，终究要由地里出产，如果不损害百姓的利益，又能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呢！” 他又说：“游方和尚都假借佛法之名，贻误迷惑世间百姓；街巷里到处都建有经坊，市场闹市区也盖起了佛寺精舍。僧人们诱导百姓布施的急切程度，超过了官府征收赋税；举办宗教法事所需的费用，比皇帝颁布的敕令还要严苛。” 他还说：“梁武帝、梁简文帝父子对佛寺的施舍无止境，等到三淮地区战火纷飞、五岭一带硝烟弥漫之时，满街的寺院佛塔，却无法挽救梁朝覆灭的灾祸；身披袈裟的和尚道士遍布道路，哪里有前来救援王室的军队呢！” 他接着说：“即使收齐了僧尼捐的钱，也不够这项工程费用的百分之一。大佛像的体量既然如此庞大，就不能露天放置，即使盖起百层高的大殿，恐怕还不足以将它完全罩住，除此之外，其他的廊庑殿堂，也不能一点都不建。如来佛祖创立佛教，以大慈大悲为宗旨，哪里会想要劳民伤财，来修建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呢？” 他最后说：“近来水旱灾害频发，现在边境又不安宁，如果为造佛像耗费官府的钱财，又用尽民力，万一某个地方发生灾荒战乱，陛下将用什么去救援呢！” 武则天看完奏疏后说：“您劝导我行善，我怎么能违背您的意愿呢！” 于是停止了建造大佛像的工程。

    突厥的阿悉吉薄露发动叛乱，武则天派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率军讨伐。唐军抵达碎叶城时，薄露已在夜间于城池附近大肆劫掠后逃走。封思业率领骑兵追击，反而被薄露打败。田扬名率领西突厥斛瑟罗的部众攻打薄露占据的城池，攻打了十多天也没有攻克。九月，薄露假意投降，封思业将计就计，引诱他出城并斩杀了他，于是俘虏了他的部众。

    武则天十分信任敬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朝中群臣无人能比得上，她常常称呼狄仁杰为 “国老”，而不直呼其名。狄仁杰喜欢在朝堂上当面直言劝谏，武则天常常会违背自己的心意，采纳他的建议。有一次狄仁杰跟随武则天出游，途中遇到大风，狄仁杰的头巾被吹落在地，他骑的马也受惊狂奔不止，武则天命令太子李显追上狄仁杰的马，抓住马笼头并将马拴好。狄仁杰屡次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退休，武则天都没有准许。狄仁杰入宫觐见时，武则天常常制止他行跪拜之礼，说：“每次看到您行跪拜礼，朕的身子都会感到疼痛。” 她还免除了狄仁杰夜间在宫中值班的差事，并告诫他的同僚们说：“如果不是军国大事，就不要去烦扰狄公。” 辛丑日，狄仁杰去世，武则天痛哭流涕地说：“朝堂上空了啊！” 从此以后，朝廷遇到大事，群臣有时难以决断，武则天就会叹息道：“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国老啊！”

    武则天曾经问狄仁杰：“朕想要找一位贤能之士来任用，谁可以担当此任呢？” 狄仁杰回答说：“不知道陛下想要任用他担任什么职务？” 武则天说：“想要任用他为将相。” 狄仁杰答道：“如果论学识渊博、气度宽和，那么苏味道、李峤本来就是合适的人选。如果一定要选拔卓越出众的奇才，那么就有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有担任宰相的才能。” 武则天于是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过了几天，武则天又问起选贤的事，狄仁杰回答说：“我之前推荐的张柬之，还没有被任用呢。” 武则天说：“我已经提拔他了。” 狄仁杰说：“我推荐的张柬之可以担任宰相，而不是司马啊。” 武则天于是升任张柬之为秋官侍郎；过了很久，最终任用他为宰相。狄仁杰还曾经举荐过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人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几十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名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的贤才俊杰，都出自您的门下啊。” 狄仁杰说：“我举荐贤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当初，狄仁杰担任魏州刺史时，施行仁政，百姓为他修建了生祠。后来他的儿子狄景晖担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百姓们就毁坏了狄仁杰的塑像。冬季十月辛亥日，武则天任命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的进犯。

    甲寅日，武则天颁下制书，恢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以一月为正月，大赦天下。

    丁巳日，纳言韦巨源被罢免宰相职务，武则天任命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安石是韦津的孙子。当时武三思、张易之兄弟执掌朝政大权，韦安石屡次在朝堂上当面驳斥他们。有一次韦安石在宫中陪侍武则天宴饮，张易之带了蜀地的商人宋霸子等几个人入席，一起赌博。韦安石跪在地上向武则天奏道：“商人是地位低贱的人，不应该参与这样的宴会。” 说完就让身边的人将宋霸子等人驱逐出去，在座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武则天因为韦安石的言辞正直，对他加以慰劳勉励，他的同僚们也都对他赞叹佩服。

    丁卯日，武则天驾临新安；壬申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甲寅日，突厥人掳掠了陇右各牧监的一万多匹马后离去。

    当时朝廷的屠宰禁令还没有解除，凤阁舍人全节人崔融上疏，认为：“宰杀牲畜、猎捕野兽，是圣人制定的礼仪制度，不可以废除。况且江南地区的百姓以吃鱼为生，河西地区的百姓以吃肉为生，鱼肉一天都不能缺少；富贵人家的习俗没有改变，贫苦百姓却难以忍受，何况那些贫贱之人，依靠屠宰为生，每天宰杀一个牲畜，终究也不能断绝屠宰，这样做只能助长恐吓勒索的行为，徒然滋生奸诈欺骗的风气。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能顺应时令节气，合乎礼法制度，自然万物都能顺遂生长，百姓也能各安其性。” 戊午日，朝廷恢复解除屠宰禁令，祭祀时使用牲畜祭品，一切照旧。

    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元年（辛丑，公元 701 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因为成州上报说发现了佛的足迹，武则天改年号为大足。

    二月己酉日，武则天任命鸾台侍郎柏人李怀远为同平章事。

    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因在主持铨选官吏时泄露宫中密语，且贪赃数额累计达数万之多，按律应当斩首，临刑前被免除死罪，流放循州。当时苏味道也因事获罪，和张锡一起被关进司刑寺的监狱。张锡骑着马前往狱中，神色自若，住在三品官的囚室里，帷帐、屏风、饮食等和平时没有两样。苏味道则是步行到囚禁的地方，只能席地而卧，吃的也是粗茶淡饭。武则天听说了这件事，赦免了苏味道的罪，恢复了他的官职。

    这个月，天降大雪，苏味道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率领文武百官入宫向武则天祝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制止他们说：“如果三月下雪可以称作瑞雪，那么腊月打雷也能称作瑞雷吗？” 苏味道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百官入宫祝贺之后，只有王求礼一人不向武则天称贺，还向武则天进言说：“如今正是春回大地、阳气散播、草木生长开花的时节，而这场大雪却成了灾害，怎么能将它妄称为祥瑞呢！前来祝贺的人都是阿谀奉承的小人。” 武则天因此宣布罢朝。

    当时又有人献上一头三条腿的牛，宰相们又一次入朝称贺。王求礼大声说道：“凡是事物反常，都属于妖异的征兆。这头牛长了三条腿，它的腿不符合正常的数目，这是政令教化不能推行的象征啊。” 武则天听后，神情变得严肃忧虑起来。

    夏季五月乙亥日，武则天驾临三阳宫。

    武则天任命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武则天任命天官侍郎盐官人顾琮为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日，夏官侍郎李迥秀生性极为孝顺，他的母亲原本出身低微，他的妻子崔氏常常大声呵斥身边的婢女，李迥秀的母亲听到后很不高兴，李迥秀就立刻将崔氏休弃了。有人对他说：“您的妻子虽然有失检点，但她的过错还没有达到‘七出’的标准，为什么要这么快就休弃她呢！” 李迥秀说：“我娶妻本来是为了奉养母亲，如今她却让母亲心生不快，我怎么敢再留她呢！” 最终还是将崔氏休弃了。秋季七月甲戌日，武则天返回宫中。

    甲申日，李怀远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秋官尚书。

    八月，突厥的默啜可汗率军进犯边境，武则天任命安北大都护相王李旦为天兵道元帅，统领各路兵马迎击突厥，大军还没有出发，突厥的军队就已经撤退了。

    丙寅日，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陛下敬奉先帝的临终嘱托，接受太子的辞让，敬畏上天，顺应民心，登基称帝已经二十年了。难道陛下没有听说过帝舜撩起衣裳、毅然将帝位禅让给大禹，周公辅佐周成王、后来又归政于成王的事迹吗！舜和禹之间，只是同族的亲属关系；周公和周成王之间，也不过是叔父和侄子的关系。同族亲属的感情，怎么比得上儿子对父母的敬爱；叔父的恩情，又怎么比得上母亲对子女的养育之恩呢！现在太子崇尚孝亲敬上的美德，年纪也已经长大成人，如果让他登基主持朝政，和陛下亲自执政又有什么区别呢！陛下的年纪和德行都已经很高了，身居皇位也已经感到疲倦，朝廷的政务繁重浩杂，让陛下心神操劳不已，陛下为什么不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让自己的圣体好好休养一番呢！自古以来治理天下的君主，没有见过两个不同姓氏的家族同时称王的情况，现在的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等人，承蒙陛下的庇佑，都得以被封为王爵。臣认为，等到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这种情况对于国家的稳定是不利的。臣恳请陛下将这些异姓王降为公爵或侯爵，任命他们担任清闲的官职。臣还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封地，这不是使国家长治久安的计策。臣恳请陛下分封土地给他们，让他们称王，并为他们挑选师傅，教导他们孝亲敬上的道理，让他们辅佐大周皇室，成为皇家的屏障藩篱，这才是最妥善的办法。” 奏疏呈上之后，武则天召见了苏安恒，赐给他食物，对他加以安慰勉励，然后让他回去了。

    武则天年事已高，朝廷的政事大多委托给张易之兄弟处理；邵王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永泰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私下里议论这件事。张易之得知后，向武则天告状，九月壬申日，武则天逼迫李重润、永泰郡主和武延基三人自杀。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

    丙申日，武则天任命相王李旦掌管左、右羽林卫大将军的事务。

    冬季十月壬寅日，武则天向西进入潼关；辛酉日，抵达西京长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安。

    十一月戊寅日，武则天将含元宫改名为大明宫。

    天官侍郎安平人崔玄啵性情耿直方正，从不私下拜访权贵。执掌朝政的大臣们都厌恶他，于是将他改任为文昌左丞。过了一个多月，武则天对崔玄嗨担骸白源幽愀娜喂僦爸后，我听说你原来手下的令史官们都摆设斋宴，互相庆贺。这说明他们想要趁机大肆做奸贪之事啊，现在我恢复你原来的官职。” 于是重新任命崔玄辔天官侍郎，还赏赐给他七十段彩色丝帛。

    武则天任命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在此之前，凉州的南北边境线不过四百多里，突厥和吐蕃的军队连年进犯，一直打到凉州城下，百姓深受其苦。郭元振到任后，首先在凉州南部边境的硖口修筑了和戎城，在北部边境的沙漠地带设置了白亭军，控制了边境的交通要道，将凉州的管辖范围拓展了一千五百里，从此以后，突厥和吐蕃的军队再也没有进犯到凉州城下。郭元振又命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垦屯田，充分利用当地的水陆资源发展农业。以前凉州地区的粟米和小麦，一斛的价格高达数千钱，等到李汉通推行屯田政策、收获粮食之后，一匹细绢就可以买到几十斛粮食，官府积累的军粮足以支撑几十年的开销。郭元振善于安抚驾驭军民，他在凉州任职的五年时间里，当地的夷人和汉人都敬畏他、仰慕他，境内做到了令行禁止，牛羊遍野，路不拾遗。

    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二年（壬寅，公元 702 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首次开设武举考试。

    突厥的军队进犯盐州和夏州。三月庚寅日，突厥军攻破石岭关，进犯并州。武则天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担任山东防御军大使，沧州、瀛州、幽州、易州、恒州、定州等州的各路兵马都受薛季昶的调度指挥。夏季四月，武则天任命幽州刺史张仁愿专门负责幽州、平州、妫州、檀州的防御事务，并且让他和薛季昶相互配合，以抵御突厥的进犯。

    五月壬申日，苏安恒再次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是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皇帝开创的天下。陛下虽然居于皇帝的正统之位，但实际上是依靠李唐王朝的基业才得以登基。现在太子已经被召回朝廷，年纪和德行都已经成熟，如果陛下贪恋皇位，而忘记了母子之间的深厚恩情，那么将来陛下有何颜面去见李唐皇室的列祖列宗，又有何言辞去拜谒太宗皇帝的陵墓呢？陛下为什么还要日夜操劳，忧虑国事，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钟鸣漏尽，一天都快要结束了呢！臣愚昧地认为，从天意和人心来看，天下都应该归还给李家。陛下虽然安稳地坐在皇位上，却不知道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器物装满了就会倾覆的道理。臣怎么会吝惜自己短暂的生命，而不去为安定陛下的江山社稷出谋划策呢！” 武则天也没有怪罪他。

    乙未日，武则天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牧，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任命魏元忠为他的副手。

    六月壬戌日，武则天征召神都留守韦巨源前往西京长安，任命副留守李峤接替他的职务。

    秋季七月甲午日，突厥的军队进犯代州。

    司仆卿张昌宗兄弟尊贵显赫，权势压倒朝野上下。八月戊午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联名上表，请求武则天册封张昌宗为王，武则天颁下制书，没有准许；壬戌日，他们又一次上表请求，武则天才赐封张昌宗为邺国公。

    武则天颁下敕令：“从今以后，如果有人告发扬州叛乱以及豫州、博州叛乱的残余党羽，一律不予受理，朝廷内外的官府都不得对这些人进行追究查办。”

    九月乙丑日初一，出现日食，太阳没有被完全遮住，形状像一把弯钩，在神都可以看到日全食的景象。

    壬申日，突厥的军队进犯忻州。

    己卯日，吐蕃派遣大臣论弥萨前来求和。

    庚辰日，武则天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任命洛州长史敬晖为他的副手；辛巳日，又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道元帅，任命武三思、武攸宜和魏元忠为他的副手；任命姚元崇为长史，任命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然而最终这支军队并没有出征。

    癸未日，武则天在麟德殿设宴款待论弥萨。当时凉州都督唐休璟正好入朝觐见，也应邀参加了宴会。论弥萨屡次偷偷打量唐休璟。武则天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论弥萨回答说：“在洪源谷之战中，这位将军勇猛善战，无人能敌，所以我想要认识一下他。” 武则天于是提拔唐休璟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右金吾卫大将军。唐休璟熟悉边境事务，从碣石以西一直到安西四镇，绵延万里的疆域，山川险要之处，他都能一一记在心里。

    冬季十月甲辰日，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去世。

    戊申日，吐蕃的赞普率领一万多人马进犯茂州，都督陈大慈率军与吐蕃军交战四次，每次都击败了敌军，斩杀吐蕃兵一千多人。

    十一月辛未日，监察御史魏靖上疏，认为：“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来俊臣的奸邪行径，将他处以极刑，恳请陛下详细复核来俊臣等人审理判决的十大案件，为那些被冤枉滥罚的人平反昭雪。” 武则天于是命令监察御史苏颋复核来俊臣等人过去所办的案件，因此得以平反昭雪、被免除罪责的人非常多。苏颋是苏夔的曾孙。

    戊子日，武则天到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日，武则天任命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任命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代理幽州都督，任命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他的副手。

    戊申日，朝廷在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侍御史张循宪担任河东采访使，遇到有疑难的事情无法决断，心中十分忧虑，他问身边的侍从官吏说：“这个地方有没有德才兼备的人，可以和我一起商议事情呢？” 侍从官吏说前任平乡县尉猗氏人张嘉贞有非凡的才能，张循宪于是召见张嘉贞，向他询问解决问题的办法；张嘉贞为他逐条分析，把道理剖析得十分透彻，让张循宪豁然开朗。张循宪于是请张嘉贞代写奏疏，奏疏中所写的内容，都是他自己没有想到的。张循宪返回朝廷后，觐见武则天，武则天对他的奏疏大加赞赏，张循宪详细地向武则天禀报了奏疏是由张嘉贞代写的，并且请求武则天将自己的官职授予张嘉贞。武则天说：“朕难道就不能为举荐贤才而专门设置一个官职吗！” 于是召见张嘉贞，在皇宫的内殿接见了他，和他交谈之后，武则天非常高兴，当即任命张嘉贞为监察御史。

    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三年（癸卯，公元 703 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初一，出现日食。

    夏季四月，吐蕃派遣使者前来，献上一千匹马、两千两黄金，请求与唐朝通婚。

    闰四月丁丑日，武则天命令韦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日，武则天将文昌台改名为中台。任命中台左丞李峤掌管纳言的事务。

    新罗王金理洪去世，武则天派遣使者前往新罗，册立他的弟弟金崇基为新罗王。

    六月辛酉日，突厥的默啜可汗派遣大臣莫贺干前来，请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

    宁州发生严重的水灾，淹死了两千多人。

    秋季七月癸卯日，武则天任命正谏大夫朱敬则为同平章事。

    戊申日，武则天任命并州牧相王李旦为雍州牧。

    庚戌日，武则天任命夏官尚书、代理凉州都督唐休璟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突骑施的酋长乌质勒和西突厥的各部族互相攻伐，通往安西四镇的道路被阻断。武则天命令唐休璟和各位宰相商议解决办法，没过多久，唐休璟就将商议好的对策上奏给武则天，武则天当即按照他的建议施行。十多天之后，安西各州都上表请求朝廷派兵接应，接应的时间和路线，完全和唐休璟事先谋划的一样，武则天对唐休璟说：“朕真后悔重用你太晚了！” 又对各位宰相说：“唐休璟熟悉边境事务，你们十个人也比不上他一个人。”

    当时西突厥的可汗斛瑟罗施行残酷的刑罚，各部族都对他心怀不满。乌质勒原本隶属于斛瑟罗，号称莫贺达干，他善于安抚自己的部众，各部族都纷纷归附他，斛瑟罗无法控制他。乌质勒设置了二十名都督，每个都督率领七千人，屯驻在碎叶城的西北方向；后来乌质勒率军攻陷了碎叶城，将自己的牙帐迁到了那里。斛瑟罗的部众纷纷离散，他于是入朝觐见武则天，不敢再返回西突厥，乌质勒于是吞并了他的全部地盘。

    九月庚寅日初一，出现日食，而且是日全食。

    当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担任洛州长史时，洛阳县令张昌仪倚仗他的几位兄长的权势，每次到洛州长史的衙门前，都直接闯入长史的办公大厅；魏元忠到任后，斥责他，并将他赶出了大厅。张易之的家奴在京城的街市上横行霸道，魏元忠下令用棍棒将他打死。等到魏元忠担任宰相后，武则天召见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想要任命他为雍州长史，在朝堂上与宰相们商议这件事时，武则天问宰相们说：“谁可以胜任雍州长史的职务？” 魏元忠回答说：“如今在朝的大臣们，没有谁能比得上薛季昶。” 武则天说：“薛季昶已经在京府任职很长时间了，朕想要另外任命他一个官职；张昌期怎么样？” 各位宰相都说：“陛下选对人了。” 只有魏元忠说：“张昌期无法胜任这个职务！” 武则天询问他原因，魏元忠说：“张昌期年纪轻轻，不熟悉处理官府的事务，以前他在岐州担任刺史时，岐州的户口逃亡得几乎没有了。雍州是朝廷的都城，事务繁杂艰巨，薛季昶比张昌期精明干练，而且熟悉官府事务，所以张昌期不如薛季昶。” 武则天听后，沉默不语，这件事就此作罢。魏元忠还曾经在朝堂上当面奏道：“臣自从先帝在位时起，就蒙受朝廷的恩宠和优待，现在臣有幸担任宰相，却不能做到为国家尽忠效死，让小人得以在陛下的身边侍奉，这是臣的罪过啊！” 武则天听后很不高兴，从此以后，张易之兄弟就对魏元忠心怀怨恨。

    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所宠爱的人。恰逢武则天身体不适，张昌宗担心武则天一旦去世，自己会被魏元忠诛杀，于是诬陷魏元忠和高戬私下商议说 “太后年纪大了，我们不如拥立太子，这样才能长久地保住自己的地位。” 武则天听后大怒，下令将魏元忠和高戬关进监狱，准备让他们和张昌宗在朝堂上对质。张昌宗秘密地召见凤阁舍人张说，用高官厚禄贿赂他，让他出面作证，诬陷魏元忠，张说答应了他。第二天，武则天召见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各位宰相，让魏元忠和张昌宗当面对质，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张昌宗说：“张说听到过魏元忠说的话，恳请陛下召见张说询问。”

    武则天于是召见张说。张说即将进入朝堂时，凤阁舍人南和人宋璟对他说：“名誉和道义是最为重要的，鬼神也难以欺骗，你不可以偏袒邪恶、陷害忠良，以求苟且免祸。如果你因此获罪被流放，那也是一种荣耀。如果事情发生意外，我会进宫向陛下直言争辩，和你一起为忠义而死。你一定要努力去做这件事，天下人都在注视着你的举动，这件事将会名垂青史啊！” 殿中侍御史济源人张廷珪说：“如果早上明白了真理，就算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 左史刘知几说：“不要玷污了青史，给子孙后代留下祸患！”

    张说进入朝堂后，武则天询问他相关情况，张说没有回答。魏元忠十分恐惧，对张说说：“张说你想要和张昌宗一起罗织罪名，陷害我魏元忠吗！” 张说大声呵斥他说：“魏元忠你身为宰相，怎么竟然说出这种街头巷尾的小人说的话！” 张昌宗在一旁催促张说，让他快点作证。张说说：“陛下请看，在陛下的面前，张昌宗尚且这样逼迫臣，更何况在朝堂之外呢！臣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敢不把实情说出来。臣确实没有听到过魏元忠说过这样的话，这都是张昌宗逼迫臣，让臣诬陷魏元忠的！” 张易之、张昌宗立刻大声喊道：“张说和魏元忠一起谋反！” 武则天询问他们有什么证据。他们回答说：“张说曾经称赞魏元忠是伊尹、周公；伊尹流放了太甲，周公代理周成王的王位，这不是想要谋反又是什么呢？” 张说说：“张易之兄弟是品行卑劣的小人，他们只听说过伊尹、周公的名声，哪里懂得伊尹、周公的道义！前些天，魏元忠刚刚穿上紫色的宰相官服，臣以郎官的身份前往祝贺，魏元忠对前来道贺的宾客说：‘我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却受到朝廷的恩宠，心中感到十分惭愧和惶恐。’臣确实对他说过：‘您承担着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担任三品宰相，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伊尹和周公都是作为臣子的最高典范，忠诚无比，从古至今都受到人们的敬仰和效仿。陛下任用宰相，不让他们学习伊尹、周公，那要让他们学习谁呢？况且臣难道不知道，现在依附张昌宗，立刻就能得到宰相的职位；依附魏元忠，就会招致灭族的灾祸吗！但是臣害怕魏元忠的冤魂会来向我索命，所以不敢诬陷他啊。” 武则天说：“张说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应该把他和魏元忠一起关进监狱，治罪惩处。” 过了几天，武则天再次召见张说询问这件事，张说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武则天大怒，命令宰相们和河内王武懿宗一起审讯张说，张说始终坚持自己之前的证词。

    朱敬则向武则天呈上奏疏，为魏元忠和张说辩解开脱，说：“魏元忠向来被称为忠诚正直的人，张说所犯的罪名没有明确的证据，如果将他们治罪惩处，会让天下人失望。” 苏安恒也上疏，认为：“陛下在登基称帝之初，人们都认为您是善于纳谏的君主；而到了晚年，人们却认为您是喜欢听信谗言、重用奸佞的君主。自从魏元忠被关进监狱后，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议论纷纷，大家都认为陛下信任重用奸邪之人，贬斥驱逐贤良之士。忠臣义士，都只能在家里拍着大腿叹息，而在朝堂上却闭口不言，害怕违背张易之等人的意愿，那样做只会白白送死，没有任何益处。现在朝廷的赋税和徭役繁重，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再加上谗佞奸邪之徒专权放纵，刑罚和赏赐失当，臣私下里担心人心会不安定，从而引发其他的变乱，如果有人在朱雀门内起兵发难，有人在大明殿前觊觎皇位，陛下将用什么来谢罪天下，又将用什么来抵御变乱呢？” 张易之等人看到苏安恒的奏疏后，勃然大怒，想要杀死他，幸亏有朱敬则以及凤阁舍人桓彦范、着作郎陆泽人魏知古出面保护营救，苏安恒才得以幸免。

    丁酉日，武则天将魏元忠贬为高要县尉，将高戬、张说都流放到岭南地区。魏元忠辞行的那天，对武则天说：“臣年纪大了，现在要前往岭南，这一去恐怕是十死一生。陛下以后一定会有想起臣的时候。” 武则天询问他原因，当时张易之、张昌宗都在武则天的身边侍奉，魏元忠指着他们两个人说：“这两个小子，终究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张易之等人连忙走下宫殿的台阶，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喊冤。武则天说：“魏元忠你还是走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人王晙再次上奏，为魏元忠申诉冤屈，宋璟对他说：“魏公侥幸得以保全性命，现在你又要去冒犯陛下的威严，触怒陛下，难道你不怕自己陷入困境，狼狈不堪吗！” 王晙说：“魏公因为忠诚而获罪，我被道义所激励，就算因此而颠沛流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宋璟叹息着说：“我不能为魏公申冤昭雪，实在是有负于朝廷的重托啊！”

    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个人在郊外为魏元忠饯行，张易之冒充告密之人柴明，呈上状纸，诬告崔贞慎等人和魏元忠一起谋反。武则天派监察御史马怀素负责审理这件案子，并对他说：“崔贞慎等人谋反的迹象十分明显，你为什么还要拖延，迟迟不结案呢？” 马怀素请求传召柴明前来对质，武则天说：“我不知道柴明在哪里，你只需要根据状纸审理此案就行了，哪里需要传唤告密的人呢？” 马怀素于是将案件的实情禀报给武则天，武则天大怒说：“你想要放纵谋反的人吗？” 马怀素回答说：“臣不敢放纵谋反的人。魏元忠身为宰相，却被贬为县尉，崔贞慎等人因为是他的亲戚朋友，所以前去为他送行，如果就此诬陷他们谋反，臣实在是不敢。从前栾布在彭越的人头下向汉高祖奏事，汉高祖并没有治他的罪，何况现在魏元忠所受的刑罚还比不上彭越，陛下却想要诛杀为他送行的人吗！况且陛下掌握着生杀大权，如果想要给他们定罪，陛下自己做决定就行了；如果陛下命令臣审理此案，臣不敢不将实情禀报给陛下！” 武则天说：“你是想要保全他们，不让他们获罪吗？” 马怀素回答说：“臣的智慧和见识浅陋，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罪过！” 武则天的怒气这才渐渐消解。崔贞慎等人因此得以幸免。

    武则天曾经命令朝中的权贵大臣们举行宴会，张易之兄弟的座位都在宋璟的上方。张易之向来忌惮宋璟，想要讨好他，于是空出自己的座位，向宋璟拱手行礼说：“您是当今的第一人，为什么要坐在下座呢？” 宋璟说：“我才能低下，职位卑微，张卿却认为我是当今第一人，这是为什么呢？” 天官侍郎郑杲对宋璟说：“中丞大人您为什么要称呼五郎为‘卿’呢？” 宋璟说：“按照官职的品级来说，我称呼他为‘卿’是恰当的。你又不是张卿家的家奴，为什么要称呼他为‘郎’呢！” 在座的人听到后，都吓得心惊胆战。当时，从武三思以下的大臣，都小心翼翼地侍奉张易之兄弟，只有宋璟不肯对他们阿谀奉承。张易之兄弟对宋璟积怨已久，常常想要找机会陷害他；武则天知道这件事，所以宋璟才得以幸免。

    丁未日，武则天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担任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丙寅日，武则天的车驾从西京长安出发；乙酉日，抵达神都洛阳。

    十一月己丑日，突厥派遣使者前来，感谢武则天答应通婚的请求。丙申日，武则天在宿羽台设宴款待突厥使者，太子李显也应邀参加了宴会。宫尹崔神庆上疏说：“现在五品以上的官员之所以佩戴龟符，是因为如果朝廷有特别的敕令征召他们，担心会有欺诈的情况发生，需要官员出示龟符，与朝廷颁发的敕令相核对，然后才能应召赴命。何况太子是国家的根本，自古以来，征召太子入宫，都使用玉契。这实在是达到了极为慎重的程度。昨天因为突厥使者前来朝见，太子需要参加朝会，官府只是向太子的东宫下达了一份文书，并没有颁布皇帝的敕令，臣愚昧地认为，以后太子如果不是在初一、十五参加朝会，而是被朝廷特别召见的话，希望陛下能颁布亲笔书写的敕令，并使用玉契。” 武则天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始安郡的獠人欧阳倩聚集了数万人马，攻陷了州县，朝廷希望能选派一位贤能的官员去镇守安抚那里。朱敬则举荐司封郎中裴怀古，说他文武双全；武则天于是颁下制书，任命裴怀古为桂州都督。裴怀古刚到桂州赴任时，就发布檄文，向獠人晓谕朝廷的恩威，欧阳倩等人于是前来投降，并且说：“我们是被当地的官员欺压逼迫，才起兵自卫的。” 裴怀古于是只带着几名随从，骑着马前往獠人的营地。他身边的随从说：“獠人向来不讲信用，您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 裴怀古说：“我凭借着忠心和信义，连神明都可以沟通，何况是这些人呢！” 于是他进入獠人的营地，獠人看到他后，都十分高兴，把之前掳掠的财物都归还了回来；那些原本在朝廷和叛乱势力之间摇摆不定的各洞酋长，也都前来归附朝廷，岭南地区从此得以平定。

    这一年，武则天分别派遣使者，按照六条标准巡察全国的州县官员。

    吐蕃南部边境的各部族都发动了叛乱，吐蕃赞普器弩悉弄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在军中去世。他的几个儿子互相争夺王位，过了很久，吐蕃的大臣们才拥立器弩悉弄的儿子弃隶蹜赞为赞普，当时弃隶蹜赞只有七岁。

    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四年（甲辰，公元 704 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武则天册封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是斛瑟罗的儿子。

    丁未日，武则天下令拆毁三阳宫，将拆下来的建筑材料运到万安山，用来建造兴泰宫。三阳宫和兴泰宫都是在武三思的建议下建造的，武三思请求武则天每年都驾临这两座宫殿，建造宫殿的工程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百姓们深受其苦。左拾遗卢藏用上疏劝谏，认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大多把顺从陛下的旨意当作忠诚，朝廷的文武百官都把冒犯陛下的威严当作禁忌，这导致陛下无法了解到百姓失去生计的困苦，损害了陛下的仁爱之心。陛下如果真的能以劳民伤财为理由，颁布制书停止修建宫殿，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知道陛下是愿意自己吃苦，而爱护百姓的。” 武则天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卢藏用是卢承庆弟弟的孙子。

    壬子日，武则天任命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收受贿赂的事情败露，监察御史马怀素上疏弹劾他。二月癸亥日，李迥秀被贬为庐州刺史。

    壬申日，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退休。朱敬则担任宰相期间，把选拔任用贤能之士当作首要的事务，除此之外的琐碎事务，他都不去过问。

    武则天曾经和宰相们商议关于刺史、县令的任用问题。三月己丑日，李峤、唐休璟等人上奏说：“臣等私下里观察朝廷的舆论，以及全国各地百姓的心声，发现人们无不重视在朝廷任职的京官，而轻视在地方任职的外官，每当朝廷任命州郡的长官时，被任命的人都会再三向朝廷推辞申诉。近来朝廷派遣到地方任职的官员，大多是被贬谪、获罪的人；地方上的风气之所以不能清正廉明，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希望陛下能从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太常寺、国子监等官府机构中，精心挑选贤能正直的官员，派遣他们去分管各大州的政务，共同努力，使国家的各项事务都能得到妥善的治理。臣等恳请陛下允许我们辞去在朝廷的近侍职务，作为百官的表率，前往地方任职。” 武则天命令他们将自己举荐的人的名字写下来，然后从中挑选，最终选定了韦嗣立以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日，武则天颁下制书，命令这些人各自以原来的官职，代理刺史的职务，韦嗣立被任命为汴州刺史。在这些人当中，后来政绩值得称道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谦光、徐州刺史司马钅皇两个人而已。

    丁亥日，武则天将平恩王李重福改封为谯王。

    武则天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峤被免去宰相职务，改任坊州刺史。李峤是李引之的玄孙。

    夏季四月壬戌日，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掌管纳言的事务，李峤掌管内史的事务。

    武则天驾临兴泰宫。

    武则天再次下令向天下的僧尼征收赋税，在白司马阪建造一尊大佛像，命令春官尚书武攸宁负责督办这项工程，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李峤上疏劝谏，认为：“天下登记在册的平民百姓中，贫苦困顿的人占了大多数。现在筹集到的建造佛像的钱有十七万多缗，如果将这些钱散发施舍给百姓，每人发放一千钱，就可以救济十七万多户人家。这样做既可以拯救百姓饥寒交迫的困苦，又可以节省为建造佛像而征发的劳役，既顺应了佛祖慈悲为怀的本心，又能让百姓感受到圣明君主养育万民的恩德，这样一来，人和神都会感到喜悦，所积累的功德也是无穷无尽的。做那些惠及来世的善事，哪里比得上做这些能立刻见到成效的好事呢！” 监察御史张廷珪也上疏劝谏说：“臣从当前的朝政来分析，朝廷应该首先关注边境的防御，充实国家的府库，休养百姓的民力；从佛教的教义来分析，佛教应该以拯救百姓的苦难为根本，破除各种表象的迷惑，崇尚清静无为的境界。恳请陛下体察臣的一片愚忠，践行佛祖的慈悲之意，处理事务时，务必以事理为根本，不要因为进言的人地位低微就忽视他的意见。” 武则天于是停止了建造大佛像的工程，还召见了张廷珪，对他大加赞赏和慰劳。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因为母亲年事已高，坚决请求辞官回家侍奉母亲；六月辛酉日，武则天任命姚元崇担任相王府长史，俸禄和官位都和三品宰相相同。

    乙丑日，武则天任命天官侍郎崔玄辔同平章事。

    武则天征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代理汴州刺史韦嗣立前往兴泰宫。

    丁丑日，武则天任命李峤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主动请求辞去内史的职务。

    壬午日，武则天任命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秋季七月丙戌日，武则天任命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

    杨再思担任宰相期间，专门靠阿谀奉承来取悦武则天，以此保住自己的官位。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他曾经召集公卿大臣举行宴会，酒喝到兴头上时，戏弄杨再思说：“杨内史的脸长得像高丽人。” 杨再思听后，竟然十分高兴，当即剪了一张纸，贴在自己的头巾上，然后反披着紫色的官袍，跳起了高丽舞，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当时有人称赞张昌宗长得英俊潇洒，说：“六郎的脸长得像莲花一样漂亮。” 只有杨再思说：“不是这样的。” 张昌宗询问他原因，杨再思说：“是莲花长得像六郎您啊。”

    甲午日，武则天返回宫中。

    乙未日，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为犯了贪赃罪被关进监狱，武则天命令左、右御史台共同审理他们的案件；丙申日，武则天颁下敕令，指出张易之、张昌宗凭借权势，作威作福，也命令御史台一起审理他们的罪行。辛丑日，司刑正贾敬言上奏说：“张昌宗强行购买百姓的田地，按照法律规定，应该罚他缴纳二十斤铜。” 武则天颁下制书，说 “可以”。乙巳日，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彦范上奏说：“张同休兄弟贪赃的钱财累计达四千多缗，张昌宗按照法律规定，应该被免除官职。” 张昌宗上奏说：“臣为国家立下了功劳，所犯的罪过还不至于被免除官职。” 武则天询问各位宰相说：“张昌宗有没有为国家立下功劳？” 杨再思说：“张昌宗炼制出了神丹，陛下服用之后，效果显着，这是莫大的功劳啊。” 武则天听后十分高兴，于是赦免了张昌宗的罪过，恢复了他的官职。左补阙戴令言写了一篇《两脚狐赋》，用来讥讽杨再思的阿谀奉承，杨再思于是将戴令言贬为长社县令。

    丙午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因罪被贬为原州都督，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癸丑日，张同休被贬为岐山县丞，张昌仪被贬为博望县丞。

    鸾台侍郎、掌管纳言事务、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上奏揭发张易之等人的罪行，武则天敕令将这件事交给韦安石以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审理，案件还没有审理完毕，就发生了变故。八月甲寅日，武则天任命韦安石兼任代理扬州长史；庚申日，任命唐休璟兼任幽营都督、安东都护。唐休璟即将出发赴任时，秘密地对太子李显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依仗着陛下的恩宠，不遵守臣子的本分，最终一定会发动叛乱。殿下应该提前做好防备。” 相王府长史兼任夏官尚书事务、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上奏说：“臣侍奉相王，不适合再掌管兵马事务。臣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担心这样做会对相王不利。” 辛酉日，武则天将姚元崇改任为春官尚书，其他的官职和待遇都保持不变。姚元崇的字是元之，当时有一个名叫叱列元崇的突厥人发动了叛乱，为了避讳，武则天命令姚元崇以后以字行世。

    突厥的默啜可汗和唐朝和亲之后，戊寅日，才将淮阳王武延秀送回唐朝。

    九月壬子日，武则天任命姚元之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日，任命姚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姚元之即将出发赴任时，武则天命令他举荐一位可以担任宰相的外朝官员。姚元之回答说：“张柬之沉稳敦厚，富有谋略，能够决断大事，而且这个人已经年老，希望陛下能尽快重用他。” 冬季十月甲戌日，武则天任命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当时张柬之已经将近八十岁了。

    乙亥日，武则天任命韦嗣立为代理魏州刺史，其他的官职和待遇保持不变。

    壬午日，武则天任命怀州长史河南人房融为同平章事。

    武则天命令各位宰相各自举荐一位可以担任员外郎的官员，韦嗣立举荐了广武县令岑羲，说：“只可惜他的伯父岑长倩曾经获罪，受到了牵连。” 武则天说：“如果他确实有才能，这点事情又怎么会成为他的拖累呢！” 于是任命岑羲为天官员外郎。从此以后，那些因为亲属犯罪而受到牵连的人，才开始得以被提拔任用。

    十一月丁亥日，武则天任命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日，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地官尚书。

    十二月甲寅日，武则天颁下敕令，停止实行自大足元年以来新设置的官职。

    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成均祭酒，仍然保留代理魏州刺史的职务；这是因为他的哥哥韦承庆入朝担任了宰相。

    武则天卧病在床，住在长生院，宰相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能见到她了，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在她的身边侍奉。武则天的病情稍微好转一些后，崔玄嗌献嗨担骸盎侍子李显和相王李旦，仁德圣明，孝顺友爱，完全可以在陛下的身边侍奉汤药。皇宫禁地的事情至关重要，恳请陛下不要让异姓之人随意出入。” 武则天说：“感谢你对我的深厚情意。” 张易之、张昌宗看到武则天的病情日益加重，担心她一旦去世，自己会大祸临头，于是就拉拢党羽，暗中做准备。屡次有人张贴匿名的传单，或者在大路上张贴告示，说 “张易之兄弟谋反”，武则天都不予理睬。

    辛未日，许州人杨元嗣告发说：“张昌宗曾经召见术士李弘泰为自己占卜看相，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的面相，还劝他在定州建造一座佛寺，这样就可以使天下的百姓都归顺于他。” 武则天命令韦承庆以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审理这件案子。崔神庆是崔神基的弟弟。韦承庆、崔神庆上奏说：“张昌宗招供说‘李弘泰说的那些话，我不久前就已经上奏禀报给陛下了’，按照法律规定，主动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罪责；李弘泰妖言惑众，请求将他逮捕，依法惩处。” 宋璟和大理丞封全祯上奏说：“张昌宗受到陛下如此优厚的恩宠，却还召见术士为自己占卜看相，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李弘泰说他占卜得到了纯《乾》卦，这是天子的卦象。张昌宗如果认为李弘泰说的是妖言妄语，为什么不立刻将他抓起来，送交官府治罪呢！虽然他说已经将这件事上奏给陛下了，但终究还是包藏着谋反的祸心，按照法律规定，应该判处他斩首之刑，并没收他的全部家产。恳请陛下将张昌宗关进监狱，彻底追查他的罪行！” 武则天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宋璟又说：“如果不立刻将张昌宗关进监狱，恐怕会动摇民心。” 武则天说：“你先停止审理这个案子，等我再仔细查阅一下相关的文书状纸。” 宋璟退出朝堂后，左拾遗江都人李邕进言说：“刚才我看到宋璟所上的奏疏，他的本意是为了安定国家社稷，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希望陛下能够批准他的奏请。” 武则天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不久之后，武则天敕令宋璟前往扬州审理案件，接着又敕令他去审理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的贪赃案，随后又敕令他担任李峤的副手，前往陇右、蜀地安抚百姓；宋璟都拒绝前往，上奏说：“按照朝廷的惯例，州县的官员犯了罪，如果品级高，就由侍御史前去审理；如果品级低，就由监察御史前去审理，御史中丞如果不是遇到军国大事，是不应该奉命出使地方的。现在陇右、蜀地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臣不知道陛下派遣臣出使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臣不敢接受陛下的诏令。”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认为：“张昌宗没有为国家立下任何功劳，却受到陛下的殊宠，他还包藏着谋反的祸心，这是他自己招来的灾祸，这是上天对他降下的愤怒；陛下不忍心将他诛杀，就是违背了上天的旨意，这样做是不吉利的。况且张昌宗既然说已经将这件事上奏给陛下了，就不应该再和李弘泰有所往来，让他为自己祈求福分，消除灾祸，这说明他当初根本就没有悔改的心意；他之所以将这件事上奏给陛下，不过是打算等到事情败露之后，就说自己事先已经禀报过陛下，如果事情没有败露，就等待时机，发动叛乱。这是奸臣惯用的诡计，如果像张昌宗这样的人都可以被赦免，那么还有谁是应该被惩处的呢！何况这件事已经是第二次被揭发出来了，陛下都没有追究查办，这让张昌宗更加自以为得计，天下的百姓也会认为他是有天命保佑，不会被处死，这是陛下在纵容他，让他一步步走向叛乱啊。如果不诛杀这个叛逆的臣子，国家的社稷就会面临灭亡的危险。恳请陛下将张昌宗交给鸾台、凤阁和三司审理，彻底查清他的罪行，依法惩处！” 奏疏呈上之后，武则天没有任何回应。

    崔玄嘁猜糯蜗蛭湓蛱旖言，请求惩处张昌宗，武则天于是命令司法部门商议张昌宗的罪行。崔玄嗟牡艿芩拘躺偾浯乃c，建议判处张昌宗死刑。宋璟再次上奏，请求将张昌宗关进监狱。武则天说：“张昌宗已经自己把这件事上奏给我了。” 宋璟回答说：“张昌宗是因为被匿名的传单所逼迫，走投无路了，才自己主动向陛下坦白的，这是形势所迫，并非他心甘情愿。况且谋反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是不允许自首免罪的。如果张昌宗不被处以死刑，那么国法还有什么用呢！” 武则天用温和的言辞劝解宋璟。宋璟的言辞和态度却变得更加严厉，说：“张昌宗得到了陛下超出本分的恩宠，臣知道自己今天说这些话，一定会招来灾祸，但是臣被忠义之心所激励，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武则天听后很不高兴，杨再思担心宋璟会触犯武则天的旨意，连忙宣布敕令，让宋璟退出朝堂，宋璟说：“圣明的君主就在眼前，不需要麻烦宰相擅自宣布敕令！” 武则天这才批准了宋璟的奏请，派遣张昌宗前往御史台接受审讯；审讯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武则天就派遣宫中的使者召见张昌宗，并颁布特赦令，赦免了他的罪行。宋璟叹息着说：“我没有能先把这个小子的脑袋打碎，真是太遗憾了！” 武则天于是让张昌宗前往宋璟的府上道歉，宋璟拒绝接见他。

    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人袁恕己一同举荐詹事司直阳峤担任御史。杨再思说：“阳峤不喜欢担任这种弹劾纠察的职务，该怎么办呢？” 桓彦范说：“选拔官员是为了胜任职位，哪能一定要等着对方心甘情愿呢！那些他不愿意担任的职务，尤其要授予他，用这种方式弘扬不钻营求进的风气，遏制急于求官的门路。” 于是朝廷提拔阳峤担任右台侍御史。阳峤，是阳休之的玄孙。

    在此之前，李峤、崔玄嘣上奏说：“从前陛下登基改朝换代的时候，很多人行为叛逆违节，这就导致那些刻薄的官吏肆意施行严酷的法令。那些被周兴等人弹劾而家破人亡的人，恳请陛下一律为他们平反昭雪。” 司刑少卿桓彦范又再次上奏陈述这件事，前后一共递上了十道奏表疏文，武则天才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则天顺圣皇后下神龙元年（乙巳，公元 705 年）

    春季正月初一，朝廷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自文明年间以来获罪的人，只要不是扬州、豫州、博州三州叛乱以及各次谋反叛逆的头目，全部都赦免他们的罪责。

    武则天病情十分严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把持朝政。张柬之、崔玄嘤胫刑ㄓ邑┚搓汀7拘躺偾浠秆宸丁11嗤醺司马袁恕己谋划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如今的富贵荣华，是谁赐予的呢？” 李多祚流着泪说：“是高宗大帝啊。” 张柬之说：“现在大帝的儿子正被两个小人危害，将军难道不想报答大帝的恩德吗？” 李多祚说：“只要对国家有利，任凭相公安排调遣，我不敢顾及自身以及妻儿的安危！” 于是指着天地发誓。众人便和他定下了诛杀二张的计谋。

    当初，张柬之与荆州都督府长史閺乡人杨元琰接替职务时，曾一同泛舟江上，船行到江心时，二人谈及武则天改朝换代的事，杨元琰慷慨激昂，有匡复李唐社稷的志向。等到张柬之担任宰相后，便举荐杨元琰担任右羽林将军，对他说：“您还颇记得当年江上的谈话吗？今天的任命可不是随便授予的啊。” 张柬之又任用桓彦范、敬晖以及右散骑侍郎李湛担任左、右羽林将军，将禁军的兵权托付给他们。张易之等人心中生疑，心怀恐惧，朝廷于是又任命他们的党羽武攸宜担任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人才放下心来。

    不久之后，姚元之从灵武回到都城洛阳，张柬之、桓彦范相互对视说：“大事要成功了！” 于是便把诛杀二张的计谋告诉了他。桓彦范把这件事禀告给自己的母亲，母亲说：“忠孝不能两全，应当先为国家着想，再顾及自家。” 当时太子李显在皇宫北门起居，桓彦范、敬晖前去拜见，秘密地向太子陈述诛杀二张的计策，太子应允了他们。

    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崔玄唷11秆宸队胱笸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多人来到玄武门，派遣李多祚、李湛以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人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太子心生疑虑，不肯出来，王同皎说：“先帝将天下社稷交付给殿下，殿下却横遭幽禁废黜，这是天人共愤的事，已经二十三年了！如今上天引导人心，北门禁军与南衙朝臣同心协力，要在今日诛杀奸佞小人，恢复李氏的江山社稷，希望殿下暂且前往玄武门，以满足众人的期望。” 太子说：“奸佞小人确实应当铲除，但是圣上身体欠安，这么做会不会让她受惊忧惧呢！诸位还是再从长计议吧。” 李湛说：“各位将相不顾家族安危，为了社稷献身，殿下怎么能忍心让他们身遭酷刑呢！恳请殿下亲自出去制止他们。” 太子这才出宫。

    王同皎搀扶着太子上马，跟随太子来到玄武门，将士们砍断宫门的门栓，冲入宫中。武则天当时在迎仙宫，张柬之等人在宫殿的廊檐下斩杀了张易之、张昌宗，随即进入武则天的寝宫长生殿，将宫殿团团围住，侍卫在四周。武则天惊惶起身，问道：“作乱的是谁？” 众人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的命令诛杀了他们，担心事情泄露，所以不敢提前禀报陛下。我们在皇宫禁地举兵，罪该万死！” 武则天看到太子，说：“原来是你啊？那两个小子已经被诛杀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 桓彦范上前说：“太子怎么能再回东宫呢！从前高宗大帝将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已经长大成人，长期居于东宫之位，天意民心，早就思念李氏的恩德了。群臣没有忘记太宗、高宗大帝的恩德，所以尊奉太子诛杀乱臣贼子。希望陛下将皇位传给太子，以顺应天意民心！” 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武则天看到他，对他说：“你也参与了诛杀张易之的行动吗？我待你们父子不薄，竟然会有今天这样的事！” 李湛羞愧难当，无法回答。武则天又对崔玄嗨担骸氨鹑硕际强克人举荐才得以晋升，只有你是我亲自提拔的，你也在这里吗？” 崔玄嗷卮鹚担骸罢庹是我用来报答陛下大恩大德的方式啊。”

    于是朝廷逮捕了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人，将他们全部斩首，和张易之、张昌宗的首级一同悬挂在天津桥的南面示众。当天，袁恕己跟随相王李旦统领南衙禁军，以防备突发变故，又逮捕了韦承庆、房融以及司礼卿崔神庆，将他们关进监狱，这些人都是张易之的党羽。当初，张昌仪新建了一座宅第，十分华美，超过了亲王和公主的府邸。有人在夜里在他的大门上写字：“一日的丝线，能织几天的罗帐？” 张昌仪让人把字擦掉，结果又有人写上去，这样反复了六七次。张昌仪便拿笔在字的下面批注道：“就算只织一天，也足够了。” 此后才没有人再去写字。

    正月二十三日，武则天颁下制书，命太子李显监理国政，大赦天下。任命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别派遣十位使者携带加盖玉玺的文书，前往各州安抚百姓。正月二十四日，武则天将皇位传给太子。

    正月二十五日，中宗李显即位登基。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的党羽不在赦免之列；那些被周兴等人诬陷冤枉的人，都下令为他们平反昭雪，他们被发配为奴的子女也全部赦免。相王李旦加封号为安国相王，被任命为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皇族中先前被发配为奴的人，他们的子孙都恢复宗室属籍，还酌情授予官职爵位。

    正月二十六日，武则天迁居到上阳宫，李湛留下负责宫中的警卫工作。正月二十七日，中宗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为武则天奉上尊号，称则天大圣皇帝。

    正月二十九日，朝廷任命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辔内史，袁恕己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都担任纳言；并且一并赐予他们郡公的爵位。李多祚被赐予辽阳郡王的爵位，王同皎担任右千牛将军，封为琅邪郡公，李湛担任右羽林大将军，封为赵国公；其余的人也都依据功劳大小，分别授予不同的官职和赏赐。

    张柬之等人讨伐张易之的时候，殿中监田归道率领千骑卫士在玄武门值宿守卫，敬晖派遣使者前去征调千骑卫士，田归道事先没有参与这个计谋，便拒绝出兵。事情平定之后，敬晖想要诛杀田归道，田归道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才得以免除死罪，遣返回宅第；中宗皇帝赞赏他的忠诚果敢，征召他担任太仆少卿。